暮春三月,江南。
细雨如丝,落于青石巷,打湿了檐角铜铃,也打湿了那一树盛极而衰的梨花。
花雨纷飞,如雪如魂,铺满院。院中,一人独立,白衣胜雪,发间无簪,唯有一缕暗香缠绕——那是落花香,北岭秘制,十年不散,专为祭奠亡魂而炼。
自北岭一别,已三月有余。她本不该来江南,更不该踏入这座名桨香栖苑”的旧院。可她来了。
因为这院中,曾住着一个叫阿箬的女子——她的师妹,也是她此生唯一对不起的人。
花香氤氲,如丝如缕,钻入鼻息,刹那间,往日情景如潮水涌来——那年梨花亦如此刻,阿箬笑着扑进她怀里,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师姐,你看,我像不像画中之人?”
她那时只淡淡一笑:“你若不贪玩,师父也不会罚你。”
阿箬嘟嘴:“可我就是想穿新裙子嘛!再,师父了,北岭的雁,终会南飞的,我先去看看,才好替你探路呀!”
她当时未懂那句话的深意。
如今懂了……
“你来了。”一个声音,自回廊深处传来。
沈雁未回头,只觉花香忽凝,如被无形之手攥住。
凌尘自雨中缓步而来,手中无伞,却一尘不染。他身后,一名青衣女子捧着一只檀木匣,低眉顺眼,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你明知我忌花香,”沈雁终于开口,声音如冰,“为何偏选在此时,簇,点这炉‘香栖散’?”
凌尘停步,距她三尺。
“因为,”他轻声道,“只有这香,能让你想起阿箬的最后一。”
沈雁猛地转身:“你见过她?”
“没错,”凌尘抬眸,眼中竟有罕见的痛色,“她死前,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沈雁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廊柱。
那日,阿箬被发现时,正卧于江南驿馆的梨树下,手中紧攥着一封未寄出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师姐,我找到‘归鸿诀’的真本了,但它不在北岭,而在……”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
而她身下,落满梨花,与今日如出一辙。
凌尘忽然道,“若她不偷改飞云令,若她不试图救你师父……”
“你什么?”沈雁厉声,“师父在飞云楼?阿箬是为救他而死?”
凌尘未答,只向后示意。
青衣女子上前,打开了檀木匣。
匣中,是一支白玉兰簪,与阿箬当年所戴一模一样。
簪身温润,似有余息。
更令人惊心的是,簪底刻着四个字——长月寄雁。
沈雁瞳孔骤缩。
这字迹,是阿箬的。
“她临死前,”凌尘低语,“用簪尖在掌心刻下这四字,又将簪子封入香匣,托人送来。她‘若师姐见此簪,必知我未负北岭,亦未负她。’”
雨越下越大,花落如泪。
沈雁捧着玉簪,指尖颤抖。她忽然发觉,簪身温热,并非错觉——那竟是活物之温。
她猛然撬开簪底暗格,一缕极细的银丝缠绕其中,银丝上,密密麻麻刻着无数字,竟是半部《归鸿诀》心法!
而最末一行,写着:“飞云令在香栖苑,香栖苑在长月楼,长月楼在……”
她猛地抬头:“你早知道?!”
凌尘却笑了,笑得极淡,极冷。
“沈雁,你真以为,我为何要你来江南?”
他转身,雨中背影如刀削。
“香栖苑,从来不是为了祭奠阿箬。”
“是为了,等你发现——真相。”
雨声骤歇。风,止于廊下。
沈雁立于满院残香之中,手中玉簪微烫,如握着一颗未冷的心。
夜,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追。
机阁旧址,残垣断壁间,一株孤梅在寒风中悄然绽放。忱音立于废墟中央,手中紧握一枚碎裂的玉符——那是齐献宇的令牌,如今却已裂作三片,灵光尽散。
“齐献宇……”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雪,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身后,凌风缓步而来,素衣如霜,手中捧着一卷染血的星图。他望着忱音的背影,眼中闪过痛惜。
忱音不语,只将玉符贴在心口,仿佛还能听见那熟悉的气息。
她记得,齐献宇总笑她:“你这女子志向倒是远大,可你护不了下,也护不住自己。”
她记得,他曾在雪夜里为她披上外袍,:“我愿做你前行路上第一缕光。”
如今,他真的走了。
“不……”她忽然摇头,指尖颤抖,“他不会死,他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北海的极光,去看南疆的花海,要一辈子护着我……他怎会……怎会食言?”
凌风轻叹:“他不是食言,是选择了最艰难的路。”
忱音猛然转身,眸中已有泪光:“那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让我与他同去?”
凌风沉默,只将星图展开——其上,赫然绘着一个阵法,中央一点血红,正是齐献宇魂飞魄散之处。而阵法边缘,竟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悄然延伸,指向北方。
“你瞧,”凌风低声道,“我怀疑……他并未真正消散,而是将残魂封入‘轮回引’,坠入忘川,等待重聚之机。”
忱音瞳孔一缩:“你是……他有可能,还活着?”
“活着,但……”凌风目光深邃,“忘川之魂,无识无念,若不及时寻回,七日内将彻底消散,永堕虚无。”
忱音猛地抬手:“我去找他,”她声音冷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他已成灰,哪怕他已忘我,我也要让他重新记起……”
凌风摇了摇头:“忘川之地,魂噬无度,你若贸然进入,恐有去无回。”
“那又如何?”忱音冷笑,她一步踏出,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坠北方。
凌风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声叹息:“你可知……齐献宇之所以选择这条路,是因为——他算到了你会不惜一切救他。而这一劫,唯有你,能破。”
风起,残梅纷飞,星图上的银线,悄然亮起。
夜,刑部大狱外,细雨如丝,寒风穿巷。狱墙高耸,铁锁森然。一盏孤灯在雨中摇曳,映出一个披着素色斗篷的身影——忱熙正立于狱门之外,手中紧握一卷诗集,封面已泛黄,边角磨损,却是她与钱溟年少时共同抄录的旧物。
雨丝打湿了忱熙的鬓发,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仿佛能听见狱中咳血的声音。
那本诗集,本是钱名世赠予的雅物,扉页上还题着“同道共赏”四字。谁曾想,一句“年公仗剑定边尘,气吞山河动帝宸”,竟成了“谄媚权臣、图谋不轨”的铁证。
“父亲……从未附和,也未上书弹劾钱老,”忱熙低声自语,指尖抚过诗集上熟悉的字迹,“他只是……不愿落井下石。”
身后脚步轻响,一道青衫身影悄然立于她侧——是钱溟。他面容清瘦,眼底却仍存着少年时的倔强与灼光。
“忱熙姐,”他轻唤,声音沙哑,“你来了。”
她转身,见他手中也捧着一册诗集,与她手中那本如出一辙,只是封面多了一道裂痕,像是被火燎过。
“你……还好吗?”钱溟问。
忱熙摇头:“狱中阴湿,他旧疾复发,却仍不肯写悔过书。”
钱溟苦笑:“我父亦然,他们他写诗是‘心怀不轨’,其实……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
“可文字一旦入鳞王之眼,便不再是文字,”忱熙望向夜空,“是刀,是铁证,是索命的厉鬼!”
两人沉默。雨声淅沥,仿佛地也在低泣。
钱溟忽然道:“若早知如此,你我是否还会结交?”
忱熙侧目,见他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却强忍不落。
“若早知如此,”她轻声道,“我仍会与你同坐梅下,共读一卷诗,共温一壶酒。因为……你是我永远不必设防的人。”
钱溟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中却带着哽咽:“好一个‘不必设防’……可如今,我们连见一面,都要躲着暗探的眼睛。”
“但至少,”忱熙将诗集贴在胸前,“我们还能共进退。”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狱中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夹杂着狱卒的呵斥。
“他们要提审你父亲了,”忱熙低声道,“明日午时,三法司会审。”
钱溟握紧诗集:“我不会让他一个人。”
“我亦不会,”忱熙抬眼,目光如刃,“纵使下皆指我父亲谋逆,我也绝不背弃。”
两人立于雨中,身影被孤灯拉长,映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两株在寒风中相依的孤松。
忽然,钱溟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玉佩,半块残玉,刻着“守心”二字。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将玉佩放入忱熙手中,“若有一日,我遭遇不测,你持此玉,去江南寻我母亲,她会告诉你真相。”
忱熙欲言,他却已后退一步,转身隐入雨幕,只留下一句低语,随风飘散:“忱熙姐……保重。”
她握紧玉佩,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水终于滑落。
雨未停,风,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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