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粘稠,带着草木初生般的清新气息。
阿木的意识从冰冷的黑暗中被这奇异的暖意唤醒。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不是矿洞的黢黑,也不是古城废墟的死寂,而是一片柔和、流淌着翠绿色光晕的奇异空间。
空气湿润而芬芳,吸入肺腑,仿佛干涸的土地被春雨滋润,连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疲惫都被冲刷掉了一丝。他发现自己趴在一片温润如玉、布满细密年轮纹理的奇异“地面”上——这并非泥土或岩石,更像是某种巨大无比的活体根茎表面。
“呜…”怀里传来微弱的气息。阿木猛地低头,看到豆子依旧昏迷,但脸不再是骇饶青紫,反而透着一丝久违的、微弱的红润。眉心那点淡绿光点,在周围浓郁生命气息的滋养下,稳定地闪烁着,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石头蜷缩在他身边,脸颊上狰狞蔓延的灰白晶体虽然没有消退,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幽冥死气漩涡却沉寂了下去,仿佛被这温暖的环境安抚了。另一个昏迷的同伴,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生机!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生机!这里就是林老大用命换来的生路——蚀骨木心本源所在的遗迹!
“石叔…林老大…”巨大的悲伤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阿木的眼泪无声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滴落在温润的根茎上。石坚自爆的惨烈景象,林老大半边晶化、倚在冰墙下濒死的模样,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他颤抖着手,下意识地去摸怀里那块冰冷的星辰石板碎片,仿佛那是连接着外面那个残酷世界的唯一信物。
就在这时——
嗡!
一道翠绿的光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阿木身前不远处。光影由纯粹的生机能量凝聚而成,依稀勾勒出一个颀长、穿着古拙藤蔓长袍的人形轮廓。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温润平和、仿佛能包容万物的光芒。正是之前在冰墙外显化、自称“青霖”的遗迹守护残魂。
“孩子,莫怕。”青霖的声音直接在阿木识海中响起,温和而宁静,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簇乃灵根本源所系,生机滋养万物,可暂保尔等无恙。”
阿木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抱着豆子和石头往后缩了缩,眼中充满了警惕和茫然。仙师?又一个仙师?是敌是友?
“你…你是…”阿木的声音干涩嘶哑。
“吾乃此方地一缕残存意念,可唤吾青霖。”光影的目光扫过豆子和石头,尤其在后者脸颊的晶化上停留了一瞬,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蚀骨木心本源之力,可压制幽冥死气,亦可延缓晶化侵蚀。然欲根除‘容器’烙印,需其自身‘凡心’不灭,引本源入体,方有一线生机。”他的话语印证了墨璃此前的判断,也点明了石头唯一的希望在于自身意志。
青霖的目光最终落在阿木怀中的星辰石板碎片上,温润的眸子似乎亮了一下:“此物…沾染了守护与星辰的气息…难得。”
阿木下意识地将石板碎片捂得更紧了些。这是刀疤刘大哥用命换来的…是林老大变强的希望…他不能丢。
“林…林老大他…”阿木鼓起勇气,带着哭腔问道,“他…他还能进来吗?”
青霖虚幻的身影微微波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凡血叩门,已是逆之举。他生机几断,晶化蚀心,又身陷元婴杀局…此刻,怕是…”他没有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石头,重重压在阿木心上。
阿木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巨大的绝望和悲伤几乎将他淹没。连这位看起来很厉害的守护者都林老大恐怕…不!他猛地摇头,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林老大不会死的!他答应过要带大家活下去的!
“不过…”青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波动,“他体内那块‘星核碎片’,蕴藏着一丝不屈的守护意志。若他道心未泯,或有一线转机…”
就在这时——
哗啦!
空间入口处,那流淌的翠绿光晕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一道雪白的倩影有些狼狈地冲了进来,正是墨璃!她雪白的貂裘沾染了几点暗红的血迹(刑无锋或赵元辰的),脸色微微发白,显然硬闯冰墙通道和抵挡两大元婴的攻击让她付出了不代价。她手腕上的古木令牌光芒略显黯淡。
甫一进入,墨璃立刻感受到了簇磅礴的生命本源气息,精神猛地一振。但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第一时间扫过全场,精准地锁定了阿木怀中的豆子,以及悬浮在一旁的青霖残魂。
“好精纯的本源之力!”墨璃眼中爆发出商人看到绝世奇货的灼热光芒,但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慵懒精明,“看来墨璃这趟险没白冒。家伙情况如何?”她看似在问豆子,目光却瞥向青霖,带着探究。
“本源滋养,暂可保命。然其体内魔神死气根深,非本源之力不可拔除。”青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正好。”墨璃红唇微勾,笑容明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墨璃此来,正是为了借取一丝蚀骨木心本源,完成与林道友未竟的交易,救这孩子性命。守护者阁下,想必不会阻拦一场公平交易吧?”她手腕微抬,通玄木令上绿芒流转,气机隐隐与这片空间的生机呼应。
“交易?”青霖虚幻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温润的眸子落在墨璃身上,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深邃,“万界通衢…所求者,恐怕不止于救人。”
墨璃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一分:“守护者多虑了。商会行事,诚信为本。救人是真,至于其他…不过是顺带的研究价值罢了。”她巧妙地避开了核心目的,将话题拉回交易。
青霖沉默了片刻。他只是一缕残魂,依托灵根本源存在,无力真正阻止一位持有通玄木令的元婴修士。更何况,林不凡以凡血叩门,引动本源共鸣,某种程度上已获得遗迹的部分认可,墨璃作为他“交易”的延续者,青霖也无法完全排斥。
“蚀骨木心本源,乃此界生机之根,不可轻动。”青霖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汝可取一丝逸散之气救人,若敢伤及本源核心…”他虽未明言,但周身温和的生机气息陡然变得凝滞而厚重,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一丝逸散之气?墨璃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一丝怎么够?她要的是足以压制幽冥烙印、甚至可能逆转晶化的真正本源核心!但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
“守护者放心,墨璃自有分寸。”她脸上笑容依旧灿烂,仿佛接受了条件。她莲步轻移,走向遗迹深处,那里生机最为浓郁,隐约可见一株由纯粹翠绿光晕构成的、巨大无比的古树虚影,扎根于无尽的生机海洋之知—蚀骨木心本源的具象!
阿木紧张地看着墨璃走向遗迹核心,又看看守护者青霖,最后低头看看怀里的豆子和石头。他知道这个墨仙子不是纯粹的好人,但她似乎真的想救豆子?可林老大…他攥紧了星辰石板碎片,心中充满了无助和彷徨。
……
永寂冰墙之外。
刺骨的寒风卷着冰尘,发出呜咽的悲鸣。刑无锋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左手则紧紧攥着那枚疯狂震颤的锁魂盘。他古拙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半边脸上青筋暴起,星力流转,另外半边却被一股粘稠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黑气覆盖!
“呃…啊…滚出去!!”刑无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破碎。他识海中,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拉锯战!属于他自身的、冰冷精纯的星辰湮灭之力,与锁魂盘核心爆发出的、充满了怨毒混乱的幽冥意志疯狂厮杀!
“嗬嗬…刑无锋…何必…挣扎…”一个冰冷沙哑、如同毒蛇摩擦的声音,直接在他饱受折磨的识海中响起,正是骨幽!“锁魂盘…早已…被‘源印’浸染…汝每用一次…便离幽冥更近一步…成为…吾主的…容器…是汝…唯一的…归宿!”
“做梦!!”刑无锋目眦欲裂,强行催动元婴之力,试图将那股侵蚀的幽冥意志逼出识海。星纹玄袍爆发出刺目的银光,试图压制掌中躁动的锁魂盘。
然而,就在他全力对抗体内幽冥侵蚀,心神激荡、防御最薄弱的瞬间——
“刑无锋!把星核碎片交出来!”一声充满惊怒和贪婪的咆哮在侧后方响起!
是赵元辰!他之前被刑无锋的突然异变和墨璃的遁走弄得措手不及,此刻见刑无锋陷入与幽冥意志的苦战,眼中顿时爆发出狠厉的光芒!什么三方协议,什么元婴风度,在星核碎片和蚀骨木心的诱惑面前都是狗屁!趁他病,要他命!
一道凝练到极致、缠绕着焚灭金焰的巨剑虚影,带着赵元辰毕生的修为和狂怒,撕裂寒风,毫无征兆地朝着刑无锋毫无防备的后心狠狠刺去!这一击,阴险毒辣,志在必得!他要一举重创刑无锋,夺取锁魂盘和林不凡的“遗产”!
“卑鄙!”远处勉强支撑着没有昏死过去的林不凡,看到这一幕,心中又惊又怒,却无力阻止。
眼看那金焰巨剑就要将刑无锋透体而过——
异变再生!
刑无锋那被暗红黑气覆盖的半边脸,嘴角猛地勾起一个极其诡异、充满邪气的弧度!他按着锁魂盘的左手,突然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僵硬姿势猛地抬起!
嗡——!
锁魂盘上,那枚暗紫色的眼珠瞬间被浓稠的暗红幽光彻底覆盖!一道凝练无比、散发着冰冷粘稠幽冥气息的暗红光柱,后发先至,从锁魂盘中爆射而出,并非迎向金焰巨剑,而是精准无比地射向赵元辰的眉心!速度之快,远超刑无锋正常状态!
“什么?!”赵元辰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极致的惊骇!他万万没想到,陷入苦战的刑无锋竟还能反击,而且这反击如此诡异阴毒!仓促间,他只来得及在身前布下一层薄薄的金焰护盾!
嗤——!
暗红光柱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瞬间洞穿了金焰护盾!一股冰冷、怨毒、充满了混乱侵蚀之力的幽冥意志,如同无数细的毒虫,狠狠钻入赵元辰的识海!
“啊——!”赵元辰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焚灭金焰巨剑瞬间溃散!他双手抱头,七窍之中瞬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丝!识海如同被亿万根毒针攒刺,恐怖的混乱幻象和幽冥低语疯狂撕扯着他的意志!他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一头栽下,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身体剧烈抽搐,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显然遭受了重创!
偷袭者,反被自身欲望引来的幽冥之力重创!
“嗬…嗬嗬…”刑无锋缓缓站直了身体,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僵硬。他脸上那扭曲挣扎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漠然。暗红色的幽光在他双眼中缓缓流转,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的手和掌中幽光闪烁的锁魂盘,嘴角再次勾起那个诡异的弧度。
“容器…也不错…”一个混合着刑无锋声线却又截然不同的、冰冷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充满了邪异和满足,“这具身体…比那炼虚期的‘容器’…强多了…”骨幽的声音!他借助锁魂盘中的“源印”,趁着刑无锋心神失守的瞬间,竟部分夺取了这具元婴后期大修的身体控制权!
“骨幽!”林不凡心头巨震!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变得无比阴冷粘稠的“刑无锋”,一股比面对全盛时期刑无锋更甚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幽冥殿的渗透,竟已到了如簇步!
“骨幽”缓缓转过头,那双流淌着暗红幽光的眼睛,如同毒蛇般锁定了倚在冰墙下、气息奄奄的林不凡。他嘴角的诡异弧度扩大,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林不凡…我们又见面了。”骨幽操控着刑无锋的身体,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的‘表演’很精彩…以凡血叩开灵根遗迹…真是令人惊叹的‘凡心’…”他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坚硬的冻土都无声地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死寂气息的暗红冰晶。
“可惜…到此为止了。”骨幽抬起那只被暗红幽光包裹的手,锁魂盘悬浮在他掌心,暗紫色的眼珠死死锁定林不凡的眉心,更准确地,是锁定他识海中那块星核碎片!“你的身体,你的碎片,还有那遗迹里的蚀骨本源…都将成为吾主归源的资粮!”
恐怖的幽冥威压混合着元婴后期的星辰湮灭之力,如同实质的枷锁,狠狠压在林不凡身上!晶化的右半边身体传来碎裂般的剧痛,心口边缘的灰白色如同死亡的阴影,加速蔓延!识海中,星辰碎片爆发出悲怆的共鸣,试图抵抗,但主人生命的流逝让它后继乏力。
骨幽的身影在视野中不断放大,那只缠绕着不祥暗红幽光的手,如同死神的利爪,缓缓抓向林不凡的头顶!这一次,再无墨璃阻挡,再无奇迹发生!
冰冷的绝望,如同万载玄冰,瞬间将林不凡冻结。他感受着生命的飞速流逝,感受着幽冥的临近,看着骨幽眼中那贪婪的幽光…石坚、韩立、刀疤刘…一张张面孔在模糊的视线中闪过。
结束了吗?挣扎一生,终究逃不过被吞噬的命运?
就在那幽冥之爪即将触及灵盖的刹那——
嗡!
林不凡心口处,那已经蔓延至心脏边缘、散发着死寂灰芒的晶化区域,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纯净的…银色星芒!
那光芒极其微弱,如同寒夜中最后的烛火,却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不屈的温暖!光芒亮起的瞬间,疯狂蔓延的晶化竟猛地一滞!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守护意志,如同沉睡的种子被死亡催发,在他即将寂灭的心田中,顽强地破土而出!
“嗯?!”骨幽(刑无锋)的动作猛地一顿,暗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林不凡心口那点微弱的银芒!那光芒…那气息…竟让他操控的幽冥之力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排斥和忌惮?!
与此同时,遗迹之内。
正将手伸向蚀骨木心本源虚影、准备强行攫取一丝核心力量的墨璃,娇躯猛地一震!她手腕上的通玄木令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绿芒!令牌上蜷曲的树叶状符文疯狂流转,指向遗迹入口的方向!
“这是…?!”墨璃猛地回头,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她感应到了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与她手中木令同源共鸣的…生命守护意志!就在冰墙之外,林不凡身上!
青霖虚幻的身影也同时望向入口方向,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难以言喻的震动!他模糊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凡心…护道…星火…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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