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南郡城破,曹仁率残部北逃。
但江东军伤亡惨重,五千人折损近半,主将周瑜中箭重伤,昏迷不醒。
甘宁的水军控制了江面,关羽的三千人停在十里外,没有再进,大概是看到江东军惨胜,觉得没必要再掺和了。
孙权冲进临时搭起的军帐时,医官正在给周瑜拔箭。
箭杆已经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每拔一下,昏迷中的周瑜就抽搐一下,冷汗浸透了衣衫。
“轻点!”孙权厉声道。
医官手一抖,差点把镊子掉地上。
孙权走到榻边,看着周瑜苍白的脸,拳头握得更紧了。
“主公,”鲁肃在身后低声道,“箭伤不致命,但箭上有锈,恐怕会引发热毒。再加上都督本就体虚,后果不堪设想!”
“能救吗?”孙权打断他。
医官跪地:“臣尽力了。都督恐怕……恐怕……”
“不是尽力,是必须。”孙权俯身,盯着医官的眼睛,“他活,你活;他死,你全家陪葬。”
医官浑身一颤:“诺……诺!”
拔箭的过程很漫长。
每一下,都像在孙权心上割一刀。
他看着周瑜痛苦的表情,一言不发。
帐外,将领们跪了一地。
韩孝甘宁、凌统、吕蒙……全都低着头,等着主公的怒火。
孙权没有发火。
他只是坐在榻边,握着周瑜冰凉的手,静静地等。
等周瑜醒过来。
或者等最坏的结果。
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周瑜已经昏迷了一一夜。
期间发高烧,胡话,一会儿喊“伯符”,一会儿喊“主公”,一会儿又喃喃“南郡……必须取……”
孙权一直守着,没合眼。
鲁肃劝他休息,他摇头:“我要是现在睡了,醒来他没了,这辈子都睡不着。”
第二黄昏,周瑜终于醒了。
睁开眼时,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看清坐在榻边的人。
“主公?”他声音嘶哑。
孙权眼圈一红,却笑了:“醒了?”
“南郡……南郡如何了?”
“南郡破了。”孙权握紧他的手,“曹仁跑了,城是我们的了。”
周瑜眼中迸出一点光:“好……好……”
孙权下一句话却让那点光瞬间熄灭:“但我决定,把南郡让给刘备。”
周瑜猛地睁大眼,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孙权按住他:“别动。”
“为什么?”周瑜嘶声问道,“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我……我差点死在这里!为什么要让给刘备?”
“因为不让,我们会死更多人。”孙权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公瑾,你算过吗?取南郡,我们死了两千多;守南郡,要死多少?刘备在侧,曹操在北,我们两面受敌,要死多少?”
“可南郡是咽喉,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我们不能拱手让人!”
“咽喉卡在别人手里是死路,卡在自己手里也可能是负担。”孙权看着他,“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地盘,是时间,我们需要休整,需要恢复元气,需要让你养好身体。”
周瑜看着孙权,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他。
“可是主公,”他艰难地道,“这一让,刘备就全据荆州了。将来……将来恐怕对我们极其不利!”
“将来他要想顺江东下,也得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现在,我们需要他挡在北面,挡着曹操。”
“公瑾,这一仗我们赢了赤壁,不能再贪心。贪心,会死。”
周瑜看着孙权,许久,才喃喃道:“可是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会无法瞑目的!”
“他们的死,我会记住。”孙权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帐帘。
外面,残阳如血,照着刚刚经历血战的南郡城墙和那些正在收殓同伴尸体的江东士卒。
“但活着的人,我要让他们活下去。”他转身,看着周瑜,“这是我的责任,也是你的。所以,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们再打。”
周瑜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瑜,明白了。”
孙权走回榻边,给他掖了掖被角:“睡吧。我去处理后续。”
他走出军帐,将领们还跪着。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却不敢抬头。
“南郡,我们要让给刘备。”
甘宁第一个忍不住:“主公!不能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打下来……”
“这是我的决定。”孙权打断他,“有异议,可以提。但提完之后,执行军令。”
他环视众人:“这一仗,我们赢了赤壁,但也付出了代价。黄老将军没了,八千将士没了,公瑾重伤。现在,我们需要休养生息,需要等下一次机会。”
“所以我告诉你们,也告诉死去的弟兄们,南郡不是丢了,是暂时借给刘备。等我们养好了伤,磨快炼,会拿回来的。十倍,百倍地拿回来!”
众将肃然,再没有一声出声。
“现在,”孙权下令,“甘宁,你率水军驻守夏口,盯紧荆州动向。传令程老将军,带步卒回武昌,整训新兵。凌统、吕蒙,你们随我回吴县,公瑾需要静养,吴县条件好些。”
“诺!”
众人领命而去。
鲁肃留到最后,低声问道:“主公,真要知会刘备,南郡让给他?”
孙权点点头,望向西边,那里是刘备军的方向:“要大张旗鼓地知会,就周瑜重伤,我军无力驻守南郡,请刘豫州代为管辖。记住,是‘代为管辖’,不是‘赠送’。”
鲁肃眼睛一亮:“主公英明。如此,既给了刘备面子,又埋下日后收回的伏笔。”
孙权转身,看着军帐,帐里躺着那个为他,为江东流尽心血的人:“我还要告诉下人,江东孙仲谋,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该进时进,该退时退。这一退,是为了进得更远。”
“子敬,你公瑾能理解吗?”
鲁肃沉默片刻:“现在可能不理解。但将来一定会的。”
“但愿吧。”
孙权最后看了一眼军帐,转身走向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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