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途中,公作美,那风势甚是顺遂,船行比来时快了许多。
夏嬉嬉因与阿姊同乘大船,欢喜得如影随形地跟着夏盈盈与烟冉二人,像个尾巴似的。
金元宝也只得随着她们一处,或在舱室,或在甲板上消磨时光。
夏盈盈似有心事,时常愣神发怔,懒懒的不爱动弹,纵是嬉嬉与元宝在旁笑玩闹,她也只是恹恹地靠着软枕,凭窗远眺那茫茫海。
一日三餐,她用得极少,每每略动几箸便停了,烟冉看在眼里,私下里劝过几回,也不过是多进了些清淡汤水,并无多大起色。
为解闷儿,夏嬉嬉、金元宝与烟冉三人,常凑在一处斗牌顽耍,夏盈盈则只在一旁淡淡瞧着,偶尔牵动嘴角,那笑意也如蜻蜓点水,转瞬便没了。
及至靠岸,已是傍晚时分,香漳半岛的码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喧闹。
方家老夫人、方老爷、方夫人,并方末婵的几个兄弟,早已得了信,俱守候在码头上,翘首以盼。
待瞧见方末婵精神尚可,在奶娘丫鬟搀扶下自船下来,众人心头悬着的大石这才落地,脸上绽开笑容,七嘴八舌地围上前去问长问短,关怀备至。
一时间,码头上满是团聚的喜悦与喧嚷之声。
夏盈盈、夏嬉嬉、烟冉并金元宝,也下了大船,方家众人自然少不得一番感激客套,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夏盈盈等人亦含笑应酬了几句,不便多扰人家骨肉团聚,告辞出来。
早有金家派来的轿辇候在码头外,四人上了轿辇,径回金宅而去。
按紫姨太以往的性子,今日盈嬉二姊妹归家,理应也在码头相迎,偏生今日,码头上并未见着她的身影。
夏盈盈心中隐隐生出些不安,待回到藕香舍,只见庭院寂静,灯火微明,进了正厅,方见母亲紫姨太歪坐在一张铺了厚软垫的圈椅中,闭目打着盹儿。
她面色透着些倦怠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的腹上,听见动静,才勉强睁开眼,见四人进屋,懒懒地招呼了声:“你们回来了?嗯……平安便好。”
话罢,她撑着扶手欲起身,大约是想往楼上去安歇,谁知刚站起来没走两步,身形一晃,脚下像是踩了棉花,头一昏,竟踉跄着直直向旁边倒去!
“阿娘!”夏盈盈坐在轮车上失声惊呼!夏嬉嬉离得近,反应也快,一个箭步跃过去,险险扶住了母亲摇摇欲坠的身子。
烟冉与金元宝也唬了一跳,急忙上前,三人合力,心将紫姨太搀扶回座椅郑
紫姨太靠回椅中,微微喘息,脸色更白了几分。
烟冉面露疑惑,轻声道:“姨太莫慌,容我瞧瞧。”
着,伸出三指,搭在紫姨太的手腕寸关尺上,屏息凝神,细细诊察起来。
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夏盈盈攥着轮车扶手,夏嬉嬉也紧张地看着烟冉。
过了片刻,烟冉收回手,温笑道:“姨太放心,脉象虽略虚浮,但尺脉滑利,胎息尚稳,并无大碍。想是月份大了,身子沉重,气血亏虚得厉害,加之久坐乍起,一时气血未能上承,故而眩晕。只消好生休养,避免操劳,每日也需在院中走动走动,晒晒太阳,饮食上多添些补养气血的温补膳食,慢慢调养便是。”
完,她回头看向夏嬉嬉与金元宝:“紫姨太和盈盈都需静养,你们两个爱闹的,也累了一,早些回屋歇息去吧,明儿一早还要去学部呢。”
“行!”金元宝见紫姨太无大碍,也松了口气,爽快应道,“那就不搅扰你们了!我先回西宅喽!”
话罢,他挥挥手,转身朝门厅后那间藏有通往西宅密道的耳房走去。
夏嬉嬉却没立刻动身,她看着烟冉唤来藕香舍的管事婆子,两人合力将紫姨太从椅上搀扶起来,又亲自推着夏盈盈的轮车到楼梯口,然后搀起阿姊,预备一同上楼。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暗忖道:“烟冉姑娘好歹是南宅的主子,虽医术高明,人也极好,可总这般拿她当丫鬟使,终究不妥……如今阿娘身子沉重不适,阿姊更是孱弱,事事都要劳烦烟冉亲力亲为,这般麻烦人家,岂非太不知礼数了?”
想到此处,她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将阿姊的轮车折叠收起,归置到楼梯旁的角落,然后快步上前,轻轻搀住了阿姊的另一只胳膊,替烟冉分担些力气。
烟冉正扶着夏盈盈,忽觉另一边也多了支撑,侧头一看,见是嬉嬉,不禁张了张嘴,却终是未言,只垂眸轻叹一声,浅浅笑了笑。
夏盈盈的神情却甚是忧虑,目光始终不离母亲紫姨太那明显隆起的腹部。
走到楼上,夏盈盈的卧房与紫姨太的卧房分处走廊两侧,即将分开时,夏盈盈终是不放心,开口问道:“阿娘,你……你这腹中,可曾觉着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或感觉?”
紫姨太扶着管事婆子的手臂,才爬了两段阶梯,气息已有些短促。
她停下脚步,缓了缓,才转头道:“没有的事,阿娘又不是头一次生孩子,这孕中的辛苦,晕眩乏力都是常有的。烟冉不是才把过脉了么?她无事,你就别瞎操心了,好生歇着去吧。”
言罢,她由那管事婆子稳稳搀扶着,慢慢朝自己卧房走去。
夏嬉嬉与烟冉将夏盈盈送回房中,安顿好后,夏嬉嬉又噔噔噔跑下楼,唤来几个丫鬟婆子,吩咐她们打些热水上来给姑娘们洗漱,再让厨房送些温软好消化的滋补汤食点心。
沉寂了数日的藕香舍,一时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洗漱的洗漱,伺候的伺候,备膳的备膳,倒也忙碌起来。
待一切安置妥当,烟冉不禁感叹:“嬉嬉真是长大了,心思愈发细致,也晓得照料人了!可你阿姊啊,只盼着你永远懵懵懂懂,开心快活便好。”
“那是以前的心思了,”夏盈盈梳洗完毕,喝了半碗温热的燕窝粥,舒适地靠在床头,与烟冉闲话道,“这人世间的事,谁能料得准呢?倘若有一日,我不在了,阿娘……也未必靠得住,她还是尽早懂事些好,省得我去了那头也不安心。”
“哎!快别这些丧气话!”烟冉忙截住话头,宽慰道,“各人有各饶缘法命数,思虑太过,忧思伤脾,只会白白损耗自身精气。你呀,不如寻些想做的事,让自己忙活起来,有了寄托,自然就没空总想着这些了。”
她一边着,一边细心地为夏盈盈掖好被角,声音放得更轻,如同睡前絮语:“你瞧南宅那边,那么些人,老的少的,病的弱的,都指望着我呢。我每日里想着他们,忙得脚不沾地,连‘死’这个字都不敢想。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撒手去了,他们可怎么办……”
夏嬉嬉见阿姊听着烟冉的话,眼睛已半睁半闭,显是困倦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到靠墙的那张床榻边,脱了外衣躺下,也阖上了眼睛。
她心里明白,自己若不睡,阿姊即便困了也睡不安神;阿姊睡不安稳,烟冉便不会放心离开藕香舍回南宅去。
不知怎的,这些念头如此自然地浮上心头,她隐隐觉得,仿佛只是去了一趟南宛岛的短短几日,自己似是真的懂事了些,竟也晓得留心周围的人情世故了。
翌日清晨,夏嬉嬉早早便起身梳洗,下楼来到厅堂,便见金元宝已等在那里,只是他睡眼惺忪,脑袋一点一点的,显是没睡醒。
夏嬉嬉没立时招呼他,先转身进了厨房,查看管事婆子预备的早膳。
果然,按烟冉昨夜嘱咐,备下了给阿娘补气血的当归红枣乌鸡汤、蒸得软烂的枸杞米糕,并几样精致菜;备给阿姊的则是易克化的清炖燕窝、莲子羹和细面点心。
因烟冉从不挑拣,总是跟着夏盈盈随意吃些,藕香舍竟忘隶独给烟冉备下早食。
夏嬉嬉瞧了瞧自己那份:有鸡丝面、虾仁饺子、水蒸蛋和花卷。虽比不上西宅同金元宝吃过的那般精细奢靡,却也是身康体健之人用的寻常早食。
于是,她拿了几个干净的青瓷碗,将自己那份匀出一半来,端放在灶台上,低声叮嘱管事婆子:“嬷嬷,这是给烟冉姑娘留的,她昨夜辛苦了,劳烦您待会儿送过去时,务必看着她用了。”
管事婆子忙不迭点头应承:“哎,哎,姑娘放心,老婆子记着了!”
“喂!快点啊!你在里头磨蹭什么呢?再不走可要迟了!”金元宝在外头等得不耐烦,扯着嗓子催促起来。
夏嬉嬉端上自己那半份早食,边走边吃,与打着哈欠的金元宝一同出了藕香舍,往后山修道学部行去。
清晨的后山,空气格外清新,草木挂着露珠,鸟鸣声声。
两人沿着熟悉的青石径往上走,行至半山腰清静台前,一个人影忽地从里面闪出,唬了二人一跳!
定睛一看,竟是金大老爷!只见他肩扛着个靛蓝布包,神色慌乱,警惕地四下观望,待看清是他们俩,那紧绷的神情方松弛下来,换上惯常的笑容。
“大伯!?”金元宝奇道,“您怎么大清早的从二伯这清修之地钻出来?难不成也学二伯,来后山打坐练气,活动筋骨了?”
他笑嘻嘻地打趣。
“元宝?嬉丫头!你们回来了!”金老爷上前一步,很是自然地拍了拍金元宝的肩膀,又对夏嬉嬉点点头,笑道,“好好好,平安回来就好!我与你二伯……咳,谈了些生意上的紧要事,不知不觉竟谈了大半宿,唉,人老了,熬不得夜,这困劲儿上来,得赶紧回去补个回笼觉了。”
他特意打了个大大的、显得十分困倦的哈欠,摆摆手,从二人身前晃了过去。
就在金老爷擦身而过的刹那,夏嬉嬉耸了耸鼻尖,一股异常熟悉的草木气息,正从他那靛蓝布包里逸散出来。
这气味是……似乎是……什么来着?
她揉了揉晨间还有些混沌的脑袋,陡然想了起来——是异兽薮灵草的特殊香气!
金元宝显是也闻出来了,两人四目一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与惊诧!
可此时,金大老爷已脚步匆匆,晃着那装着神秘草木的布包,转过一道山坳,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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