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正时刻，皎月当空。
朱雀门作为今夜花神巡游的起点与终点，此刻应欢声笑语，鼓瑟吹笙。
沈宁算着时辰从河畔赶来，她依照在城北、城东观赏花神起舞的经验，打算赶在分流前占个绝佳的观赏位。
她步伐快些走在最前，忽而眼前一暗，紧接着便听到‘叮当、叮当’，脚步一顿，垂眸，青石路面上赫然多了许多铜板。
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人群开始骚动。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上掉钱了！”
话音落，大伙不约而同抬头往上瞧。
果然——
漫铜钱似瓢泼大雨般往下掉，断断续续的叮当声响，骤转成哗啦哗啦。灯火下，遍地铜钱泛出金属色泽，铜臭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上掉钱这种好事只在梦里，可遇不可求，今夜却是梦境照进现实。
今夜游人绝大多数都是百姓，平日里不知流多少汗、花多少力气才换几个铜板。
而眼前遍地的铜钱只需弯身便垂手可得，谁不眼热？谁按捺得住？
无人，事实也是如此。
有那眼尖的，早在陆陆续续掉下几枚铜钱的时便已弯腰拾捡。自人群中有人大喊上掉钱后，在场的近乎所有人都加入到捡钱的队伍。
沈宁见状预感到势头不对，欲抽身，而此刻她与萧澜红芍已被人群隔开。
“萧澜，红芍，我在这儿——”
堆聚的人群似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山，最可怕之处在于眼前的‘山脉’会变化移动。
起初她还能隔着人群看到萧澜和红芍的身影，可随着上掉下的铜钱越来越多，哗啦哗啦，金属撞击地面声响愈来愈大，大伙也越发得哄闹厉害。
她的呼喊从一开口便淹没在哄闹郑
她被推搡挤压，被人流裹挟着移动到她自己都不上的位置。他们被冲散各自落单，这绝不是好事。
“别、别挤！踩到人了！”
沈宁接连被踩了两脚，她抱怨大喊，可根本无人在意，她的声音也只有自己能听到。
“……”
上铜钱仍继续往下掉，每个捡钱的人起初用手捧，捧不完的揣袖袋，再装不完便渐渐发展成用衣摆兜着。
如垂是兜得多，可也有隐患。
首先便是人群处于无规则流动中，你挤我来我推你，磕磕碰碰再所难免，也就难免出现谁衣兜里凭空多了只手、谁又丢了铜板。
起初许是无心，后来有那投机取巧的发现端倪，便浑水摸鱼起来。
再后来演变成了明抢，于是发生暴动。
沈宁夹缝寻路本就艰难，这动乱一起，殃及池鱼。人多氧少，再经历一番连环撞，她已累得眼冒金星。
原先提在手上的莲花灯被她抱在怀里，花蕊部分的灯烛已然熄灭，她仍紧抱着不撒手。
黑压压的人潮宛如密不透风的墙，她的世界随之陷入一片黑暗，方寸之地，这盏莲花灯是唯一的色彩。
沈宁被挤得喘不上气，两腿发软，可她明白此刻不能倒，若倒下必定会被人踩死。
不！不是人！
是魔鬼！是见钱眼开的疯子！
在金钱考验下，人性贪婪的弱点不断放大，为其疯魔、哪还有理智可？
只是她眼下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去探究幕后黑手意欲何为。
她想自救，她要自救！可发软酸胀的双腿告诉她，这几乎不可能。
她像一片随波逐流的浮萍，前路缥缈，不知归处。
直到肩头一暖，腰际陡然生出一股力量将她拉出泥潭。
眼前泛着破碎的光，光晕几经变化，混沌的呼吸开始清新，眸底恢复清明，思绪又能运转起来。
离了人潮，沈宁大口呼吸着空气，胸口不断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缓过来。
萧澜松开手，眉眼依旧冷峻，一脸肃穆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躲？”
才缓过神的沈宁：“？”
愣了愣，无奈撇了撇嘴角：“想躲没躲掉，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是她不想躲吗？她是无处可躲！
“怎么不喊人？”
沈宁蹙眉，这问的什么话？
“喊了，我喊了你和红芍，可声音一出来就被哄闹盖过，根本没人在意我呼救。”
“……”
也有道理。
沈宁眼里掠过困惑，她看着冷若冰霜的萧澜，蓦然笑出声。
她秉持着一贯打直球的风格，“你在紧张我？担心我出事？”
原以为又是一番自讨没趣，不料萧澜意外回应：“自然。”
“！”
“你是公主，若你出事我难辞其咎。”
确实，很合理。
不知怎的，听到这个回答沈宁心里有一瞬失落。
原来他担心她，是因她的身份……
不过下一刻，她便释怀了——
不管怎么，萧澜终究是救了她，那是不是可以明，他没那么恨她了？
她不敢奢求一个月就能让萧澜放下仇怨，水滴石穿，来日方长，慢慢来就好。像现在这样，她就很知足。
这般想，心里有了盼头，脸上不自觉浮出一抹浅笑。
萧澜自然不知沈宁心中所想，瞧她这模样，像是从骚乱中抽身回神了。
他抬眸瞥向人群哄闹的方向，眉心紧敛，不由自主设想他若再晚些找到她……怎么办？
他意识到势头不对时，人群已开始暴动，转瞬间已然看不到沈宁的身影。
他在暴动的人群中游走，一遍遍拨开人流，却始终寻不见她的身影。
没找到沈宁，反而先听到几声微弱的哭嚎。
拨开人群，是个浑身污脏、扎着羊角辫的男童，他抱起男童后才发现——不仅是污脏，还有血。
若再晚些，那孩子多半丧命。
也正是救人，他意外瞥见了沈宁。
彼时她处境也不乐观，如水中飘萍，不出片刻便与那男童一样的下场。
……他不敢深想，一连推开数道人墙，终于在她支撑不住前将人带出。
萧澜眸色晦暗。
稳了稳心绪，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莲花灯。
那盏灯她保护得极好，只有外层花瓣变了形，其余形态、架构依旧完好。
萧澜怔了怔，无端生出一股愠怒：“都自顾不暇了，还护着它？它就这般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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