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湖畔的清晨带着湿冷的雾气，从湖面弥漫开来，将联邦理工学院红砖建筑群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马克斯·霍夫曼博士站在实验室三楼的窗前，手里端着第二杯黑咖啡，目光却没有聚焦在窗外的景色上。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那封来自中国的邮件，以及随后三时的视频通话。
邮件很正式，用词严谨，但透着一股不容错认的专业性。发件人李维——凌云科技的cEo，在通话中展现出的技术素养让霍夫曼惊讶。这个人不仅理解脉冲神经网络的基本原理，甚至能就突触可塑性的硬件实现提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更关键的是，对方明确表示可以提供“无限制的研发资金”和“完整的芯片制造产业链支持”。
诱惑太大了。
但霍夫曼的直觉在警告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一家中国的无人机公司，为什么会突然对类脑芯片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而且时机如此精准——正是他们资金链最紧张、技术突破最临近却卡在瓶颈的时候。
他转身走回实验室中央。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中间，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他父亲——一位退休的电机工程师——用德文写的一句话：“不要让金子落在不识货的人手里。”
便签旁边，是“深蓝思维”的股权结构图。很简单：他自己持有42%，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硬件设计师安娜·施密特持有23%，早期使投资人、一位苏黎世银行家持有20%，剩下的15%分散在几个亲友和员工手里。那位银行家三个月前明确表示不会再追加投资，正在悄悄寻找接盘者。
如果凌云科技真的要投资，该从哪里入手？
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霍夫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安娜从楼下芯片测试室打来的。
“马克斯，你最好下来一趟。”安娜的声音紧绷，“测试结果出来了。Neucore-3的能效比……我们可能算错了。”
霍夫曼心头一沉，放下咖啡杯就往楼下跑。
同一时间，伦敦西区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雪茄室里。
詹姆斯·卡特夹着半燃的雪茄，却没有抽。他对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英国人，穿着定制萨维尔街西装，袖口露出精致的铂金袖扣。这是“灰石资本”的创始合伙人，理查德·阿什顿。
“所以你的意思是，楚靖远现在对一家瑞士的芯片公司感兴趣？”阿什顿慢条斯理地剪掉雪茄头，点燃，“什么样的公司能让他从全球矿产收购战中分心？”
“这正是问题所在。”卡特弹怜烟灰，“我的情报显示，这家疆深蓝思维’的公司，正在研发某种类脑芯片。具体技术细节还不清楚，但楚靖远的人——包括他那个技术出身的cEo李维，还有负责特殊渠道的秦凤舞——过去一周都在密集调查这家公司。”
阿什顿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类脑芯片……这个领域英伟达和谷歌已经投入了数十亿美元，成果有限。一家瑞士公司能有什么突破？”
“也许正因为是公司，才能跳出大公司的思维框架。”卡特，“而且楚靖远这人有个特点：他从来不做无谓的投资。如果他对这家公司感兴趣，那一定意味着这家公司手里有真东西。”
“你想怎么做？”
“抢在他前面。”卡特身体前倾，“灰石资本在欧洲科技投资领域有足够的分量。你可以派人接触‘深蓝思维’，提出投资意向。条件可以优厚，但要求独家谈判权，把楚靖远挡在外面。”
阿什顿沉吟片刻：“需要多少预算？”
“初步接触，准备五千万欧元作为诚意金。如果技术真有价值，后续投资可以上亿。”卡特顿了顿，“但动作要快。我怀疑楚靖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我可以安排。”阿什顿点头，“但卡特，如果这家公司的技术真的像你的那么重要，楚靖远不会轻易放弃。这可能会演变成一场竞购战。”
“那就让他竞。”卡特冷笑，“他在矿产收购上已经占用了大量现金，如果再在科技领域和我们打竞购战，资金链会绷得很紧。到时候……也许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给他制造点麻烦。”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雪茄室里烟雾缭绕，窗外的伦敦色阴沉，像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
苏黎世，“深蓝思维”地下测试室。
霍夫曼盯着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又看了看旁边热成像仪显示的温度分布图，呼吸有些急促。安娜站在他身边，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前后三组测试数据。
“不是我们算错了。”安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是芯片的实际表现超出了模拟结果。你看这里——”她指向热成像图上一块几乎不发热的区域，“这部分电路在运行脉冲神经网络时的功耗，比我们理论预测的还要低30%。综合下来，整体能效比可能达到现有GpU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50倍以上。”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服务器机组低沉的嗡鸣。另外两名核心研发人员——软件架构师卢卡斯和电路设计师托马斯——站在一旁，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重复测试。”霍夫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换三组不同的测试数据集，包括我们之前一直处理不好的非结构化视频流。我要看到稳定性数据，不是峰值数据。”
安娜点头，转身开始操作。霍夫曼走到实验室角落，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50倍。如果这个数据能复现，能稳定，能规模化……
那么他们手里握着的，就不是一家价值一亿欧元的公司，而是一个可能改变整个AI硬件格局的钥匙。
钥匙该交给谁？
父亲的那张便签在脑海里浮现。不要让金子落在不识货的人手里。
那个中国来的李维，识货吗？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前台助理艾玛探进头来，表情有些紧张：“霍夫曼博士，有访客。是伦敦‘灰石资本’的投资代表，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您。”
霍夫曼和安娜对视一眼。灰石资本——欧洲最顶级的科技投资基金之一，管理着超过两百亿欧元的资产。他们怎么会知道深蓝思维？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请他们到会议室。”霍夫曼，然后压低声音对安娜，“继续测试，我要最严谨的数据。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任何信息。”
安娜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忧虑。
***
半个地球之外，观澜山庄“归墟”指挥中心。
楚靖远盯着屏幕上刚刚同步过来的情报摘要，眉头微皱。苏映雪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另一份刚解密的通讯记录。
“灰石资本的人今早上出现在苏黎世，直接去了‘深蓝思维’实验室。”苏映雪汇报，“带队的是一名高级合伙人，叫马丁·克劳福德，以前是高盛的技术投行部董事。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连霍夫曼博士的父亲是退休工程师这种细节都清楚。”
“卡特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楚靖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可能不知道‘深蓝思维’的具体技术价值，但他知道我们在关注，所以就要来搅局。”
“我们要加码吗？”赵芷蕾问，“如果真演变成竞购战，五亿欧元的预算可能不够。灰石资本背后有庞大的资金池。”
楚靖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深蓝思维”最新的股权结构分析图——这是沈墨心的团队用了一整夜时间，通过瑞士的商业登记系统和一些灰色渠道拼凑出来的。
“那个使投资人，苏黎世的银行家，正在找接盘者。”楚靖远指着20%的那块，“秦凤舞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苏映雪点头，“维克多先生亲自出面，昨晚和那位银行家共进晚餐。对方开价四千万欧元，现金交易，不附带任何条件。但要求完全保密，并且交易完成后，我们要承诺至少一年内不公开这笔持股。”
“四千万买20%……”楚靖远快速计算，“相当于公司估值两亿欧元，比当前市场估值溢价了60%。可以接受。告诉维克多，今就签意向协议，三内完成交易。”
“那剩下的呢？”赵芷蕾问，“霍夫曼博士和施密特女士的股份，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卖。”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更精巧的方案。”楚靖远转向沈墨心，“墨心，设计一个‘研发基金+知识产权共享’的结构。我们出资成立一个专项研发基金，规模三亿欧元，专门用于支持‘深蓝思维’未来五年的芯片研发。作为回报，我们获得新技术商业化的独家授权，以及基金到期后转换为公司股权的选择权。”
沈墨心快速在平板电脑上勾勒架构：“这样可以规避瑞士的外资审查——因为不是直接收购公司股权。但霍夫曼博士会接受吗？这相当于把他的公司未来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他会的。”楚靖远语气笃定，“因为他需要钱，需要产业链支持，需要让他的技术变成产品。而我们可以给他这些，灰石资本给不了——他们只懂财务投资，不懂技术落地。”
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苏黎世的位置：“告诉李维，让他今飞苏黎世。不用躲躲藏藏，光明正大地去，以凌云科技cEo的身份，和霍夫曼博士谈技术合作。重点谈我们能提供的制造工艺支持、应用场景落地、全球销售渠道。让霍夫曼看到，和我们合作，他的芯片最快明年就能装在无人机、汽车、医疗设备上。”
“那灰石资本那边呢？”苏映雪问。
“让他们谈。”楚靖远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笑意，“谈得越久越好。等他们谈完财务条款、董事会席位、退出机制这些‘标准流程’，我们这边已经完成了20%的股权收购，签下了研发基金协议，连第一批流片的代工厂都联系好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指挥中心里的每个人：“记住，这场争夺的关键不是谁出的钱多，而是谁能给‘深蓝思维’一个未来。我们给得了，因为我们有产业链，有应用场景，有把技术变成产品的决心和能力。而我们的对手，只能给钱。”
命令一道道下达。香港的交易团队开始调集资金，沈墨心的法律团队彻夜修改协议草案，李维的航班在半时内预定完成，维克多在苏黎世启动第二轮谈牛
而在苏黎世湖畔的会议室里，霍夫曼博士正面对着灰石资本的代表克劳福德。
“五千万欧元，A轮领投，估值一亿五千万。”克劳福德将一份条款清单推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我们可以帮助你们组建专业的董事会，引入顶尖的技术顾问，规划三年内的上市路径。这将是深蓝思维迈向伟大公司的第一步。”
霍夫曼翻看着条款清单，目光在那些复杂的对赌协议、优先清算权、董事会控制条款上停留。很标准，很专业，但也很……冰冷。
他抬起头，正要话，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李维的短信，用德文写的：“已登机，苏黎世见。另：凌云科技深圳工厂的5纳米产线，下月可安排测试流片。”
霍夫曼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放下条款清单，对克劳福德：“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克劳福德笑容不变，“但请理解，我们的报价是有时限的。三，霍夫曼博士。三后如果没有答复，我们会转向其他项目。”
“三足够了。”霍夫曼起身送客。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雾气渐散的苏黎世湖。湖面上，几只鹅缓缓游过，姿态优雅从容。
他想起父亲常的另一句话：“选择合作伙伴，就像选择婚姻对象。不能只看彩礼多少，要看往后几十年，能不能并肩走过风雨。”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安娜发来的测试数据，附带一句话：“复现成功。50.3倍。马克斯，我们做到了。”
霍夫曼深吸一口气，回复李维：“机场见。带上你们的产业链规划书。”
然后他删除了克劳福德的号码。
窗外的鹅振翅飞起，划过湖面，消失在远处的雾气郑
一场暗流涌动的控股争夺，在苏黎世这个平静的早晨，悄然分出了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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