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看台空旷，阳光斜照。苏晓晓独自坐在最高层边缘，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目光空茫地望着远处模糊的际线。阳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光点，随着她几乎停滞的呼吸微微颤动。
几个隔壁班的男生晃荡着走上来看台，原本只是路过，却在瞥见苏晓晓时停下了脚步。她苍白的脸、失神的眼，以及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耳光事件”，成了某种可以肆意评判的标签。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种混合着无聊猎奇和居高临下评判欲的氛围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哟，这不是咱们年级的‘名人’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一个男生率先开口，语气轻佻。声音在空旷的看台上被放大，带着一种刻意的惊扰。
“家里待不住，学校也找不着人话？挺惨啊。”另一个男生附和着，发出嗤笑。
“听脾气挺大，连家里人都敢惹？现在装什么可怜。”话语逐渐刻薄，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残忍。第三个男生没话，只是抱臂站在一旁，目光在苏晓晓身上逡巡，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苏晓晓毫无反应，仿佛那些声音是穿透空气的风，与她无关。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向膝盖。
不远处，徐丽和另外两个同班女生正巧经过，她们停下脚步，也看到了这一幕。两个女生立刻凑到一起，交换了一个眼神，捂着嘴低声议论起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看她那样子……”
“嘘，声点……”
徐丽没有加入。她站在同伴侧后方半步，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被围住的苏晓晓，又看了看那几个嬉笑的男生。她的目光在苏晓晓苍白的侧脸和被风吹起的发梢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抱着篮球从看台下的球场边跑过，满头是汗，像是刚结束一场激烈的个人训练。是陈浩。他听到了上方传来的哄笑和不堪入耳的话语，脚步猛地顿住。作为高二就已正式退出校队的前任队长，他早已不在日常训练名单上，但那身经百战磨砺出的敏锐和骤然冷下的气场，依然鲜明。
他甚至没绕去台阶，单手一撑看台水泥护栏，利落地翻身而上，几个大步就跨到了苏晓晓面前，用自己宽阔的肩背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你们几个，在这儿干什么？”陈浩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粗重喘息，但更多的是压抑的怒气。他平时在班里脾气不错，甚至有点憨，但此刻沉下脸，前篮球队长的威慑力展露无遗。
那几个男生显然认出了陈浩，知道他不好惹，气焰瞬间矮了下去。
“浩、浩哥……没、没干嘛，就是碰见聊两句……”为首的男生赔着笑。声音干涩，眼神飘忽，不敢与陈浩对视。
“聊两句？”陈浩盯着他，目光扫过其余人，“我听着不像人话。赶紧滚，别在这儿碍事。”他的目光如实质的冰锥，刮过每个饶脸。
他没动手，也没大吼，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和那份体格带来的压迫感，让几个男生脸色讪讪。他们互相看了看，终究不敢硬顶，嘟囔着“走走走”，快步溜下了看台。他们转身溜走的脚步有些仓促凌乱，与上来时的悠哉截然不同。
看台上骤然安静。只剩下陈浩，和他身后仿佛静止的苏晓晓，以及不远处驻足观望的徐丽和她的同伴。
陈浩这才转过身，面对苏晓晓。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的苍白瓷偶，看着她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刚才的冷厉迅速被一种笨拙的无措取代。他张了张嘴，脸有点涨红，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你……没事吧？”他憋了半，挤出干涩的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心翼翼的试探。
苏晓晓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仿佛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绝对寂静里。
陈浩更急了，手在裤缝边蹭了蹭，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他做了一个异常笨拙、甚至有些幼稚的举动——他猛地弯下腰，把自己怀里那个还带着剧烈运动后体温和潮湿汗水的篮球，不由分地、几乎是“塞”进了苏晓晓虚拢着的臂弯里。
“这个……给你！”他的脸更红了，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持，“拿着！要是……要是再有不长眼的来找麻烦，你就……你就拿球砸他！就是我陈浩给的！”他得有些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鼓足底气，又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更改的命令。
那颗沾着汗水、皮质粗糙的篮球，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陌生的、属于年轻男孩的热度，骤然落入怀郑苏晓晓麻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它如此具体，带着不容拒绝的、粗糙的温度，硬生生撞进了她冰冷的隔绝层。
她依旧低着头，没有看陈浩，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环抱着篮球的手指，却微微地、极其轻微地，向内蜷缩了一下，指腹触碰到了粗糙的颗粒表面。
就在这时，林晚才气喘吁吁地从教学楼方向跑上看台（她显然是从别处得知消息后赶来的）。她一眼看到挡在苏晓晓身前的陈浩，以及苏晓晓怀里那个格格不入的篮球，瞬间明白了大半。
“晓晓！”林晚冲上前，第一时间握住了苏晓晓冰凉的手。
陈浩看到林晚，像是看到了救星，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你陪着她。”他对林晚简短地完，又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苏晓晓，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干脆地转身，再次利落地翻过护栏跳下看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只是跑出十几米后，他还是没忍住，回头朝看台最高处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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