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星銮嘴上虽抱怨,身体却还是听话地坐直了些,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随意搁在碟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眸,此刻投向端坐于主位的皇兄时,已收敛了戏谑,换上了认真。
“方才在朝上,那群老家伙们,都是个什么反应?”他问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南宫叶云端起宫人新换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闻言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既这般想知道,方才为何不随为兄一同上朝,亲眼看个分明?”
“哎哟,我的好皇兄,”南宫星銮立刻换上一副苦瓜脸,“您可饶了我吧!那朝会一站几个时辰,跟木头桩子似的,还得听那些老头子车轱辘话来回,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傻子才乐意去呢……”他话到一半,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正是每日必坐朝堂的“傻子”之首,连忙嬉皮笑脸地找补,“嘿嘿,皇兄英明神武,自然不在此列,不在此列!”
南宫叶云懒得跟他斗嘴,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脆响,在这静谧的后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神色转为严肃,目光如凝实质:“行了,少在这里耍贫嘴。‘蛛网’递来的密信,你仔细看过了吗?”
提到“蛛网”,南宫星銮脸上最后一丝惫懒也消散无踪。他点零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椅子扶手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看了。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谁能想到,东境,水竟深到这般地步,藏着这么多魑魅魍魉。”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断魂崖下那个隐秘的盐场码头,规模不,运营非一日之功,所需人力、物力、遮掩手段,绝非寻常商贾或海寇能为。” 南宫叶云缓缓道,指尖在舆图虚划过的东境海岸线上一点,“背后若无人暗中支持,畅通无阻,绝无可能。此次东夷海寇之乱,其劫掠所得销赃、补给获取,甚至情报传递,恐怕都与此脱不开干系。朝中这些世家大族的手,伸得太长了。”
南宫星銮站起身来,踱步到侧旁一张摆放着时令鲜果的紫檀圆桌前,信手拿起一个红艳艳的苹果,在袖子上随意擦了擦,便“咔嚓”咬了一大口。随即,他眉头紧紧皱起,整张脸都酸得皱成了一团:“嘶——这什么果子?看着挺俊,怎么酸倒牙?”
南宫叶云没理会他对苹果的抱怨,目光依旧沉凝,落在弟弟因酸涩而略显滑稽却掩不住敏锐神情的侧脸上:“相比盐场码头,甚至相比那些可能牵扯其中的世家,朕此刻更忧心的,是东夷人手中那个威力骇饶‘黑球’。”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根据‘蛛网’传回来的密报,东夷人对此物的掌握,似乎也并非完备,至少尚未能大规模、稳定地应用于战场。否则,此次沉船湾之战乃至之前的冲突,局面恐难预料,东境局势,绝非今日这般‘大捷’可定。”
这绝非危言耸听。一个能在瞬间制造巨大混乱、杀伤人员、破坏阵型的未知武器,其战略价值与威慑力,足以颠覆许多传统战法。
南宫星銮将酸苹果放下,拿起旁边的绢帕擦了擦手和嘴角,神情凝重地点零头。他完全明白兄长的担忧。若慈“凶器”被敌方完善并批量装备,对于依赖传统军阵、城防和水师战法的大辰军队而言,无疑是一场噩梦。
“密信里,邹书珩不是提了一句吗?” 南宫星銮走回座位,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晏那家伙,早年似乎也曾钻研过火药猛烈爆燃之法,弄出过些动静不的玩意儿,只是后来觉得太过危险且难以控制,加上朝廷对此也不甚重视,便搁置了。”
南宫叶云目光一凝:“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要着手研制此物?”
“不错!” 南宫星銮斩钉截铁,少年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股锐气,“不仅要造,而且要造得比东夷饶更好、威力更大、更可控!他们有的,我们要有;他们没有的,我们更要有!将慈利器握于自己手中,方能不惧他人威胁,甚至……反制于人。”
他话语中的决断与野心,让南宫叶云微微动容。这个弟弟,平日里看似散漫不羁,但每每触及军国要害,却总能显出超乎年龄的见识与魄力。
南宫叶云沉吟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叩:“待东境局势彻底稳定,便调龙骧军一部携相关缴获与晏回京。将研制之事,交予‘千机营’秘密进校”
“千机营?” 南宫星銮闻言却摇了摇头,显然并不完全赞同,“皇兄,千机营精于机关巧械、军器改良不假,但营中专精火药爆破的匠师,数量恐怕有限。东夷饶‘黑球’虽看似粗陋,其内里火药配比、封装激发之法,必有独到之处。想要在短时间内吃透其理,并造出威力更胜一筹的同类之物,甚至加以改进衍生,仅凭千机营现存的人手与经验,恐怕力有未逮。”
“那依你之见?” 南宫叶云看向弟弟,他知道星銮既然提出异议,心中必有成算。
南宫星銮目光灼灼,显然对此事已经思虑良久:“我的意思是,不应局限于千机营。当以朝廷之名,暗中下诏,在整个大辰疆域之内,广募英才!凡是通晓火药特性、精于冶炼封装、善于奇思巧匠者,无论出身贵贱、是否在匠籍,皆可应募。将他们集中起来,给予充足的支持与庇护,专攻此‘爆裂火器’一道!必要之时,甚至可悬以重赏,鼓励献计献策。唯有集下巧思,汇百家之长,方有可能在此事上,快步赶上乃至超越东夷!”
这个提议可谓大胆。打破匠籍限制,广泛征召民间匠人,并集中资源进行一项高度机密的武器研发,在以往并不常见。但考虑到此事关乎未来国运与军事平衡,似乎又显得必要。
南宫叶云思忖良久,殿内只闻更漏滴答。窗外阳光偏移,光影在光洁的地板上缓缓移动。终于,他抬眸,做出了决定:“此事关乎国本,机密万分,寻常朝臣不宜经手。星銮,便由你全权负责,统筹此事。千机营可作为明面上的依托与掩护,暗中寻访、考核、吸纳匠人之事,由你亲自主持,一应用度与所需支持,朕会让内帑与少府暗中配合。”
“嗯?” 南宫星銮一听,刚才出主意的劲头立刻消了一半,苦着脸道,“不是吧皇兄?您这是要把弟弟当牛马使唤啊?来年春闱的事儿,我还有一堆章程要看,一堆老学究要应付,现在又让我去搞这劳什子‘火器营’?分身乏术啊我!”
“少在朕面前装模作样。” 南宫叶云毫不客气地揭穿他,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看透一切的了然笑意,“别以为朕不知道,春闱一应筹备细则,你早就甩手扔给了六妹和沈清秋,自己乐得清闲,整日在京里城外晃悠。怎么,如今有正事要你担起来,便推三阻四了?”
南宫星銮被戳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那……那我也不是完全闲着啊!再了,六姐和清秋办这事,比我细致周到多了,正所谓能者多劳,人尽其才嘛!” 他眼珠转了转,试图讨价还价,“要不……皇兄,这事让晏自己自己办了?他是墨家钜子,想来此事算不上什么。”
南宫叶云点零头,“倒是忘了晏的身份了,此事便交由晏负责,你在一旁监工。”
“啊?不是,皇兄,怎么还需要我?”
“行了,此事便这样吧,不过你方才所言广募下匠人,思路虽对,但若大张旗鼓,以朝廷名义下诏征召精通火药爆裂之匠,必会引人注目,打草惊蛇。恐怕‘黑球’之密未解,各方心思诡谲之辈已闻风而动,届时更添变数。”
“好吧。”南宫星銮悻悻地点零头,随后开口道,“皇兄所虑极是。是我想得简单了。此事绝不能摆在明面上。” 他沉吟片刻,眼中灵光一闪,“有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们不能以‘研制火器’为名,但可以借其他由头。”
“哦?仔细。” 南宫叶云身体微微前倾。
“千机营本就是负责军械改良、宫廷器作、乃至一些‘奇技淫巧’之所,人员流动、项目更替,本就相对内部,不易引起外界过度解读。”
南宫星銮思路渐清,语速加快,“我们可以借千机营为‘壳’。比如,可以要为皇嫂怀的皇子制备前所未有的‘新式庆祝烟火’,要求‘声光效果远超以往,需别出心裁’;或者,以改良军中传讯、边境预警所用的‘狼烟’、‘号炮’为名,要求提升其声响、光亮与可靠性。这些理由,合情合理,且历来就有召集民间巧匠协助的先例,不会惹人生疑。”
他越越觉得可行:“在此名义下,由千机营出面,暗中筛选、接触那些真正有可能对蠢有研究或赋的匠人。考核方式也可以设计得隐晦些,比如让他们试制‘特定效果的烟火’或‘改进号炮装药’。在此过程中,观察其技艺、思路,特别是对火药配比、封装、激发方式的见解。
选中之人,再以‘参与机密营造’、‘需集中精询为由,纳入千机营管辖下的秘密工坊,实际上就是专攻‘黑球’及其衍生火器。
至于研发地点,便放在十二皇兄的封地里,西陲那边人烟稀少,正好可以用遮人耳目。”
南宫叶云听完,缓缓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此计甚妥。明面有合理的由头遮掩,暗中行真实之目的。遴选匠人也有了具体且不易被看破的标准。星銮,此事确需你这般心思灵动、不拘常理之人来统筹。”
南宫星銮见兄长认可,精神一振,但随即又苦着脸:“皇兄,您这是铁了心要把弟弟架在火上烤啊……”
“能者多劳。” 南宫叶云这次语气不容置疑,但稍微放缓了些,“春闱大局已定,具体琐碎自有六妹与沈清秋操持,你只需把握关键即可。
而‘燧火’计划,关乎国运未来,非至亲可信、且有胆识机变者不能主持。你素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多,识人有一套,又不受那些繁文缛节拘束,正是最佳人选。莫非,你自觉无法胜任?”
南宫星銮:“行吧,这事我接了!不过咱们可得约法三章:第一,要绝对保密,知情者仅限于必须知道的几人;第二,要钱给钱,要物给物,内帑和少府得开绿灯,还不能让人看出异常;第三,我得有临机决断之权,毕竟接触的都是些‘奇人’,规矩太多反而束手束脚。”
“可。” 南宫叶云干脆利落地应下,“具体章程,你尽快拟个细致的条陈上来,特别是人员筛选流程、保密层级、以及研制场所的安保布置。记住,此事代号‘燧火’,除你我、弘毅及邹书珩等绝对核心数人外,绝不可令外界知晓其真实面目。所有环节,务必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燧火……星星之火,亦可燃爆惊雷。” 南宫星銮咀嚼着这个代号,眼中光芒灼灼,那是一种混合了挑战欲与强烈好奇心的神采,“明白了,皇兄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既把那‘黑球’的根底挖出来,还得让它在我大辰手里,变得更好、更厉害!”
兄弟二人又就一些初步构想讨论了近半个时辰,南宫星銮提出了更多细节,比如如何利用皇家采买渠道分散购入所需特殊原料,如何安排可靠的中间人进行民间初步接触,以及如何设计多层掩护身份以确保核心研究员的安全与隐匿。
直到南宫星銮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两人才相视一笑,暂时中止了商议。
走出金銮殿,南宫星銮便对南宫叶云道:“皇兄,你去凤清宫陪陪皇嫂吧,我去御膳房看看。”
南宫叶云点头应允:“也好。”
随即,兄弟二人于殿外分开,一个往内宫,一个往偏殿,各自走去。
喜欢常说帝王无情,这届皇室却有反骨请大家收藏:(m.183xs.com)常说帝王无情,这届皇室却有反骨183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