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落了初雪,北境的战火却未因严寒而停歇。反而,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以一种更隐秘、更血腥的方式燃烧起来。
汉王刘澈与晋王李存勖,这两位当世枭雄,在短暂的试探与碰撞后,都选择了更为谨慎也更为毒辣的策略。他们的较量,从正面战场的兵锋对决,转入了一场关乎民心、国运、乃至整个下未来走向的……暗战。
长安,安西大都护府衙门,偏厅。
气氛压抑。炭盆里的火焰跳动着,将几个汉国核心官员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赵致远站在一副新绘制的关中地图前,久久不语。地图上,原本代表汉国政令通达的蓝色区域,如今却被星星点点的朱红色叉所覆盖。
每一个叉,都代表着一个新建的屯垦点、一座正在修复的水渠工地,或者一队下乡清丈田亩的量司官吏……在过去的半个月里,遭到了不明身份武装的袭击。
案几之上,摆着十几份由静安司与地方呈上的加急塘报,记录着这些袭击的细节。
“十一月初三,渭南县白水屯,夜遭三百骑匪冲营。民兵哨塔被拔,新任里正及下属乡勇二十七人战死,屯中所存之秋收公粮七百石被焚毁一空……”
“十一月初五,郑国渠七号工地,有降卒数百人受妖言蛊惑,夜半哗变,焚烧器械,杀我监工吏员三人,伤十余人。后虽被驻军弹压,然工期因此延误至少半月……”
“十一月初九,量司第三勘察队,于扶风县郊外清丈田亩时,遭不明刺客袭击。队一十八人,仅三人重伤逃回,所携之图册、仪器尽数被毁……”
一份份塘报,记录的不仅仅是伤亡与损失,更是一种信号——敌人,正在用一种更聪明,也更恶毒的方式,破坏着汉国在关中辛苦建立的一牵
“是石敬瑭的余孽,还有晋王派来的死士。”一旁的静安司主事阿布思,声音沙哑的道,他那只独眼中满是血丝。为了追查这些袭击的幕后黑手,他和他手下的探子,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合眼了。
“我们审问了几个在哗变中抓获的降卒。他们都供称,是有人在军中散播谣言,他们的家人在河南被伪梁朝廷扣押,凡是为我大汉效力者,皆按叛国罪论处,家人将被连坐。还北边的晋王才是正统,不日将率大军南下,届时关中所有为汉人效力者,都将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这手法……是冲着人心来的。”坐在一旁的降将李环,脸色凝重的开口。他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叉,后背一阵发凉,“他们知道正面打不过我们,便用这种法子,在军心与民心之中制造恐慌。降卒心怀顾忌,百姓分田不敢安。长此以往,不用他们来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不止如此。”赵致远终于开口,声音很冷。他拿起一支令签,指向了秦岭与陇山交接的几处隘口。
“据高顺都尉自山中传回的密报。那伙自称‘黑云寨’的马匪被剿灭后,秦岭里冒出了更多、更的匪帮。他们三五成群,行动诡秘,专门袭杀我们的斥候、信使,抢夺运往前线的粮草。这些人,背后若无高人指点与资助,绝不可能有这般能耐。”
大堂之内,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正面对的,是一张由晋王李存勖在幕后操控,由石敬瑭余孽、关中旧豪强、山中马匪共同编织的,无孔不入的……暗杀与破坏之网。
而这张网的目标,就是汉国在关中的根基——民心与新政。
“报——!”
就在此时,帐外又传来一声急促的通传。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踉跄着冲入堂中,将一份被鲜血浸透的令函呈上,未及一言,便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医官立刻上前抢救。赵致远快步走过去,亲自从那令函之上,取下了那份盖着“北境长武”军戳的密信。
信是周德威写的。内容很简单,但透着一股血与火的味道。
“晋将符存审,率五百银枪卫,于昨日夜间,绕过我正面防线,自北地高原突袭我三号、五号补给营地,焚毁粮草三万石,草料五万担。我军虽合围追击,然敌骑来去如风,仅斩获数十,被其主力逃脱。”
“北境防线……被渗透了。”
北地,晋阳。晋王府。
李存勖站在同样的下舆图之前,手中的,则是各地传回的捷报。
他没有笑,只是平静的听着谋主郭崇韬的分析。
“王上,我们的‘蛛网’之策,已初见成效。”郭崇韬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汉国在关中的均田新政,因我军的不断袭扰,已陷入迟滞。降卒人心浮动,各地乡民亦是惶惶不可终日。周德威虽守住了北境,却被我军偏师搅得首尾难顾,疲于奔命。长此以往,不出半年,汉军在关中的统治,便会土崩瓦解!”
“半年?太久了。”李存勖摇了摇头,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落在霖图的中央,那座名为“长安”的城池之上。
“那个赵致远,不是个会被动挨打的人。他现在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
他看向郭崇韬,声音变得低沉,“我听,那个汉王刘澈,也快到关中了。”
郭崇韬心头一凛:“王上的意思是?”
“他要来,那便送他一份大礼。”李存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一个年轻的君主,亲临他新征服的都城,却看到满城的混乱、饥饿与反叛。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击一个帝王的威信了。”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密令,所有潜伏于关中之‘飞鹰’,自即日起,停止所有对屯垦点与工地的袭扰。收缩兵力,潜入长安!”
“再传令,符存审,命他再选一千精骑。不必再与周德威纠缠,绕道南下,同样,兵指长安!”
“我不要他去攻城,也不要他去杀人。我只要他在汉王刘澈抵达长安的那一,”李存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战意,“在朱雀门外,在我那‘妹夫’赵致远为他君主准备的欢迎仪式上,”
“给我点起,最盛大,也最灿烂的……烽火!”
“我要让全下都看看,他汉国的京师,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我点燃的……巨大柴堆!”
汉军,潼关,行辕。
刘澈的西征大军,在抵达这座关中东门之后,便停下了脚步。子亲至,没有入关,而是在关外临时驻扎了下来。
帅帐之内,刘澈正对着一张简陋的行军地图,听取着连日来,由静安司与安西大都护府呈上的一道道军情密报。
北境被袭,腹地动乱,民心不稳……
一份份军报,触目惊心。
帐下的随行将领们,皆是神色凝重。谁也没想到,看似已经收入囊中的关中,竟在短短半个月内,糜烂至此。
“王上!”脾气火爆的骠骑将军刘金再次出列,他那张黑脸上满是怒火与不甘,“这李存勖欺人太甚!关中之局,已糜烂至此!臣请王上即刻下令,命我部铁骑为先锋,直入长安!以雷霆之势,先平定内乱,再与那周德威合兵一处,将那晋军,彻底赶出关中!”
刘澈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丞相谢允。
“军师,你怎么看?”
谢允上前一步,他那双深邃的眼中,此刻也满是忧虑。他躬身道:“王上,李存勖此计,看似阴毒,实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他吃准了我军初定关中,根基不稳。用这种低成本的袭扰,不断消耗我们的国力,动摇我们的民心。长此以往,不用他主力南下,关中必将自乱。届时,我大汉‘得关中者得下’的国策,便成了一句空话。”
“所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为今之计,只有壮士断腕!”谢允的语气变得决然,“臣以为,当立刻暂缓关中所有均田、垦殖之新政。收缩兵力,以长安为核心,先全力清剿境内所有叛匪、死士。待关中彻底安定之后,再图徐徐经略!”
谢允的这番话,无疑是当下最稳妥、也是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了。帐内诸将闻言,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然而,刘澈却笑了。
他缓缓的站起身,走到那副下舆图之前,手指轻轻拂过那片伤痕累累的关中之地。
“收缩?暂缓?”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朕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李存勖想跟朕玩阴的,想让朕知难而退。他还不够了解朕。”
“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发往长安,交赵致远亲启。”刘澈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比李存勖更加疯狂的光芒。
“就告诉他,”
“均田令,继续推!而且要比之前,推得更快,更彻底!所有查抄的田产,三之内,必须全部分到百姓手里!”
“水渠,继续修!朕再从东都给他调拨五万工兵,十万石粮食!告诉他,明年开春之前,朕要看到郑国渠的第一股春水,流进长安城!”
“至于那些匪患……”
刘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让赵致远不必理会。让他把所有的精锐,都给朕调回来,藏在长安城内,等着。”
“等着迎接朕的……到来。”
“王上!”帐下诸将闻言大惊,“您……您还要按原计划西巡长安?此刻城内城外皆是乱局,您亲身犯险,万一……”
“没有万一。”
刘澈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存勖想在长安,给朕点一把火,看朕的笑话。”
“那朕,就将计就计。”
“把这座城,变成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巨大无比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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