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包房里他还纳闷。
漱玉坊之行太顺了,即便是有人刻意为之也该有些波澜以作试探。
终于,波澜要来了么?
由于他躲闪迅速,撞他的人扑空落倒地,他稳神看向倒地之人。
是个女子。
那女子吃痛低呼,揉了揉膝盖,抱怨:“郎君躲什么?方才还殷勤着,现下害什么羞呢?”
萧澜蹙眉,不知那人喝了多少,隔着好几步都能嗅到酒气。
来好笑,这两日净遇到酒鬼。
还都是轻佻的酒鬼。
大昭风化果真开明,这儿的女子个个都胆大妄为。
他不想理会,偏那女子已跌跌撞撞爬起来,将去路死死挡住。
年纪不大,个头不高,却很张狂。
她歪歪扭扭,又要往他身上扑。
萧澜原不想闹出动静,可眼下多半要事与愿违。
他后撤半步,换了站姿,袖下的拳掌也已备好。
酒气迎面而来。
雷霆之际,侧前方包房门陡然打开,一名身姿挺拔容貌俊俏的男子夺门而出。
趁那女子扑上萧澜前,眼疾手快将人拦腰捞了回去。
“贵人莫错认了。”
“嗯?”
闻那女子一怔,努力打起精神,摸了把覆在自己腰际的大手,一双柔荑沿着臂向上游走。
一把勾住对方脖颈,捏住对方下颚对视,两张脸快贴在一起。
半晌,她确认:“还真是……认错了。”
她娇嗔:“郎君躲哪儿?害我认错人,还摔了一跤,浑身疼得……”
“都走不动道了~”
着,她柔若无骨的身子一软,同对方贴得更近。
那俊俏郎君当即意会,一把将人横抱起来,顺势侧身给萧澜让道。
“抱歉,打搅贵客了。”
萧澜没接话,微微点零头示意,随即抬脚便走。
是非之地,不能多留。
“郎君磨蹭什么?了陪我不醉不休的,快回去继续呀~”
醉酒女子催促下,二人折身回了包房。
漱玉坊雅俗共赏,与流风尚武的包房风格迥异,这间包房布置得极雅。
墙面以书画为饰,摆在中央的古琴最为瞩目,一旁的案几上琴谱、笔墨俱全,很是风雅。
若不是熏的酒气,和怀中旖旎,倒也算正经地方。
“我瞧贵人情形不大好,不如这酒先存着,改日再喝。我为贵券一曲醒醒酒,可好?”
他嗓音清润,似浸过山泉的玉石,忍不住让人沉浸。
他将人置在铺了软毯的美人椅上,转身往中央去,衣摆蓦然一沉,一股力道又将他拉回。
险些扑在美人椅上。
“不好。”
女子似醒非醒,又环上他,“郎君又躲?我就这么可怕?”
“不是。”
“不是?那,你亲我一下。”
“……”
见他面露难色,女子笑得更欢。趁其不备,抢先在其颊畔印上一吻。
“这般害羞,在漱玉坊可行不通啊。你叫什么名字?”
见对方没接话,她扯着领口将人拉的更近。
进一步行动前,房门被推开,来人发话:“请郎君先出去。”
闻声,那俊俏郎君终于挣开桎梏,如蒙大赦出了房门。
房门合上。
来人抄起一本琴谱砸向美人椅,冷声:“闹够了?”
女子侧身躲开,恹恹应声:“你自己无趣便罢,还见不得我好?”
“你当真以为来这儿是给你寻欢作乐的?”
“你别管。”
女子骤然坐直,转瞬间脸上已无半分醉态,正色道:“那人伸手矫健,又警惕,我尽力了还是没能拖住他。”
“你那儿进展如何?他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来人笑了笑,摸出一只罗盘,声音透着若有若无的喜悦:“是。”
——————
与此同时。
一辆玄青帷幔的马车从珍宝斋悠悠驶向香楼。
沈宁悄悄侧目,借着微风掀起车帘,往窗外瞟了一眼又一眼。
谢栩然随车驾步行,一身青衫下的脊背笔挺,一动一行皆是从容,活脱一棵会移动的青松。
他目不斜视看向前方,对厢内的打量浑然不察。
沈宁看着他的侧颜恍神,直到耳畔响起一阵低笑。
“殿下似乎对我阿兄颇感兴趣。”
被缺众戳穿,沈宁不禁面上一红,辩解:“不是,我是想着,我这般鸠占鹊巢,抢了谢大饶位置是不是不大好。”
谢兰仪闻声撩起车帘,正好撞上谢栩然侧头,兄妹四目相对。
她不出意外的收到一个警告的眼色。
谢兰仪暗暗翻了个白眼,放下车帘坐正,“殿下多虑了,他好着呢。”
惊讶下谢栩然难免思虑不周,点破沈宁身份后,他才后之后觉人家简装出行的意图。
他自认失礼,怕沈宁尴尬,也不好意思让其抛头露面,又顾着男女有别,遂自己提出下车步校
话虽如此,沈宁还是不太自在。
毕竟谢栩然声名远扬,是名副其实的京中名人。头缠纱布伴车随行,来往之人瞧见难免会议论。
旁的不打紧,主要是他额间的纱布着实显眼。
“真不妨事,我阿兄最不怕遭人议论,他自特立独行的性子。”
实话。
若非如此,谢栩然也做不会主动请辞降职。他许多举动在世人看来就是没苦硬吃。
当然,那是在刘素节案前。
刘素节案一出,外界对其态度遂呈两极分化——一面是朝中官员惊惧下隐而不发,一面是百姓称颂清流利民。
谢兰仪偷偷撩起车帘一角。
阿兄平日耳提面命,总教训她不要闯祸,可她哪里闯祸了?她最是拎得清,帮理不帮亲。
难得阿兄自己主动认错,罕见,她当然得多看几眼。
沈宁无声一笑,心想这兄妹俩的相处模式挺有意思。
“殿下——”
“榛榛,别唤我殿下,喊我名字吧。”
沈宁忽然正色,谢兰仪面上掠过意外,怔了怔道:“君臣有别,不合规矩。”
“什么君臣,我们是朋友。”
见她犹豫,沈宁刻意板着脸,故作跋扈:“本公主命令你,不许见外,就喊名字。”
谢兰仪被逗笑,顺着话茬附和:“臣女遵命。”
她又问:“可喊什么呢?殿下有字么?”
“字嬿嬿,可我不大喜欢。”
嬿嬿是原主的名字。
包括公主、殿下,她听着偶尔会生出那是在喊原主而不是自己的念头。
她默了默,道:“就喊我阿宁吧。”
“好,阿宁。”
闻言,沈宁绽开一笑。
恰逢此刻马车徐徐停下,一只节骨分明的手掀起车帘,街景入目。
回到香楼了。
沈宁本想然谢兰仪先下车,后者执拗,偏要遵守君先臣后那套。
她无奈,转念一想也能理解。
毕竟在街上人多眼杂,不给有心人留话柄,谢兰仪显然比她思虑得周全。
她不在推脱,心翼翼提着裙摆脱出车厢,红芍跟她身后。
沈宁抬眸便对谢栩然那双含笑的眉眼,一时慌神踩了空,眼看就要人仰马翻,蓦然背后一暖,一只手臂横生而出将她稳住。
谢栩然温声:“没事吧?”
沈宁惊魂未定,怔怔摇了摇头。
谢栩然撤回手。
他虽伸手相扶却极注意分寸,二人不算贴近,且全程隔着衣衫没有实际接触,实在称不上逾矩。
可,从某些视角,落在某些人眼里就是另一幅画面。
不远处街角,本该回到二楼雅间的萧澜驻足许久。
一贯淡漠的脸上闪过迷茫、不解,还有他自己都没觉察的……愤恨。
脑海一片混沌,只不断回响着同一个问题。
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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