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钟楼之巅。
夜风如刀,刮过林川的脸颊,带着金属锈蚀与地底岩浆蒸腾的焦味。
他能感觉到那风不只是冷——它像无数细的针,刺入皮肤,又顺着血脉爬向心脏。
他的指尖早已冻得发麻,却仍死死攥着那柄厨刀,仿佛那是维系人间的最后一根绳索。
这把刀,十年来沾过汤汁、血水、眼泪,也被她们的笑声淬炼过无数次——如今,它是唯一能承载情火的“弦”。
刀身上的灰色火焰并非凭空而生,而是从他第一次为苏晓点燃灶台时便悄然渗入骨血的执念之火。
那时他还以为只是幻觉,直到某夜切菜时,灰焰顺着刀刃爬上葱段,竟将一片青翠烧成了星屑。
从此,这把再普通不过的厨刀,便成了他与命运对峙的武器。
他孤身立于那张锈迹斑斑、仿佛随时都会崩碎的巨弓前。
星陨弓静静矗立,如同远古神只遗落人间的脊椎,每一道裂痕都刻着岁月的哀鸣。
没有弓弦?
不,有的。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将厨刀横架于弓臂之间。
灰焰跃动,在空中拉出一道无形的弧线——那就是弦。
刀锋微颤,发出低频嗡鸣,像是回应某种沉睡亿万年的召唤。
右眼,一轮银金色的漩涡正疯狂旋转,几乎要溢出眼眶。
每一次转动,都撕扯着神经,带来钻心的痛楚。
可他知道,不能闭眼。
第九道雷劫已在云层之上睁开——一只纯粹由毁灭意志构成的鬼眼,冷漠地俯视着翡翠城的灯火。
他拧开那瓶被泼过、只剩下半的可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深褐色液体倾泻而下,注入星陨弓身的裂隙。
滋滋声响中,可乐并未流淌,反而如活物般吸附、渗透,沿着古老符文蜿蜒深入。
刹那间,整座城市的地下传来一声沉闷如心跳的轰鸣——地脉醒了!
钟楼的魂在他脑海中响起,声音苍老而空灵:“千百年来,每一代‘持火者’都试图斩断七情六欲,以绝对的理智驾驭净世之火,但他们都失败了。火焰因情而生,断情即是灭火。他们不懂,唯有你这个以情为火、以身为薪的疯子,才有一线生机,才有可能…活到最后。”
林川缓缓闭上眼。识海深处,七道温柔而决绝的声音交织响起。
“汤温着呢,我回来就能喝。”那是苏晓,她的声音里总带着厨房里暖洋洋的雾气,还有炖锅边缘轻轻冒泡的咕嘟声,仿佛此刻就在耳畔。
“你这破灶台是我最爱的火,比我掌心的火还暖。”那是楚歌,永远像一团烈焰,却只为他燃烧。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话时掌心温度的灼热,像贴在胸口的一块烙铁。
“你要是死了,我立刻收购你那破馆子,一把火烧了,让你在地底下也当不成厨子!”那是叶知夏,她的威胁总是那么言不由衷。
可他知道,她这话时,指尖一定在颤抖,就像那次偷偷塞给他合约时那样。
他唇角逸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苦笑,低声回应着那古老的钟魂,也像是在对自己:“我不是要活……我是要她们活着。”
凌晨一点零七分,翡翠城的穹猛然一暗。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只鬼眼,由浓缩到极致的毁灭光幕构成,正缓缓压下。
林川的银金右瞳瞬间刺痛,视野中的一切都被扭曲成灰白色的残影。
他“看”见了——那一道足以抹去整座城市的雷劫,已无可阻挡。
来不及思考!
左手扶住星陨弓,右手以厨刀拉开无形之弦。
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瞬间扩大,蛛网般的纹路蔓延至整个结构。
可就在这崩毁边缘,一股磅礴之力自地底奔涌而上——亿万符文从裂缝中喷薄而出,如锁链般缠绕加固,将即将碎裂的弓体强行稳住。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
右眼中银金漩涡骤然收缩,一簇比太阳更耀眼的羽火喷薄而出,凝聚于刀尖灰焰之上,化作一支箭矢雏形。
那火焰不是单纯的光与热,而是带着记忆的温度——是苏晓掀开锅盖时升腾的蒸汽触感,是楚歌掌心火焰舔舐他手背的酥麻,是叶知夏怒斥时喷到他脸上的气息。
“开!”
一声怒喝,引弓满月!
时间仿佛静止。
一道灰金交织的光柱冲而起,如逆世长矛,精准刺入鬼眼瞳心。
没有爆炸,只有一片死寂。
那毁灭光幕像被戳破的气球,核心能量被引爆、偏移,擦着城市边缘轰入远方无人山脉。
城市,保住了。
噗——
林川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温热的液体溅落在脸颊,带着铁锈味。
右眼流下两行血泪,视线旋地转。
更可怕的是,他的记忆正在飞速流逝,如同沙漏被倒置。
重要的画面、名字、声音,一一褪色。
有个女孩,总是在厨房里,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等我喝汤……她叫什么来着?
他茫然地抬起头,失神喃喃:“……汤……还在吗?”
就在这意识濒临溃散之际,风带来了声音——起初微弱如梦呓,随即汇聚成潮。
“林川!汤还温着!”
一道清亮的女声刺破寂静,像是厨房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睫毛颤了颤,仿佛被什么灼了一下。
接着是火焰爆燃之声——楚歌撞开人群,掌心托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红着眼眶大喊:“林川!你这破灶台还没烧完呢,我还没玩够!”
更远处,广播系统炸响叶知夏的怒吼:“林川!你欠我的独家供货合约还没签完,敢死就试试!”
“林川!你的病历还在我这里!”沈清棠的声音温柔却坚定。
“林川!我为你设计的红裙还没做好!”秦雨桐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哥!你过要带我看星星的!”林夏的呼喊稚嫩而执着。
“林川……你的债,还没还清。”顾晚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丝颤抖。
七声呼唤,七道截然不同却蕴含同样情感的声浪,在夜空中交织,竟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光罩,温柔笼罩钟楼之巅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就在那七道声音交汇的瞬间,整座钟楼猛然一震,脚下石砖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幽深的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龙吟。
他的意识忽然向下坠去——穿过岩石,深入大地血脉……
钟楼地底深渊,一条庞大的龙形虚影盘踞于根基之下,巨大的龙首缓缓垂下,口中衔着一枚仿佛由鲜血凝固而成的眼球状晶体,轻轻递入林川的意识深处。
那是“镜渊”碎片的母体,是地脉的核心——血瞳。
钟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赞许:“前代‘持火者’皆因断情而败。唯有你,以情逆,才有可能活到最后。她们不信命,便用自己的执念为你铸锁。每一件信物,都是一根钉进命运之轮的钉子。”
林川的意识紧紧“握住”那枚血瞳。
记忆虽未完全恢复,但那七道身影却因此变得无比清晰——橙色围巾的柔软触涪火焰宝石的炽热、银针划过指尖的冰凉、病历本纸页的粗糙、未完成红裙的丝滑布料、那份霸道合约的墨香、灶台之火跳动的余温……逐一在他精神世界中亮起,如七颗星辰,照亮归途。
他低语,语气前所未有的决绝:“我不是要活……我是要她们活着。”
下一秒,他将血瞳狠狠按入自己的右眼!
无法言喻的剧痛贯穿神魂,银金色的羽火如火山般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吞噬。
火焰中,血瞳与眼球彻底融合,一种全新的力量在他体内苏醒——足以洞彻万物本源的净世之瞳,完全觉醒!
凌晨一点三十分,钟楼之巅。
风停了。
林川静静站立,一条橙色的围巾不知何时已披在他的肩上,轻柔地拂过颈侧,带着熟悉的洗衣液香气和一丝残留的体温。
他手持星陨弓,古老的巨弓上,裂痕已被地脉之力修复,流淌着淡淡的金光,宛如新生的骨骼。
他抬起头,望向际。
在那道裂隙之后,第十道雷劫正在酝酿,无数状如乌鸦的黑色雷在雷云中尖啸、翻滚,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轻轻抚摸着肩上的围巾,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下方广场上每一个女孩的耳中:“我……还未完,要带你们去界看看。”
风终于重新吹动,围巾轻轻扬起,仿佛回应着远方少女的心跳。
际雷云翻涌,而人间,仍有灯火未熄。
可就在这片刻宁静之中,翡翠城的地壳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黑巢组织的残党终于将一枚散发着不祥紫光的巨大核心——“涅盘之核”,从地底完全拉出。
随着核心激活,一张覆盖全城、连接道裂隙的暗影织网悄然启动。
地大劫,正式降临。
来自穹的威压与来自大地的邪能,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两股力量同时锁定在钟楼之巅那个唯一的光点之上。
空气粘稠如水银,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那是一种来自整个位面的敌意,沉重得足以压垮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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