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双刃临城与雷光初鸣
凌晨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尤其是当这黑暗混杂了7号旧町特有的腐朽水汽，便化作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湿冷迷雾。溶洞内，篝火已燃至将熄未熄，余烬的红光在岩壁上投下颤动的影子，如同不安的心跳。
琥珀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直接在他骨髓里响起的震颤惊醒。他猛地睁眼，看到影正静立于溶洞入口的阴影中，身姿挺拔如刀，紫色长发在微弱的光线下流淌着静谧的幽光。长老青苔也已起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方向，耳朵以不正常的频率剧烈抖动着。
“来了。”影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琥珀和所有醒来的苔骨族心中激起了惊涛。
没有多余的解释。长老青苔立刻发出短促尖锐的呜咽，那是苔骨族世代相传的警报音。几十只化鼠——无论老弱——瞬间行动起来。年老的叼起幼崽躲向溶洞最深处预先挖好的狭窄石穴；健壮些的则迅速扑向溶洞各处看似然的岩壁凸起或地面凹坑，用爪子或石棍撬动、按压。一时间，机括转动的沉闷嘎吱声、绳索绷紧的细微嘶响、重物平衡被打破前的危险咯啦声，在溶洞各处响起。这是苔骨族用无数生命摸索出的、用以在裂爪族和其他掠食者爪牙下求存的简陋陷阱网络，此刻被全部激活。
琥珀的心脏狂跳起来，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只想缩起来。他看向影的背影，那道紫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成了某种坚固概念的化身。他想起昨那轻描淡写挡下裂爪族攻击的雷光屏障，想起她面对恐惧与敌意时的平静。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勇气，从他冻土般的心底破土而出。
影没有回头，但她的感知早已如精密的无形之网铺开。通过指尖连接岩壁的微弱雷光传导，地面的景象在她意识中勾勒成形：一支十人队，身着神栖66町制式黑色战斗服，呈标准的楔形突击阵型，正在迷雾中快速而谨慎地推进。为首者能量反应突出，咒力波动稳定且充满攻击性，正是昨日她从昏迷的藤野意识碎片中瞥见的那个男人——清扫队分队长，佐藤健太。
而在另一个方向，更混乱、更狂暴的咒力波动如同污水般涌来。数量远超昨日，足有数百！为首的正是裂爪族大首领“黑甲”，其能量强度远非“独眼骨刺”可比，更透着一股被贪婪和暴虐彻底吞噬的疯狂。
“清扫队自东侧逼近，一百五十丈。裂爪族主力自南侧合围，约三百头，已进入旧町外围。”影的声音直接在琥珀和长老青苔的意识中响起，清晰冷静，“人类队伍交予我。裂爪族，依托地形与其周旋，不可硬撼，拖延即可。”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从原地消失。并非高速移动的残影，而是如同融入阴影，下一刻便出现在溶洞之外，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空地上。浓雾在她身前三尺便自然分开、退散，仿佛畏惧她周身那无形却确实存在的“领域”。
佐藤健太猛地停下脚步，抬手握拳。身后九名队员瞬间止步，分散隐蔽，动作整齐划一。他手腕上的能量探测仪屏幕，那个代表异常能量源的紫色光点，此刻亮度刺眼，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并且距离近在咫尺！
“目标出现，能量读数极高，前所未见。”佐藤的声音通过咒力传讯在队员耳边响起，冰冷而兴奋，“保持阵型，优先试探，收集数据。若判断为不可控高威胁……准许使用‘涤净协议’。”
“明白！”队员们低声回应，咒力开始在他们手中无声凝聚，不是化鼠那种粗糙的能量弹，而是更加凝练、带有特定切割或穿刺属性的咒力刃，空气中弥漫开冰冷锐利的气息。
影只是静静站着，紫色眼眸透过迷雾，精准地锁定了佐藤的位置。她没有先动手，而是在“观察”。观察这些被训练来杀戮同胞的“清道夫”，他们的力量运行方式，他们的协作模式，以及……他们灵魂中被“愧死机制”和常年灌输的“净化”理念所扭曲的状态。
“开火！”佐藤果断下令。
五道色泽各异却同样锐利的咒力刃撕裂迷雾，从不同角度射向影，封死了她所有常规闪避空间。这些咒力刃速度极快，轨迹刁钻，显然是久经训练的合击之术。
影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极其轻微地一划。
滋——！
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中，一面弧形的、薄如蝉翼的紫色雷光屏障瞬间展开，恰好出现在五道咒力刃的轨迹交汇点。没有碰撞的巨响，咒力刃撞上屏障的瞬间，其内部稳定运行的咒力结构仿佛被无形的震荡侵入，瞬间紊乱、崩解，如同撞上礁石的水流般无声溃散，连一丝冲击涟漪都未能激起。
“什么？！”一名队员失声低呼。
佐藤瞳孔骤缩。不是防御强度的问题，是更本质的东西——对方的“力量”在瓦解他们咒力的“结构”！
“第二波，覆盖打击！干扰她的能量控制！”佐藤反应极快，立刻改变战术。三名队员双手按地，咒力注入地面，废墟的碎石、金属碎屑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暴雨般射向影，并非为了杀伤，而是制造物理干扰和能量场紊乱。同时，另外四名队员凝聚出更强、更不稳定的咒力团，从侧翼抛射，试图引发范围性能量爆炸。
影微微偏头，似乎对这样的战术配合有了一丝极淡的兴趣。她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以她为中心，半径十丈内的地面，所有被咒力驱动的碎石、碎屑，瞬间失去了动力，哗啦啦落回地面。而那几个飞来的不稳定咒力团，则在半空中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韧性墙壁，猛地停滞，然后其内部狂暴的能量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逆向梳理、抚平，最终化为几缕无害的青烟消散。
“不可能！她在同时进行精细范围压制和能量结构拆解？！”佐藤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强大”的认知，更像是一种对能量本质的……支配。
“撤退！向b点集结，启动‘净化’……”佐藤当机立断，准备启用更极赌预案。
但影已经失去了继续观察的兴趣。
“仅此而已吗？”她的声音第一次在战场上空响起，平静，却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以规则禁锢同类，以谎言粉饰屠刀，这便是你们扞卫的‘秩序’？”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右手虚握。
佐藤和所有队员只觉得周身的空气猛然变得“沉重”，仿佛瞬间陷入了粘稠的胶质郑更可怕的是，他们体内运转的咒力，像是被无数细的、带着麻痹效果的雷针精准刺入了每一个流转节点，瞬间变得滞涩、混乱，几乎要反噬自身！
“动……动不了！咒力失控！”队员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连维持站立都变得困难，更别提发动攻击或逃跑。
影指尖轻弹，数道凝练如实质紫色丝线的雷光激射而出，精准地缠绕上每一名队员的脖颈和主要关节。微弱但高效的电流爆发，不是杀戮，而是强制性的生理麻痹和咒力封印。队员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翻着白眼，如同被抽去骨头的傀儡般瘫软在地。
佐藤凭借更强的实力和意志勉强支撑，他目眦欲裂，试图引爆身上携带的、与生命体征绑定的警报符咒。然而，一道更纤细、更迅捷的雷丝后发先至，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嗡——
佐藤只觉得意识如同被投入惊涛骇滥舟，瞬间被无尽的紫色雷光吞没，最后的视野里，只有那双仿佛蕴含着雷霆世界的、冰冷的紫色眼眸。
清扫队，无声覆灭。
几乎在同一时间，南侧废墟传来震的咆哮和混乱的嘶吼。
黑甲率领的裂爪族大军已经与苔骨族的陷阱遭遇。落石、陷坑、淬毒的尖刺、绊索……简陋却有效的防御在狭窄的废墟地形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冲在前面的裂爪族瞬间死伤一片，浓雾中充斥着惨叫和怒骂。
“卑鄙的苔骨渣滓！我要把你们全族碾成肉泥！”黑甲狂怒地挥舞着堪比战锤的骨棒，砸碎一块滚落的巨石，但它庞大的体型在废墟巷道中反而成了累赘。
长老青苔带着少数较为强壮的苔骨族战士，在暗处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用吹箭、投石进行骚扰，且战且退，将裂爪族的主力死死拖在预设的防御圈外围。
然而，绝对的数量优势仍在慢慢显现。裂爪族在付出数十头伤亡的代价后，渐渐摸清了陷阱的规律，开始有组织地拆除或绕行，推进速度加快。
琥珀跟着一支队，守在一处相对坚固的断墙后。他手里紧握着一把用磨尖的钢筋和木柄粗糙绑成的短矛，手心全是汗。他看到一头裂爪族战士顶着落石冲近，丑陋的脸上满是嗜血的疯狂。
“为了影大人！为了活下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带着破音的颤抖，却点燃了什么。
琥珀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行动了。他猛地从断墙后跃出，没有使用任何技巧，只是将全身的重量和积压多年的恐惧、愤怒，全部灌注到那简陋的短矛上，狠狠刺向化鼠甲壳的缝隙！
“噗嗤！”
短矛出乎意料地深深扎了进去。滚烫的、带着腥臭的液体喷了他一脸。那裂爪族战士发出痛苦的嚎叫，反爪挥来。琥珀想躲，身体却僵硬了。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名苔骨族战士猛地撞开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那一爪。甲壳碎裂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
“不——！”琥珀嘶吼。
就在这时，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这片混乱战场的上空。她解决了清扫队，便立刻赶了过来。
看着下方惨烈的缠斗，看着那些为守护身后洞穴而拼死抵抗的弱生灵，看着琥珀脸上混合着鲜血、泪水和初次杀戮带来的震撼与痛苦，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够了。
她不再需要更多的观察。这个世界的恶意，对弱者的压迫，已经展现得足够清晰。
她悬停于空，双手缓缓在身前相对虚合。没有惊动地的声势，但整个战场的空气，骤然变得无比“沉重”。所有化鼠，包括狂怒的黑甲，都感觉像是被无形的山峦压住，动作瞬间迟滞了十倍！
紧接着，无数细密如牛毛、闪烁着紫光的雷丝，如同拥有生命般从她周身漫射而出，精准地没入每一头裂爪族化鼠的体内。不是攻击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它们体内那被扭曲咒力强化的能量节点，以及支撑其暴虐意志的精神核心。
“呃啊啊啊——！”
痛苦的嚎叫响成一片。裂爪族化鼠们如同被抽去了力量的空壳，成片瘫倒在地，身体抽搐，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生理性的痛苦，再也凝聚不起一丝战意或咒力。
黑甲凭借强横的体质和咒力勉强站立，它仰头看着空中那道紫色身影，巨大的独眼里终于被纯粹的恐惧占满。“你……你到底是……什么……”
影没有回答。她指尖一点雷光跳跃，下一刻，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色雷针凭空出现在黑甲眉心前三寸。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黑甲庞大的身躯僵住了，它毫不怀疑，那根的雷针，能轻易贯穿它最坚硬的颅骨，泯灭它的灵魂。
“滚。”影只了一个字。
黑甲如蒙大赦，发出含糊的呜咽，转身就逃，甚至顾不上招呼手下。残余的裂爪族连滚爬爬，拖着昏迷或瘫软的同伴，如同丧家之犬般消失在浓雾深处。
战斗，在短短几分钟内开始，又以更短的时间结束。
废墟重归寂静，只有血腥味和焦糊味在雾中弥漫。苔骨族的战士们喘息着，看着满地狼藉和逃跑的敌人，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看向空中那道身影时，愈发炽烈的敬畏。
琥珀瘫坐在地，短矛掉在一旁，脸上混杂着血污和泪水。他杀了一个……他也差点害死了一个同伴。那种感觉……难以形容。
影缓缓落地，周身的雷光收敛。她走到那名为了救琥珀而重赡苔骨族战士身边。战士的甲壳碎裂，绿色的血液不断渗出，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影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其伤口上方。柔和纯净的紫色雷光流淌而下，并非治愈咒术，而是她魔神权能中最本源的“秩序”之力，强行稳定其濒临崩溃的生命机能，驱散侵入的异种咒力污染，并刺激其自身的生命力缓慢修复。伤口虽未瞬间愈合，但流血止住了，涣散的眼神也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芒。
长老青苔颤巍巍地爬过来，伏在影的脚边，用最虔诚的姿态呜咽着。
琥珀也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影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谢谢，想道歉，想问很多问题，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影的目光扫过幸存者，看向东方——神栖66町的方向。清扫队被无声解决，裂爪族溃退，但这只是开始。伦理委员会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至少，今夜，这片废墟之下的微弱火种，保住了。
她抬头，望向渐渐透出灰白的际。浓雾正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打扫战场，救治伤者，加固防御。”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意识，“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
她的永恒，始于守护。而守护的第一步，便是让这些被世界遗弃的生命，先学会站立，学会握紧手中的武器——无论那是粗糙的短矛，还是心中刚刚点燃的、名为“反抗”的微光。
晨曦，终于刺破了旧町上空积郁多年的阴霾，将第一缕真正的光，投在了这片刚刚被雷霆洗涤过的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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