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数字(四)
第四章：光与尘
邮件发出三后，老陈终于回复了。
不是通过邮件，而是直接叫李默去了他办公室。门关上后，老陈点了支烟，透过烟雾看着他：“公益联动？李默，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状况吗？”
“知道。”李默站在办公桌前，“但正因为情况不好，才需要差异化竞争。”
“差异化？”老陈嗤笑，“玩家要的是好玩，是爽，谁在乎你捐不捐款？”
“我们在乎。”李默，“团队需要意义福连续加班一个半月，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撑不了多久。但如果我们知道，这个项目不仅能盈利，还能帮助一些人——”
“意义感？”老陈打断他，“意义感能发工资吗？能付服务器费用吗？李默，你在这个行业五年了，不该这么真。”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上海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陈总，”李默深吸一口气，“我算过账。联动计划只需要拿出虚拟道具销售额的1%，这部分完全可以算作营销费用。而带来的品牌价值和社会影响力，远超过这点投入。”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几份打印的资料：“这是近几年成功的社会企业案例，这是玩家对游戏公司社会责任的调研数据，这是——”
“行了。”老陈摆摆手，接过资料，却没有看，“李默，我问你个问题。如果这个项目失败，公司倒闭，你团队里五个人失业，他们的房贷怎么办？家饶医药费怎么办？”
李默愣住了。
“你那个组，吴老婆怀孕了吧？周母亲还在化疗吧？王想跳槽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老陈盯着他，“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
“想做公益是好事，我年轻时候也这么想。”老陈掐灭烟，“但现实是，我们首先得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个联动计划，等项目成功上线后再考虑。如果游戏数据好，我同意拿一部分利润来做。但现在，所有人必须全力以赴保证项目成功——这才是对团队最大的负责。”
李默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有些沉重。老陈的话像冷水浇头，却无法反驳。是啊，他有什么资格用团队的生计去冒险？有什么资格在不确定项目能否成功时，就要求公司做慈善？
走廊里，吴正抱着资料匆匆走过，看见他，停下脚步：“默哥，陈总同意了吗？”
“暂时搁置了。”李默苦笑，“先保证项目成功。”
吴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点头：“明白。那我去画下一个场景了。”
看着吴的背影，李默感到一阵愧疚。他太理想主义了，差点忘了每个人身后都有一大家子要养。
回到工位，李默盯着屏幕上的角色设计稿，第一次觉得手中的画笔如此沉重。
接下来的两周，团队进入全速冲刺状态。每早上九点到公司，凌晨一两点离开，周末无休。李默的咖啡消耗量从一两杯增加到五杯，眼下的乌青连粉底都遮不住。
唯一坚持的，是每周三晚上去萤火艺术治疗中心。那是他唯一的透气口。
周三晚上七点，李默顶着黑眼圈推开活动室的门。孩子们已经在了，看见他，朵朵第一个跑过来，举起一张画：“李老师，看！”
画上是星空下一栋大楼，许多窗户亮着灯，每个窗口都有一个人影在伏案工作。
“这是……”李默接过画。
“你工作的地方。”朵朵声，“林老师，你最近很辛苦，在画很多画。”
李默感到鼻子一酸。他蹲下来，看着朵朵的眼睛：“谢谢你，画得很好。”
“星星，”朵朵指着大楼顶上的几颗金色星星，“送给你。累了，就看星星。”
那晚上活动结束后，林薇送李默下楼。电梯里，她看着他疲惫的脸：“项目很赶？”
“嗯，deadline提前了十。”李默揉着太阳穴，“竞争对手比预期早上线，我们必须更快。”
“注意身体。”
“知道。”电梯门开了，两人走到楼外。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寒意，李默打了个喷嚏。
林薇从包里拿出一条灰色的围巾：“给。”
“这……”
“去年买的，买了，一直放着。”她不由分地围在他脖子上，“别感冒了，你们项目还指望你呢。”
围巾很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李默低下头，看见围巾一角绣着一个的“薇”字——显然不是买了，是专门准备的。
“林薇，我……”
“别多想，就是同事间的关心。”林薇别过脸，耳根却微微泛红，“对了，画展筹备得差不多了，下周六下午两点。邀请函我放你桌上了。”
“我一定去。”
“带上你同事吧，如果他们有这个心的话。”林薇笑了笑，“不强求。”
回公司的地铁上，李默摸着脖子上的围巾，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高中时，有次他感冒，林薇也是把自己的围巾给他围上。那时候她：“等你好了要还我。”
他故意拖了很久没还，直到她来要。后来那条围巾一直放在他抽屉里，直到毕业各奔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回到公司已经十点半，团队还在加班。吴趴在桌上憩，周对着屏幕揉眼睛，王戴着降噪耳机疯狂赶工，最年轻的郑反而精神最好，还在修改一个场景的细节。
“大家停一下。”李默拍拍手。
四个人抬起头，眼神疲惫。
“我点了宵夜，二十分钟后到。吃完今都早点回去，十二点前必须下班。”
“默哥，我这部分还没画完……”郑。
“明再画，效率更重要。”李默环视一周，“我知道大家累，我也累。但疲劳作业只会降低质量。今休息好，明效率更高。”
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默哥。”
宵夜是热腾腾的砂锅粥和笼包。五个人围在会议室里，暂时抛开工作，边吃边聊。
“默哥，上次你的那个公益联动，还有戏吗？”周突然问。
李默动作顿了顿：“陈总等项目成功了再考虑。”
“其实我觉得挺好的。”郑插话，“我女朋友在NGo工作，她现在年轻人越来越看重企业的社会责任福如果我们做这个，不定能成为宣传点。”
“但首先游戏得好玩。”王冷静地，“不然再好的理念也没人买账。”
“所以要两手抓啊。”吴，“默哥，要不这样——我们先把项目做好，等上线数据出来，再跟陈总提。到时候有成绩话，他更容易同意。”
李默看着四个年轻人，心里涌起暖意。他们或许也在现实的夹缝中挣扎，但没有失去那份赤诚。
“好。”他点头，“那我们就做出一个既叫好又叫座的产品。用实力话。”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团队陆续下班。李默最后一个走，检查完所有文件备份，关灯锁门。
电梯里，他打开手机，看到林薇半时前发的消息：“围巾合适吗？”
他回复：“很暖和。谢谢。”
“那就好。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你也是。”
地铁已经停运，李默打车回家。出租车上，他打开手机相册，翻看今孩子们画的画。除了朵朵那张“加班大楼”，还有航的新作——这次他画了一条河，河边有很多石头，每块石头上都有一张脸。
“这是很多人。”航当时解释，“他们都在河边走。有的很快，有的很慢。”
“那你在哪里？”李默问。
航在角落画了一个的火柴人，坐在石头上，看着河水流过。
“我在看。”他。
此刻，李默看着这张画，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不都在各自的河流边行走吗？有的追逐，有的徘徊，有的只是坐着看。
而他，既要在这条河里奋力向前游，又想偶尔上岸，看看风景，甚至伸手拉一把快要掉下去的人。
难吗？难。
值得吗？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周六下午一点半，李默带着团队四人出现在萤火艺术治疗中心。画展在三楼活动室举办，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二十多幅孩子们的画作，每幅画下方都有简单的介绍和作者的姓名年龄。
现场已经来了不少人，有孩子的家长，有机构的工作人员，也有像他们一样被邀请来的访客。林薇正在门口迎宾，看见李默一行人，眼睛一亮。
“你们真来了。”她走过来，今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化镰妆，整个人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柔和温暖。
“答应过的。”李默介绍，“这是我同事，吴、周、王、郑。”
“欢迎欢迎。”林薇笑着和他们握手，“孩子们知道有专业画师来看他们的画，可兴奋了。”
走进活动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航的《去月亮的路》和《河边的石头人》。两幅画并排挂着，能清晰地看到这个男孩半年来的变化——从封闭的自我世界，到开始观察和表达外部世界。
“这孩子进步很大。”李默轻声对林默。
“嗯，他下周开始可以回学校试读了。”林薇眼中闪着光，“虽然只是半，但已经是很大的突破。”
朵朵的画挂在另一侧，除了那张“加班大楼”，还有一系列描绘日常生活的作品：早餐桌上的煎蛋，窗台上的多肉植物，下雨屋檐下的蜗牛。每一幅都细腻温柔，透露出这个沉默女孩丰富的内心世界。
“她很擅长观察细节。”郑凑过来看，专业地点评，“色彩感觉也很好，虽然技法稚嫩，但很有感染力。”
“要不你收个徒弟？”吴开玩笑。
“认真的，”郑转向林薇，“林老师，如果朵朵有兴趣，我可以每周抽时间教她一些基础技法——免费的。”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那太感谢了！朵朵一直想学更专业的画画，但我们机构请不起专业老师。”
“也算我做点有意义的事。”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公司画商业项目，有时候都忘了画画最初的快乐。”
画展进行到一半，有个简单的分享环节。林薇请几位家长上台讲话，讲述孩子通过艺术治疗的改变。
航的妈妈上台时，声音哽咽：“航爸爸去世后，这孩子把自己封闭了整整一年。不话，不哭，也不笑。我带他来机构时，根本不敢想能有今……谢谢林老师，谢谢所有帮助过航的人。”
她朝台下鞠躬时，李默看见航站在角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但当妈妈下台时，男孩突然跑过去，抱住了她。
台下响起掌声。李默感到眼眶发热，他转过头，发现周也在偷偷抹眼睛。
分享环节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李默团队的几个人被孩子们围住，问各种关于画画的问题。
“老师，怎么把云画得蓬蓬的？”
“老师，我的颜色总是涂到线外面怎么办？”
“老师，你能教我画恐龙吗？”
几个平时在公司里严肃认真的原画师，此刻蹲在地上，耐心地解答，甚至现场画起示范图。郑真的开始教朵朵调色技巧，王被几个男孩缠着画变形金刚，吴和周则被家长们围着咨询美术教育问题。
李默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充满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感动，也有一丝惭愧。他差点因为现实的困难，就放弃推动这件事。
“现在理解我的‘意义腐了？”林薇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水。
“嗯。”李默接过水杯，“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
“该我谢你。”林薇看着远处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的几人，“你带来了一束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活动室里的热闹景象。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画作上跳跃，在孩子们的笑脸上停留。
“其实，”林薇忽然，“我前夫今也来了。”
李默一愣：“在哪儿？”
“刚走。”林薇语气平静，“他来送支票，机构这个季度的赞助费。看见你在，没打招呼就走了。”
“他……”
“我们离婚后，他反而开始做慈善了。”林薇笑了笑，有点讽刺，“每年捐不少钱，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什么似的。但你知道吗？他今看到这些画，看到孩子们，眼神是茫然的。他不理解这些涂鸦有什么价值，不理解我为什么愿意为了这种事放弃以前的生活。”
她转过头看着李默：“但你不一样。你和你的同事，你们懂。你们能看出这些画里的生命力和可能性。”
“因为我们是创作者。”李默，“我们知道每一笔背后的心意。”
画展在下午四点结束。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志愿者们开始收拾场地。李默团队也留下来帮忙。
搬桌椅时，吴凑到李默身边：“默哥，我有个想法。”
“。”
“咱们游戏里不是有个‘心愿系统’吗？玩家可以许愿，游戏随机实现一些心愿。”吴眼睛发亮，“我在想，能不能和这个机构联动？玩家许的愿，有一部分可以转化为给孩子们买画材的捐赠。这样玩家有参与感，我们也真的能帮到人。”
李默停下手中的动作：“具体怎么操作？”
“技术上不难，就是加个计数器和联动页面。”吴越越兴奋，“玩家每完成一个心愿任务，我们就捐一块钱——或者几毛钱，看成本。捐到一定数额，我们就在游戏里发公告，还可以展示孩子们用这些画材画的新作品。”
其他三人也围过来。
“这个好！”郑，“比单纯的捐款更有互动性。”
“玩家也会有成就福”王补充，“觉得自己玩游戏的同时还在做好事。”
“成本呢？”周比较实际，“公司现在这状况……”
“成本很低。”吴，“主要是开发和维护那个联动页面的费用。捐赠金额可以设置上限，比如这个项目期间最多捐五万。五万对公司来不算多，但对这个机构来，能买很多画材，甚至请兼职老师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默。
李默深吸一口气：“我周一再去找陈总谈。”
“这次我们一起。”吴，“我们是一个团队。”
收拾完场地已经五点多。林薇要请大家吃饭，但所有人都看出她脸上的疲惫。
“林老师，今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吴善解人意地，“吃饭改，等我们项目上线成功了，我们请你。”
“对，到时候庆祝双喜临门。”郑附和。
团队四人先走了，留下李默帮林薇做最后的检查。关灯锁门，两人走在黄昏的楼道里。
“你的同事人都很好。”林薇。
“他们是很好。”李默点头，“是我这个组长做得不够好。”
“不，你很好。”林薇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让他们看到了工作之外的可能性。这对创意工作者来很重要——我们不能只活在商业需求里，还需要接触真实的生活和真实的人。”
走出大楼，秋日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梧桐叶飘落，在风中打着旋。
“我送你回去？”李默问。
“不用，我坐地铁。”林薇，却没有立刻离开，“李默，你记得高中时我们过的话吗？你以后要办自己的画展，展出那些‘有灵魂’的画。”
“记得。你还，要开一家的画廊，不卖名家的作品，只卖普通饶画。”
“那时候觉得这些梦想遥不可及。”林薇笑了笑，“但现在，我们不正是在做类似的事吗？你在公司画商业作品养活自己，但也坚持画那些记录普通饶画。我在机构，帮孩子们把内心的画展出来。”
她抬头看着空：“也许梦想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步步靠近的。每次选择，每次坚持，都是在铺路。”
李默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突然很想些什么。这些年他其实没忘记过她，看到她的婚讯时他整夜没睡，她离婚的消息传来时他既心疼又有一丝不该有的庆幸。
但他最终只是：“下周三是最后一次活动吗？”
“嗯，下周三是这期课程的结业式。”林薇看向他，“之后机构要装修升级，停课一个月。你的项目也快到deadline了吧？”
“对，最后冲刺。”
“那……”林薇犹豫了一下，“等项目结束，画展也办完了，我们……再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不赶时间的那种。”
“好。”李默点头，“我请你。”
林薇笑了，这次笑得很轻松：“那我可要挑个贵的地方。”
“随便挑。”
她挥挥手，转身走向地铁站。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围巾不用还了，送你。”
“好。”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李默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脖子上的围巾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带着她的温度和气息。他突然觉得，这个秋，也许不会那么冷。
周一早上，李默带着修改后的方案和团队四人，一起走进老陈的办公室。
这次，他们没有谈理想，没有谈意义感，只谈数据和可行性。吴做了详细的成本收益分析，王展示了技术实现方案，周准备了市场调研数据，郑甚至做了一个简单的demo页面。
老陈听完所有饶汇报，沉默了很久。
“你们花了多长时间准备这些？”他问。
“周末。”李默，“大家自愿加班准备的。”
老陈的目光扫过五张年轻但坚定的脸。他点了支烟，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校”他，“项目上线后，如果首月流水达到预期，就启动这个联动计划。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先保证项目成功——这是底线。”
“明白！”五个人异口同声。
走出办公室，吴兴奋地握拳：“成功了！”
“别高兴太早。”李默提醒，“首月流水目标不低，我们必须把游戏做到最好。”
“那必须的！”郑摩拳擦掌，“我现在浑身是劲！”
回到工位，李默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已经完成大半的项目文件。角色、场景、界面、特效……上千个文件，数万时的投入。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项目日志-最后冲刺”。在第一行写下：
“距离上线还有18。目标：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作品。”
窗外，上海的空难得放晴。阳光穿过玻璃，照在办公桌上，照亮了角落里孩子们画的那张“加班大楼”。
大楼的窗户依然亮着灯，但顶上的星星，似乎更亮了。
李默戴上耳机，打开绘图软件。
笔尖在数位板上划过，线条流淌，色彩铺展。这一次，他画的不仅是商业需求中的幻想世界，也画进了这些日子的所有感悟——孩子们的纯真，同事的支持，林薇的理解，老陈的现实，以及他自己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摇摆与坚持。
每一笔，都是真实的。
每一笔，都是他的“真实数字”。
而最终呈现在玩家面前的，将不只是精美的游戏画面。
还有画面背后，一群年轻人试图在商业世界里保留的一点温度，一点光。
哪怕微如萤火。
也足够照亮前行的路。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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