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在榻上也是听得心惊肉跳，背上的箭伤都因震惊而剧痛起来。皇子被杀，抛尸街头，刻字侮辱…这手段之狠辣嚣张，远超寻常仇杀或政敌倾轧！
“凶手呢？可有线索？圆明园的守卫都是死人吗？！”胤禛双目赤红，咆哮道。
“回、回皇上，”苏培盛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现场已被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控制，粘杆处也去了。初步查验，四阿哥应是昨夜在寝所内遇害，然后被移尸抛于街口。园内守卫……昨夜因宫中多事，抽调了不少人手，剩下的也多被调去加强要地防护，四阿哥住处本就偏僻，守卫本就稀疏……”他越声音越。
“疏忽！渎职！该杀！统统该杀！”胤禛暴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几，瓷器碎裂声刺耳。他胸口剧烈起伏，杀子之痛与帝威受辱的愤怒交织，几乎让他失去理智。但他毕竟是胤禛，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咬牙切齿地问：“那字……‘四十六’？是何意？给朕查！查遍所有懂西学、懂洋码的人！朕要知道，这到底是诅咒，是暗号，还是凶手的名字！”
“嗻！奴才遵旨，已命人去查了！”苏培盛连忙应道。
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内务府的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比纸还白，见到胤禛便瘫倒在地，尖声哭喊道：“皇上！不好了！出大事了！德妃娘娘……德妃娘娘的灵柩……”
胤禛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比听到弘历死讯时更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灵柩怎么了？！！”
太监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娘娘的灵柩……在城外皇庄停灵处……被、被人撬开了！娘娘的凤体……不见了！棺椁里……里头放着、放着一个用头发捆着的稻草人！还迎…还有血画的符咒！看守的老太监是……是巫蛊盗尸！闹、闹鬼了啊皇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胤禛和刚刚挣扎着坐起的隆科多头项炸响！
德妃尸体被盗？换成巫蛊稻草人？
他的母亲和儿子，一夜间，一个“暴北后尸身神秘消失并出现邪物，一个被残忍杀害刻字抛尸！
这绝非巧合！
胤禛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他猛地看向同样面无血色、瞳孔紧缩的隆科多。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惧与震怒。
“老、十、四……”胤禛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恨意与冰寒的杀机。
是了！只有他！只有远在西北、手握重兵、对自己即位恨之入骨的胤祯，才有动机，有能力，做出如此丧心病狂、挑战人伦极限的举动！
盗走生母遗体施以巫蛊，无论是真是假，这传闻本身就能彻底污名化自己这个“逼死生母”的皇帝，杀害并羞辱自己的儿子作为报复和威慑，甚至昨夜刺杀隆科多（胤禛此刻已自动将两件事联系），都是为了剪除自己的羽翼，制造最大的恐慌和混乱，动摇自己尚未坐稳的皇位！
“其心可诛！其协…理不容！”胤禛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怕。他仿佛看到胤祯在西北军营中狰狞的冷笑。
“皇上！”隆科多强忍伤痛，嘶声道，“此乃胤祯乱臣贼子，狗急跳墙之毒计！意在搅乱京师，动摇国本，毁谤圣躬！臣请旨，立刻封锁九门，全城大索，并严令年羹尧，务必盯死胤祯，若其有异动，即刻……拿下！”他到“拿下”时，眼中凶光毕露。
胤禛猛地转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狠厉：“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口谕：京师戒严！九门紧闭，许进不许出！粘杆处、步军统领衙门、顺府全体出动，给朕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刺杀隆中堂、戕害皇子的凶手！凡是形迹可疑、与西北有牵连者，一律下狱严审！”
“嗻！”
“还有，”胤禛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派人去老八、老九、老十府上，‘请’他们即刻入宫！朕，要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他们的好弟弟、好同党，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他这是要借机向八爷党施压，甚至准备直接撕破脸了。
“另，”胤禛看向榻上的隆科多，语气稍缓但依旧森寒，“舅舅好生养伤。德妃娘娘灵柩之事……严密封锁消息，就是……是看守太监疏忽，遭了贼攘窃陪葬，惊扰了灵柩。至于其他……”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与厌弃，“朕自有主张。”
他必须压下“巫蛊盗尸”的恐怖传闻，至少不能让其与胤祯的指控直接挂钩，否则舆论将彻底失控。
“臣……领旨。”隆科多喘息着应下，心中却因德妃遗体下落不明而翻江倒海，那份惊疑与某种隐秘的恐惧，远比箭伤更折磨他。
畅春园内，气氛降至冰点。短短一夜一晨，废太子脱逃、德妃暴卒、隆科多遇刺、皇子惨死、德妃尸体失踪……一连串令人窒息的事件如同连环重拳，狠狠砸在刚刚披上龙袍的胤禛身上。
他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那阳光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冰与阴影。弘历脸上那个诡异的“46”，德妃棺椁中那恐怖的草人，如同两个恶毒的诅咒，深深烙在了他的眼前。
“胤祯……老十四……你想让朕做不成这个皇帝？”胤禛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朕偏要做！还要做得稳稳当当！你给朕的……朕必百倍奉还！”
此时，弘皙的府邸。
胤礽去圆明园完成了目标以后就回到了这里，弘皙已经让家里人收拾好了东西，准备一块跑出去，王五等人将岳兴阿留在京城的手下也都找到了，众人聚集在一起。
胤礽问：“诸位昨晚上应该已经发现城防薄弱处了吧？岳兴阿公子昨晚与我们互相掩护，已经完成了他的目标，稍后等京城卷起来，老四首尾不能相鼓时候，我们就可以再次利用薄弱处，从那里离开，我估计应该不太久了。来？哪位，京城城防最薄弱的地方是哪里？”
虽然胤礽有着数百年记忆，知道“原本应该的薄弱处”，但现在已经发生了变化了，需要重新思考。
烛火将十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胤礽坐在上首，虽然一夜未眠、多番奔波，但眼神依旧锐利清亮，不见疲态。弘皙、李佳氏、何柱儿、王五、苏赫、哈森、刘疤脸，以及几名岳兴阿留下的、明显带着江湖草莽气息的精悍汉子，围坐或站立。
胤礽的问题抛出，房间内安静了一瞬，众饶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那几个岳兴阿的手下。他们对京城三教九流、街巷阡陌乃至官面下的漏洞最为熟悉。
一个面色黝黑、眼神精亮、名叫赵三的汉子率先抱拳开口：“回二爷的话，昨晚事发后，我们几个弟兄分头摸了几处城门和城墙段。隆科多遇刺，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心惶惶，加强的多是各处衙门、王府和主要干道的明岗，但城墙根儿和一些老旧的防区，反而因为抽掉人手去填补要害，露出了空子。”
另一个绰号桨钻山鼠”的瘦汉子接口，声音尖细却清晰：“尤其是东便门往南，靠近观象台的那一段城墙。那段墙年头最老，嘉靖年间重修过一次，但地基有些地方已经酥了，外面看着还成，内里靠近水闸沟渠的地方，有几个雨水冲刷和当年工匠偷工留下的暗陷，不大，但足够一个身手利落的人攀上爬下。关键是，那段城墙的守军归巡捕五营管，不归步军统领衙门直辖，昨夜隆科多出事，他们上头指挥有点乱，换防和巡查的间隙比平日大了不少。而且那段墙外头就是通惠河的旧漕运码头废墟，乱石杂草多，便于隐藏和迅速远离。”
王五补充道：“我们回来前特意绕去看了眼，白还不显，若是趁后半夜色最暗、人最困乏的时候，从内侧利用沟渠阴影和墙砖破损处上去，用飞爪绳索，有七成把握能悄无声息过去。关键是过去之后，接应和撤离路线要快。”
弘皙凝神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东便门……观象台……那段墙外，我记得是通往通州方向的官道岔口，岔路多，商旅混杂，易于隐匿行踪。而且，出了那段墙，若能立刻弄到马匹，无论是往东去通州乘船南下，还是折向东南往津卫方向，都算便利。”他看向胤礽，“阿玛，您看此处如何？”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脑中飞速调取着数百年的记忆碎片。前世鬼魂飘荡时，他确实知道京城城墙有几处“薄弱”，但随着时间推移和王朝修缮，有些早已补上，有些则因地理变迁而意义不同。东便门至观象台一带……在他的记忆里，清末时那里似乎因铁路经过和城市扩张，防卫概念早已不同，但在此刻的康熙六十一年，那里确是城墙体系中相对次要、且因临近漕运码头（虽已半废）而人员相对复杂的区域。
更重要的是，赵三和“钻山鼠”基于当下局势的实地勘察，与他记忆中的“可能薄弱点”以及弘皙分析的地理优势，能够相互印证。
“选择此处，有几个好处。”胤礽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其一，正如赵三所言，此处防务交叉，指挥稍紊，有空可钻。其二，墙外地形利于快速脱身。其三……”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弘皙脸上：“我们并非要远遁涯。我们的目标，是郑家庄。”
郑家庄？除了胤礽、弘皙、李佳氏和何柱儿，其他人都是一愣。那是先帝早年赐给废太子胤礽的庄园，位于京城南郊，距离此处不算近，但也不是逃亡的常规方向。
胤礽继续道：“老四现在认定一切都是老十四所为，他的目光和兵力，必然重点防范西北和监控八爷党。对于南方，尤其是先帝赐给我的、早已荒废多年的郑家庄，他不会立刻投入太多关注。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也有我们暂时栖身、联络旧部、观望风色的基础。从东便门南段出城，向东南绕行，虽然比直接向南多些路程，但更易避开主要关卡和追捕的视线，最终折向郑家庄。”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名岳兴阿的手下：“几位兄弟是岳兴阿公子信赖之人，也是蠢行家。依你们看，若定在丑时末、寅时初，从你们所的那段城墙出去，需要多久能抵达安全地带并弄到脚力？途中可能遇到的最大风险是什么？”
一个一直沉默、脸上带疤的汉子（岳兴阿手下，人称“铁手”）沉声回答：“回二爷，那段墙，熟练的兄弟上去下来，不超过一盏茶功夫。墙外废墟至最近的藏马处，疾行需一刻钟。风险主要有三：一是墙头巡夜兵丁虽少，但并非全无，需精确把握其巡逻间隙；二是墙外废墟夜间可能有更夫或流浪汉，需提前清理或避开；三是出城后，东南方向虽非官道主干，但也有汛兵巡逻，需规划好路线，避开几个固定的哨卡时辰。”
胤礽听完，微微颔首：“考虑周详。王五、苏赫，你们与这几位兄弟再细商一次，确定具体攀爬点、接应点、撤离路线，以及万一遇险的应对方案。弘皙，府中撤离事宜，由你总揽，务必轻简迅捷，所有人改换装扮，扮作运货出城的商队伙计或落魄投亲的百姓。何柱儿，你负责协调内外，确保府内人员分批、分散向预定出城点附近隐匿靠拢，丑时初必须全部到位待命。”
“是！”众人齐声应诺，眼神中充满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至于老四那边……”胤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等我们安全抵达郑家庄，他大概还在为‘巫蛊盗尸’和‘皇子惨死’的‘老十四阴谋’焦头烂额，满城搜捕根本不存在的西北奸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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