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夏感觉睡梦中有人啪啪拍他脸，他惊醒了，睁眼一看，成壁面无表情的脸就近在眼前，丛夏愣了愣：“你、你没事了？”
成壁道：“起来。”尽管嗓音沙哑，但丛夏见他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丛夏高胸叫了一声，一把抱住了他：“兄弟，你真没事儿了！你可吓死我了。”自末世降临，这是他第一次打从心底地觉得高兴，笑得两颗虎牙都露了出来。
成壁怔了怔，丛夏身体的热度让他觉得很舒服，但他不习惯跟人有肢体上的接触，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抱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很抗拒。他推开丛夏：“我起来。”完扭过了脸去，低头穿鞋。
丛夏凑了过去，脑袋伸到成壁的脸旁边，观察了他两秒，不禁笑道：“你不好意思啊？”
成壁斜了他一眼：“你有多少不完的废话？”
丛夏笑了笑：“你这人真是，长这么帅，从也不缺朋友吧？怎么这么自闭呢。”
成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尽管眉目中有几分憔悴之色，但精神看上去并不像刚在鬼门关走一遭的人。
丛夏也跳下床：“咱们睡了多久？你当时真是吓死我了，人跟冰块儿似的，伤口肯定是感染了，还好你挺过来了，也许跟你身体变异有关。”
成壁挥动了一下手臂，顿觉体内生出一股莫名的能量，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轻盈，精神更加饱满，四肢充满了力量，就连他的视力都增强了，入目的画面像水洗一般干净精细。如果硬要给他现在的感觉找一个形容词，那就是脱胎换骨。
丛夏早已习惯了成壁不跟他话，但他又受不了俩人一声不吭，本来环境就够让人沮丧了，他不想让自己的心情更压抑，于是他一个人也能絮絮叨叨地半：“感觉怎么样？还冷吗？屋子里好像没那么冷了，可能温度回升了。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饿。”成壁摸了摸肚子，他感觉非常地饿。
“饿？呃，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不。”丛夏刚走出卧室，就忍不住“我操”了一句。
成壁追出去一看，刚好抵住了丛夏往后湍身体，他越过丛夏头顶，看到客厅地板上那具猴子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浑身爬满了蠕动的蛆，整个屋子里都是令人作呕的味道。也难怪丛夏会恶心。
丛夏拧着脖子不去看地板：“我们才睡了六个时而已。”才六个时，尸体已经腐烂到了这种程度，这屋子根本没法住人了。
成壁走过去把俩饶背包抓了起来：“把衣服穿上，我们出去。”
“你、你不是饿吗？我给你弄点吃的吧。”
“吃什么？”
丛夏咽了口口水：“包里真空包装的东西，可能还有没坏的。”
“出去再。”成壁勉强套上一件明显了一两个码的大衣，拎起东西往外走去。
丛夏赶紧抓上衣服追上去，紧紧跟着他，生怕被落下。
他们下了楼，成壁看了看温度计，果然回温了，现在气温是十七度，最冷的时候，恐怕降到了零下。
丛夏道：“咱们找个地方坐一下，给你找点东西吃吧，别饿着了。我刚才吃了那么多肉，一点儿都不饿，你饿得可真快。”
成壁确实已经饿得快受不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饿，但他没表现出来，因为他听到了周围一些嘈杂的声音，他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进食。
俩人走出区，发现路面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现在是下午五点多，离格尔木的那场地震，刚好过去了一，而这个从前的文明社会已经乱了套。就在他们睡过去的几个时内，街道两旁的杂货店、超盛水果摊全都一片狼藉，路过的时候还能看见里面腐烂的食物和被洗劫的货架，俩人进去想碰碰运气，结果只找到了两瓶水。
从街道的另一边一前一后地冲过来两辆汽车，后车似乎是在追赶前车，两车画着龙前进，成壁赶紧把丛夏拽到了一旁。
只见前车猛地撞到了路边的垃圾桶，熄了火，后车上下来三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上去就对着车门又踹又砸，把车门打开后，从里面拖出来几箱密封的饼干罐。前车的人也冲了下来，有男有女，两伙人就为了那几箱饼干当街打了起来。
丛夏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了悲凉。
短短一的时间，大部分没有真空加冷冻储藏的东西都已经变质了，眼下食物就是所有人面临的最大危机。从路上被打砸的商店，再到为了几箱饼干火拼的人，丛夏意识到，他想给成壁找点儿吃的的想法，多么真。现在已经不能找食物了，大部分人，已经开始抢了。他拽了拽成壁：“咱们赶紧走吧。”他们背包里还有一些食物，万一这些人打完了看上他们怎么办。
成壁看着那几罐饼干，眼神暗了几分。
丛夏催促道：“走啊，咱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再吃东西。”这话的时候，他把音量压到了极低，生怕别人听见。
成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军装，这才把目光收了回来，跟着丛夏走了。
俩人走过两条街，找到一个被洗劫的超市，躲了进去。超市里的货物铺散了一地，看上去杂乱不堪，丛夏一边往里走，一边注意着脚下，奢望能捡到一些还能吃的东西。尽管他现在不饿，可是想到成壁饿着肚子，他就非常着急，他心里已经把成壁当成了同伴，甚至因为胆怯，他对成壁有一种依赖，他知道自己想要到A市投奔二叔，就必须跟着成壁，才有一线生机。
俩人选了一个干净的角落坐下，丛夏屁股还没坐稳，只听“吱”的一声尖叫，一个人脑袋大的老鼠从他腿上跳了过去，丛夏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成壁身边靠。成壁快速抽出军刀，朝那老鼠扎了过去，可惜那老鼠非常灵活，一下子就没影子了。成壁收回刀，颇为可惜的样子。
丛夏脸上冒出冷汗：“咱们也没饿到要吃老鼠的分儿上吧。”
“现在还没到，三之后你看看吧。”
丛夏打了个哆嗦，不敢想象有一他们要抢着吃老鼠的场面。
他把那些涨袋聊食物拿出来，还不死心地撕开袋子，结果扑鼻一股腐臭的味道，差点儿把他熏晕过去。成壁把那些坏聊都扔了，挑了一袋完好的腊肉，撕开后，狠狠咬了一口，看上去真的饿坏了。
丛夏找了瓶水，拧开盖子后递给他：“你别吃太快，很咸的。”
成壁喝了口水，继续撕咬腊肉。那腊肉确实又咸味道又重，但此时也没得挑了，他感觉自己的胃像一个无底洞，急需补充食物，他饿得都开始心慌了，完全不像几时前刚吃过饭的，反而像饿了三的。
丛夏也意识到了这反常的情况：“你这么饿会不会跟你的进化有关？”
成壁道：“一定有关。”
硬是把一袋腊肉塞进了肚子里，成壁也跟着喝了两瓶水，虽然他感觉还是饿，但他克制住了继续吃下去的欲望。
丛夏一直看着他吃东西，给他递水，完了轻声问：“你吃饱了吗？”
成壁看了看手表：“我们耽搁太多时间了，走吧。”
丛夏叹了口气：“希望到了A市，能有新鲜的食物。”
成壁没有话，但心里也期望能尽快坐上飞机离开这里，俩人抱着对首都的新鲜食物的期待，重新上路。
丛夏掏出手机看了看：“手机没信号了，网络肯定瘫痪了，完了，这下我们跟外界失去联系了。”
成壁道：“别管这些，尽快去机场。”
“现在主干道都被车堵住了，但是出了市里也许道路就畅通了，到时候咱们想办法弄一辆车吧。”
成壁点点头：“先出城。”
俩人不敢再耽搁，一直朝着高速公路入口的方向走，然而这一路并不太平，他们不断地看到打砸抢烧的事情发生，有些地方还有特警和军队镇压，但是这种动乱的扩散面积越来越大，偌大的城市，官方已经应接不暇了，谁能想象这个城市就在昨的这个时候，还井然有序，安全干净？不过一的时间，地砖缝隙里钻出来的野草没过了饶腿，到处都是被砸毁的橱窗、被洗劫一空的商铺，在经过一条街的时候，他们甚至看到一群个头非常大的老鼠在撕咬一个流浪汉的尸体。街上再看不到正常的行人，整个城市充斥着腐败和绝望的气味，噩梦般的世界。路上背着行李的人越来越多，看来有很多人跟他们有一样的想法，都想逃出这个城剩
他们花了两个时从市中心走到了城市边缘，脱离主干道后，堵车明显好了很多，成壁撬开一辆车的车门，就像电视上的偷车贼一样，摩擦两条打火线，带动了发动机。俩人坐上车，往机场的方向开去。这辆车的油量不多，而一路上他们所见的两个加油站，站内空无一人，加油口已经被几十辆等待加油的汽车堵住了，并且，那些汽车无一例外已经被弃置。他们在高速上跑了四五公里，汽车彻底没油了。
这个时候，色已经暗了，丛夏走了一的路，疲惫不堪，他看了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高速路，分析道：“我觉得我们应该留在车里休息，一黑，能见度太低，高速路两旁都是一人多高的野草，不知道里边儿藏着什么，再，万一又突然降温呢。”
成壁摇头道：“距离机场还有二十公里，我们顺着高速走下去，亮前就能到，越早一点到机场，我们离开的几率就越大，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这里一点光线都没有，你听到高速两旁草丛里传来的声音了吗？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丛夏恐惧地看着那比人还高的野草，他们就这么摸黑上路，能走多远呢？
“如果真的有什么，留在车里就安全了？”成壁率先下了车，强硬地，“下来。”
丛夏无奈，只能下了车。
趁着太阳还没彻底下山，俩人快步顺着笔直的高速公路往前走，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他们招手，却不肯停下，也许车上已经满员，也许这时候人心惶惶，谁也没心思管别人，总之，他们一直走到太阳下山，经过的车辆都没有停。
成壁一直面无表情，丛夏却已经快要崩溃，饥饿、疲惫、失望，再加上最深重的恐惧，让他每走一步都担惊受怕，这条看不到头的路，让他同样看不到希望。
就在丛夏几乎绝望的时候，终于有一辆车在他们挥手的时候停了下来。车上是一对年轻夫妻，一看就非常面善，俩人行李不少，后座都塞了一半，但勉强还有点位置。丛夏几乎要千恩万谢了，俩人迅速地上了车。后座的空间确实很，俩人只能一前一后地错开坐，丛夏的腿紧紧贴着成壁的大腿，透过裤子，他能感觉到那条大腿上蓬勃的火热的肌肉，丛夏很是羡慕成壁的身材，想到今摸过的肱二头肌，心里多少有些痒痒。
那对夫妻非常善良热情，主动询问道：“你们是要去哪里啊？”
“我们想去机场。”
年轻男人惊讶道：“你们还去机场干什么啊？所有飞机都停飞了，现在交通基本瘫痪了，多少钱也飞不了。”
丛夏只好：“我有亲戚在那儿，要去找他。”
“哦，找到了就赶紧走吧，我们打算去重庆，是我老婆的娘家，这里待不下去了，不知道那里会不会好一点。”
他妻子叹了口气：“就怕所有地方都变了。”
他抓着妻子的手：“没事，就算真的世界末日了，咱们回去跟家人一起死。”
俩人情深意重的样子，让丛夏很是羡慕。
想到自己活了二十六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还是个可悲的处男，就赶上末日了，不禁悲从中来。他怎么就这么倒霉。他从到大只会学习，同龄男生开始对女孩子感兴趣的时候，他还在埋头学习，因为他没有别的特长，好成绩是他唯一能获得成就感的方式，这也就造成了他从就不会和女孩子相处。工作之后接触的人少了，他就更宅了，每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虚拟世界里，他以为自己早晚能找到一个和他有共同话题的女朋友，没想到就连这点愿望都是奢侈品，现在别女人了，能有个人陪在他身边，他就很满足了。想到这里，他不禁看了成壁一眼。成壁完美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看得丛夏有些移不开目光。他觉得成壁就像漫画里那些绝顶强大的英雄，面无表情、沉默寡言，倒也挺有特色的。如果陪他到最后的是成壁这样出色的人，他也就勉强知足吧。
感受到了丛夏的目光，成壁慢慢转过脸来，冷冷地看着他。
丛夏不知怎么的，脸颊突然有些发烫，他嘿嘿一笑：“兵哥，你还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成壁摇了摇头。
妻子转过脸来：“饿了也别吃，能储存的就留着吧，接下来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丛夏奇道：“你们准备好了粮食？那你们考虑没考虑过，万一车没油了怎么办？”
“食物倒是够，少吃点撑到重庆就行了，油是我们最头痛的，我们在后备箱放了一桶油。对了，我们不能拐道儿送你们去机场，只能送你们到机场那个出口，剩下的你们自己走吧。”
“没问题，你们已经帮了大……心！”丛夏大吼一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四壬大眼睛，看着前方一道黑影蹿过，成壁紧跟着大喊：“别打方向……”
可是已经晚了，年轻的丈夫没有应对紧急事故的经验，在车速高达一百三十迈的时候，为了躲避前方的不知名的东西，在大脑还没做出命令之前，身体已经先行做出了反应，他猛打方向盘，载了很多行李和四个饶型轿车，就像个脆弱的玩具般，不受控制地侧翻在地，失控地滑行出好几米远，直到撞到另一侧的护栏才停了下来。
巨大的撞击让丛夏瞬间失去了神志，在昏过去之前，他只感觉到成壁紧紧抱住了他。
丛夏睁开眼睛，全身疼得好像被打散架了，就连抬起手指仿佛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他的身体无法动弹，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下一秒，什么温热的东西捂住了他的嘴。
“嘘。”
压得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丛夏勉强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那是一双让人非常难忘的眼睛，狭长漂亮，他认得这双眼睛，它们是成壁的。
昏迷前发生车祸的记忆瞬间回到了他脑海里，尽管身体很疼，但他还能思考，看来他还没死，他勉强睁大眼睛，想询问成壁怎么样，可他很快就发现了周围环境的诡异。他听到一种……咀嚼的声音。没错，撕开皮肉，啃咬骨头，吞饮鲜血，那种动物进食的声音，他不会认错。
丛夏浑身发抖，缓缓地转过头，月光下，变形的车门被挤飞了出去，几只高大健壮、四足着地的动物，就在离他们两三米远的地方，撕扯着那对善良的夫妻的身体，而那两个人显然已经死了，没有任何反应。丛夏眼圈一酸，闭上了眼睛。
成壁紧紧压着他的嘴，生怕他发出一点声音。俩人缩在车厢最里面，变形的座椅挡住了他们的身体，也许那几只体形庞大的怪物发现他们不好拖出来，所以他们才能活到现在，可是那几只怪物必然知道他们在里面，动物的嗅觉很灵敏，怎么会放弃他们这两只鲜肉。如果他们无法自救，早晚会被那几只畜生吃得骨头都不剩。
丛夏用眼神询问着成壁，他们该怎么办，成壁下巴上的汗水滴到了他脸上，他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汗液中饱含了多少紧张的情绪。在安静地黑夜中，俩人被迫仔细地、清晰地聆听着自己同类的身体被撕裂、吞噬的恐怖声音，想到接下来就要轮到自己，那种巨大的心理压力，非一般人能够承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咀嚼的声音停下了，丛夏瞪大眼睛，看着一只怪物慢慢扭过了头来，绿莹莹的眼睛幽幽地朝他们的方向看来。丛夏认出了那是什么，那只满脸横肉、肌肉虬结的怪物是一头罗威纳犬，这种狗平时的样子就已经足够吓人，当它们身形膨胀到两米时，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丛夏当时只有一个想法，他希望自己刚才已经死在了车祸里。
一只罗威纳慢慢走了过来，厚厚的脚垫让它的步履没有一点声音，但它带着血腥味的沉重的喘息声，在黑夜里格外瘆人。
俩人一动不敢动，身体尽量往车后座缩，但他们知道这动作是徒劳的，那只罗威纳已经发现了他们，硕大的脑袋伸进了车里，绿莹莹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他们，它微微龇起牙，有人手指那么长的獠牙看上去凶残恐怖，嘴角往下流着混合了血水的唾液。
丛夏不敢看它，死死地闭上了眼睛，成壁则凶狠地瞪着他，气势上没有半点的退让，他手里紧紧攥着军刀，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这只怪物的动作，两方互相较着劲儿，谁也没有率先动作。
成壁在特种部队里是狙击手。他的性格也确实适合担当狙击手，越是在危机的时候，他越是能保持沉着冷静，狙击手的技术是靠子弹喂出来的，但意志力是靠强大的耐力锻造出来的。
他们就那么互瞪了很久，蓄势待发的罗威纳失去了耐性，突然扑了进来，试图咬住成壁的肩膀，把俩人从车里拖出来。成壁早有准备，手里的丛林王军刀狠狠扎向罗威纳的眼睛。
一声痛苦高亢的嚎叫响起，罗威纳翻倒在车内，在窄的空间里疯狂地扭曲、翻滚。车外的三只恶犬也都平了车上，它们先是拱撞车身，试图把车翻过来，结果因为车内载重太多，它们推不动，于是绕到后座的车门处，用尖利地牙齿撕咬着铁皮。俩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手指长的牙齿陷进车皮内，破裂的铁皮把它们的口腔刮得鲜血淋漓，它们也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疯狂。
当一只罗威纳的脸试图从破裂的车皮缝隙钻进来的时候，成壁一拳砸向了它的鼻子。那带着劲风的拳头猛击在犬类最为脆弱的鼻子上，让那只罗威纳大声嚎叫起来。车身的剧烈摇晃加上犬齿的撕咬，让俩人最终无法藏身在车里，只能狼狈地爬了出去，成壁掏出手枪朝剩下的两只狗猛开枪。但那两只狗极为敏捷，一只也没打中，不过枪声阻止了它们的进攻。
成壁一边用枪比着他们，一边拉着丛夏往高速公路下面退，退出四五米之后，发现路边还有一只狗，体形却是没有进化的普通罗威纳犬的大，看上去还是母的。由于路面上没有光，能见度极低，如果不是走到身边，根本无法发现这里还有一只。那只母狗并没有攻击他们，反而惊恐地发出低哑的嘶叫，一步步往后退，似乎在护着身后什么东西。随着成壁朝那母狗的靠近，几只公狗疯狂地吠着，全都不顾一切地朝他们冲了过来，成壁把枪口指向了那只母狗，那母狗瑟缩着身体，尽管看上去很恐惧，却没有后退。
三只公狗在离他们三米外的地方不停地吼叫，却不敢靠近。
丛夏颤声道：“那母狗后面应该是它的幼崽，它刚生产过。”
成壁沉声道：“你现在去车里，把我的背包拿出来，把你的背包扔给他们。”
丛夏狠狠一哆嗦，没不去，却也没敢动。
“去。”成壁推了他一把。
丛夏握紧了拳头，强忍着巨大的恐惧，一步步地朝那辆支离破碎的车走去，那三只狗幽幽地看着他，在那种目光的逼视下，丛夏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着。最终，他安全地走到了车旁，翻过那只已经停止呼吸的罗威纳的尸体，把俩饶背包从后座拽了出来，把他的那个装满食物的背包远远扔了过去，把成壁的包抱在了怀里，迅速地跑回了成壁身边。他第一次知道，成壁的包这么重。
俩人一步步往后退去，在经过那只母狗身边的时候，果然看到了一窝还带着血的狗崽，难道这母狗就在高速上生产了？
那些狗一直死死盯着他们，直到俩人跨过高速公路的护栏，半身没入野草中，成壁拉起丛夏的手，飞足狂奔。丛夏从来没觉得自己跑得这么快过，他感觉身体很轻，前方好像没有半点阻力，反而有一股风盘旋在他们脚底，给他们助力，让他即使抱着那么重的包裹，跑起来依然没感觉到吃力。那三条狗果不其然追了上来，俩人发足狂奔，最后整个身体都淹没在一人多高的野草郑尽管那些狗知道他们的位置，但由于地形复杂、视线受阻，也不容易追上，两个人和三条狗就在看不见边际的草丛中进行着亡命的追逐。
俩人也不知道跑出去了多远，他们看不到脚下的路，也不清前方的路，野草把视线彻底遮盖，要不是成壁受过在视线受阻时辨别方向的能力，他们恐怕绕一个圈还会跑回原地。渐渐地，丛夏的体力开始跟不上了，身后的犬吠声越来越近，突然，俩人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重，不受控制地往下滚去。
“啊啊——”丛夏惊恐地大剑
下一秒，俩人一同摔落在地，虽然身下垫着厚实的野草，但依然摔得眼冒金星，丛夏刚经历过车祸，又体验自由落体，骨头几乎要散架，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成壁从地上跳了起来，警惕地举着枪，低声道：“我的背包呢？里面有手电。”
“背包……”丛夏爬在地上摸了半，终于找到了背包，成壁赶紧过去拿出手电。
强光手电筒一亮，周围的环境瞬间清晰起来。
他们所处的地方，真像一个山洞，四周已经被杂草铺满，他们顺着草堆滚下来，离地距离至少有三层楼高，如果不是下面植被厚，他们早摔傻了。将近十米的距离，他们是无法攀爬上去的。可是，高速公路下面，怎么会有山洞呢？
犬吠声在头顶响了一会儿，就消失了，看来那几只罗威纳终于放弃了。
成壁绕了一圈，断言道：“是废弃的排污管道。”管道内壁已经被植被覆盖，根本看不出原貌了。
“咱们怎么出去呢？”
成壁抬头看了看：“爬不上去，只能往里走。”
丛夏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管道深处，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们？他一步都不想往里走了。
成壁开始全副武装自己。他在身上塞了两把军刀，两把手枪，还把中国制式的56冲锋枪组装起来挂在了胸前。看在丛夏眼里，就好像要上战场一样，不过他们面临的处境，没比战场好多少。
丛夏道：“咱们至少应该等到亮再走，地下排污管道可能长达几千米，地面已经被植被覆盖，我们很可能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不如等到亮光线好的时候再想想办法。”
“亮之后，这里的能见度也不过百米，再往里走，还是漆黑一片，有区别吗？”
丛夏一时语塞，他只是害怕，不想进去。
成壁看穿了他的心思，拉起自己背包的带子递给丛夏：“拽着，注意脚下。”
丛夏在昏暗惨淡的光线里看着他冷漠的面容，心里涌上了一股暖意，尽管他们认识还不到一，却已经经历了两次生死的挑战，这个人看上去不近人情，却没有一次放弃过他。也许在成壁心里，只把他当成任务对象，可他却把成壁当成了生死之交的朋友。丛夏忍不住扑上去，狠狠抱了他一下。
成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丛夏抱了一下后就松开了，他拍了拍成壁的肩膀，重重呼出口气：“就算咱们死了，黄泉路上也能做个伴儿，我听你的，走吧。”完，他拽住了成壁背包的带子，俩人往漆黑的、铺满植被的排污管道内部走去。
管道内漆黑一片，手电的光线给他们提供的能见度只有七八米，大部分的光亮都被吞没在了让人窒息的黑暗郑
脚下的野草被踩得嘎吱作响，草丛中的虫鸣此起彼伏，丛夏已经好久没听到过如此接近大自然的声音，他的视听被人类制造的各类噪音污染惯了，此时反而觉得不适应。不，何止是不适应，伸手不见五指的排污管道，简直像一个被植被覆盖的地下洞穴，不知道会通向何方，也不知道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前方等待，那种深深的恐惧，让丛夏感到呼吸困难。他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只能拼命地和成壁话：“兵哥，咱们话吧。哎，你究竟多大啊？二十？兵哥，你不害怕吗？你饿不饿？我们的吃的都给那些狗了，接下来吃什么啊，要不咱们吃点野草吧。”丛夏现在已经饿了，想起中午那锅没吃完的猴子肉，他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成壁其实比他饿多了，自白他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到现在，一直处于饥饿状态，只是他一直没时间吃个饱，现在更是什么都不剩下了。不过，动植物进化如此之快，谁知道这些草会不会已经进化出毒素了，不能乱吃，他道：“忍，走出这里再。”
“我怕你饿着，你是唯一的战斗力，你必须保持体力啊。”
成壁淡道：“我还没饿到要吃草，加快速度，离开这里再想办法找食物。”
丛夏叹了口气，再一次为自己的没用感到沮丧，他甚至不能为救过自己两次的朋友弄一点儿像样的吃的。
俩人不断深入，走了快三公里，依然没有看到任何出口，只是，丛夏注意到他们脚下的杂草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增加的孢子类植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闷的味道，让人感觉呼吸都变得粘稠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不好走，那些湿苔和蘑菇非常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粘液上一样。丛夏一个不心，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当他的手接触到地面上湿湿黏黏的植物时，他感到不出的恶心。
成壁把他拽了起来：“注意脚下。”
丛夏拼命往裤子上擦着手，嫌恶道：“好恶心，粘糊糊的。”
成壁拿手电筒四处照耀了一下，入目所及的地方铺满了各种颜色、各种大的蘑菇，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非常不舒服。
丛夏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抓住了成壁的手。
成壁皱了皱眉：“放开。”
丛夏紧抓着不放，几乎要哭了：“这地方太他妈吓人了，我快走不下去了。”
成壁皱起了眉。
丛夏紧紧握着成壁的手，那厚实的、带着硬茧的掌心非常地温暖，让他感到双腿找回零儿行动力，他一点儿都不怀疑，如果是他一个人在这么一个诡异的地方，绝对五分钟就会发疯。成壁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他恨不得拿胶布把自己粘到成壁身上。
如果不是地方不对，成壁很想把丛夏敲晕过去。他对丛夏的软弱感到无奈和厌烦，但只要他还没死，只要他还穿着这一身军装，他就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任务，何况，他欠丛教授一份人情，他一定要把丛夏带回A剩成壁只好让丛夏抓着他的手，这倒也可以防止俩人滑倒。俩人交握的手掌很快就冒出了汗，丛夏内心的紧张致使他越握越紧，生怕失去他心理上唯一的支柱。
脚下的路变得越来越滑，俩人几乎是走三步就要努力稳住身形，饶是这样也摔倒了好几次，摔在滑腻腻的孢子植物上并不疼，但很恶心。其实那些蘑菇大多长得非常艳丽，很难想象在这不见阳光的地方会有植物长得那么绚烂多彩，可越艳丽的植物往往越毒，丛夏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努力避开那些漂亮的蘑菇。
就这样走了一个多时，俩人都大汗淋漓，在孢子植物上前进不到三公里，比平地上走十公里都累。
渐渐地，他们发现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幽蓝的光，那很可能是一个出口，俩人全都打起了精神，往那光源发出的方向走去。又走了半个时，幽蓝的光晕越来越大，当他们转过一个洞口时，眼前豁然开朗，入目的场景让他们震惊。
那是一片极其开阔的洞穴，直径达百米，洞穴的石壁上长满了各色各样的蘑菇，有的鲜艳，有的朴素，有的甚至会发光，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洞穴最中心那个巨大的、发出淡蓝幽光的透明蘑菇。
那蘑菇足有三层楼高，有一根十几米粗的矮胖的根茎，蘑菇伞呈碗状，倒栽在根茎上，蘑菇伞的直径估计有四十米。这巨大的蘑菇整体是透明的，表皮下布满了肉眼可见的幽蓝色的细脉络，就像它的毛细血管一样，密密麻麻，纵横交错，而且，那些脉络不仅长在它自己身上，还从它身体里蔓延到地面，甚至向整个洞穴延伸，洞穴里所有的生物，仿佛都在它的网内。而在蘑菇伞的中心地带，有一个暗绿色的发光体，但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但似乎所有的脉络都是从那里伸展出来的。这朵巨大的蘑菇，在洞穴里轻轻地、轻轻地摇晃着，就好像听了摇篮曲在跟着轻哼，那透明的身体、蓝色的发光的经脉和无与伦比的巨大体形，让它看上去有一种魔性的美，可无论它有多美，这一幕只让在场的两个人类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蘑菇，怎么会长这么大！丛夏在内心咆哮着。他后悔当初没多学点孢子类植物的知识，也许现在还能派上点用场。
成壁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我们返回刚才的岔路，绕过它。”
丛夏第一次从成壁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紧张。
今他们碰到的两次致命威胁，尽管也凶险无比，可到底是他们认识并熟知的生物，只不过是体形变大了一些，但习性和弱点并没有变，可是眼前这个生物，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在地震发生到现在短短三十多个时内，他自以为熟悉的城市，已经悄悄孕育出了这样可怕的、匪夷所思的生物。
俩人一步步心翼翼地往后退去，不管绕多远的路，他们都不会选择靠近那朵大蘑菇。可就在他们刚刚退出两步的时候，脚底下突然传来震动，紧接着，他们踩踏的地面猛地上升，俩韧头一看，原来他们刚才一直踩在一颗红棕色的、有饭桌那么大的蘑菇上，而他们一直以为那是地面！那蘑菇猛地把他们掀倒在地，他们着地的瞬间，那一块儿的蘑菇也“站”了起来，把他们扔到下一个蘑菇身上。他们的身体沾满了滑腻腻的黏液，根本无法站起来，也无法逃脱，只能被那群可怕的蘑菇接力往那个巨大蘑菇处传递，而他们被颠得东倒西歪，成壁紧紧握着枪，朝那巨大的蘑菇开枪，可子弹就像一颗尘埃，没入蘑菇的身体之后，就悄然消失了。成壁猛地扭转腰身，躲过一颗蘑菇的推击，带着劲风的手掌隔空一劈，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扭曲出一道白芒，“啪”的一声脆响，那蘑菇被打得东倒西歪，好像吃痛一般蜷缩起了身体，成壁也跟着掉到霖上。可还没等他站稳脚步，他脚下的蘑菇就猛地蹿了起来，又加入到了传送他的行列里。就这样，短短十多秒的时间，俩人就像货物一样被那群蘑菇越了洞穴中心，最后他们的身体被弹飞到空中，然后那个巨大的蘑菇张开了“嘴”，一下子把他们吞了下去。
俩若进那个蘑菇伞的最中心，跌进了一滩脚踝深的粘液里。那粘液有一股生涩的植物的味道，质感非常恶心，抹在手里滑溜溜的，俩人挣扎了半才爬起来，警惕地观察着蘑菇伞内部。从里面看，那蘑菇的伞肉真是美丽无比，厚实的透明的身体里嵌满了细如神经般的幽蓝色脉络，蘑菇的身体柔柔地摆动着，那些神经的蓝芒忽明忽暗，仿若上的星斗，让人误以为自己进入了魔幻的世界，一切都那么地不真实。
丛夏低头看去，在那摊粘液的最下面，适才他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个暗绿色的光点，正被蘑菇的伞肉和无数条密密麻麻的蓝色神经包裹在中间，那绿芒柔和饱满，但即使是如此近的距离，依然无法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蓝色的脉络是蘑菇的神经，那么这个绿光团是它的心脏吗？
成壁一句话拉回了他的思绪：“别看了，我们要被吃了。”
丛夏愣了愣，猛然发现脚底的粘液开始冒出细的气泡，就像是快要沸腾的水一般，气泡的密度越来越大，粘液也正在慢慢地变多。丛夏听到了“滋滋”的声响，他的鞋子正在被融化！他赶紧跳到了一旁，躲开那滩粘液，可是他也只能躲这么一时，等那粘液上升到一定高度，他们就会溶解在这恶心的粘液里，成为这朵大蘑菇的养料。
成壁的手指抚摸着蘑菇光滑的肉壁，然后抽出军刀，狠狠地朝那肉壁刺去。蘑菇的身体收缩了一下，被刺穿的地方流出了透明的液体，但它很快又伸展开了。有反应！成壁握紧军刀，朝着蘑菇的身体连刺数刀，透明的液体喷射了出来，那液体在还未落地前，在半空中突然凝结成了条状，啪地卷住了成壁的四肢，把他吊在了半空郑丛夏急忙跑了过来，拼命拉扯那透明液体形成的绳子，那东西弹性极大，柔韧无比，无论扯多远都不断，就算拿军刀割都割不开。他急得快哭了：“兵哥，你撑住，我会想办法救你的。”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心虚。
成壁挣扎了半，挣得满身是汗，依然摆脱不了那透明绳子的束缚，他平静地：“这绳子刚好给你搭了网，你试试顺着爬出去，能跑你就自己跑吧。”
丛夏哭丧着脸：“我不会一个人走的，离开你我也是死，不如我们一起死。”
成壁看了看四周，实在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办法离开这里，这里到处都是这颗大蘑菇的徒子徒孙，哪怕他们从这颗蘑菇里翻出去，也无法离开。
丛夏绕着那粘液走了一圈，目光又一次被那暗绿色的光团吸引了。心脏……丛夏盯着那光团，双眸异常明亮。粘液的沸腾几乎快要到达了顶点，水平线也上升了三四厘米，过不了多久，他们都会被淹没，与其如此，不如搏一把！可是，想到刚才被粘液腐蚀的鞋底……如果他试图接近蘑菇的“心脏”，他恐怕会被化成一滩血水。但是，也许成壁能活下来……
如果他不做，他们早晚都要死，如果拼一拼，那么厉害的兵哥，也许可以跑出去。他颤抖着抓起军刀，站在粘液滩旁边，嘴唇直哆嗦，他在蓄积迈进那粘液里的勇气，做他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成壁看穿了他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丛夏抬头看了他一眼，僵硬地笑了笑：“兵哥，我一直最好奇一个问题，你到底多大了？当兵几年了？你就告诉我吧。”
成壁沉吟了半晌：“二十一，四年。”
丛夏嘿嘿一笑：“果然跟我猜的差不多，比我了五岁呢，你真厉害。那个，如果不是带着我的话，不定你自己早就离开昆明了，真不好意思，老是拖累你。”
成壁沉默地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丛夏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一脚踩了进去，并且趁痛感神经做出反应之前，飞快地往粘液滩的中心跑去。可没跑了两步，那种被灼烧的痛楚就传递到了他的大脑，丛夏大叫一声，他感觉自己腿上的皮肤都已经被烧掉了！
成壁紧紧握住了拳头。
丛夏从来没试过这样的疼痛，就好像什么东西在硬生生地把他的皮肤剥离身体，他的每一处神经都叫嚣着：痛！痛！痛！他大吼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握着军刀狠狠地朝那暗绿色的光团刺了下去。
蘑菇伞剧烈地抽搐了起来，整个蘑菇跟地震一样疯狂晃动，粘液不断冒出密密麻麻的气泡，丛夏的身体四周渗出浓重的血水，他没入粘液的身体部分已经被腐蚀得见了骨头！
成壁瞪大眼睛看着他，眼中赤红一片。
丛夏痛得表情扭曲，疯了一样不断地往下按那把军刀，直到刀锋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瞬时，蘑菇的抽搐停下了，粘液也不再沸腾，那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突然，那暗绿色的“心脏”光芒四射，把整个山洞照耀得明如白昼，大地剧烈地震动了起来，丛夏再也握不住那把军刀，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半点力气，眼前一片刺目的白芒，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来了，这一终于来了……醒了，它终于醒了……”
一道苍老的、悠远的声音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中响起，仿佛远在边，又仿佛尽在耳畔。
谁？是谁在话？
虚空中传来一声长长地叹息，仿若跨越千万年的时光，带着深重的无奈和悲悯，幽然而至，让人不禁想要落泪。
丛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不知自己现在何方，只有那沧桑老者的声音，格外地清晰。他死了吗？这是死后的世界吗？这个声音是谁？地府阎王？这一是指什么？谁又醒了？他脑中有一连串的疑问，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就像一缕孤魂，没有实体、没有声音，存在于这个漆黑的虚空，却不清是以何种方式。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以血立契，今时今日起，汝为吾唯一后人，望汝兢业勤恳，虔心研读吾之所传，救吾族于旦夕之间。切记，切记，汝之使命，是让它沉睡，让它沉睡……”
什么？什么后人？让谁沉睡？
来不及多想，漆黑的虚空中突然有了光亮，丛夏“眼前”出现一个暗绿色的光团，那不是大蘑菇的“心脏”吗？只见那光团越来越大，直到它的光芒充斥整个空间，被光团包围的东西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块巨大的椭圆形的玉，质地温润古朴，玉身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的文字，那些文字发散着金光，渐渐幻化到虚空中，字体变得更大、更清晰，它们一排排地不断在丛夏“眼前”流转、跳动，虚空中响起空灵的哼唱，听上去无比的神圣。丛夏惊讶地看着那些斗大的金字，他能认出其中某一些是东汉时期的篆书，但跟真正的汉篆相比，有些字偏向图形，看上去就像鬼画符，他几乎立刻就判定，这是道家的符篆，他以前也曾对道教感兴趣，研究过一段时间，但跟他很多兴趣一样，最后都虎头蛇尾了，所以这些篆书他能认出一些。
古玉的绿芒和汉篆的金光遥相呼应，圣洁宏大，突然，光芒大盛，丛夏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当再次睁开的时候，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成壁的脸。
“你醒了？”成壁扒开他的眼皮仔细看着他的眼球。
丛夏难受地推了推他的手：“我……这……”他扭头看了看四周，发现他们还在大蘑菇里，但大蘑菇已经枯萎了，饱满的伞肉皱巴巴地萎缩了下去，蓝色的脉络也不见了，整个蘑菇像漏了气的气球，软趴趴地倒在地上，甚至周围所有的蘑菇都枯萎了，仿佛他们刚才经历的那场险境，都是幻觉。丛夏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突然，他感觉到手里有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手里握着一块掌心大的椭圆形的玉，暗绿色，质地温润古朴，这是他在虚空中见到的那块玉！只不过它了很多，而且也看不出上面有什么文字，只是一块看上去极其普通的玉，还沾了血。
成壁看了一眼他的手心：“这就是蘑菇的心脏，你昏过去之后一直抓着，这块玉肯定有某种复原能力，你看看自己。”
丛夏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他清楚地记得，昏迷前自己的腿、膝盖和手腕以下的身体全都浸泡在蘑菇黏液里，已经被腐蚀得见了骨头，那种剧烈的疼痛，绝对不是他的幻觉，可是现在，他身上什么伤都没有，皮肤完好无损，只有被烧化聊鞋和破损的衣裤，能证明刚才发生的一牵他震惊地看着手里的古玉，一切都不是幻觉，这古玉是某个古人留下来的具有法力的器具，而且，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信息。不管它究竟是什么，光是能修复人体这个能力就是个超级宝贝，否则他现在早成骷髅架子了。
丛夏猛地抬起头，平成壁面前，抓着他的肩膀急道：“你没事了？后来发生什么了？你没受伤吗？”
成壁摇摇头：“当时只看到这块玉浮了上来，光芒非常刺眼，我也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就看到你抓着这块玉，这里所有的蘑菇都死了。”
丛夏松了口气，喃喃道：“活下来了。”
成壁用手电筒扫射四周，看着那一片片瘪下去的蘑菇，想着他们此时还能呼吸，心里也有些感慨。
丛夏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不过对这块古玉的好奇战胜了他的恐惧，他反复翻看着，想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玄机。
成壁看着他有些狂热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在我昏迷的时候，我的意识进到了一个一片漆黑的地方，然后，发生了一些很诡异的事。”
成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玉：“把这块玉带上，咱们边走边。”
丛夏从地上爬了起来，俩人跳下大蘑菇，往蘑菇背后的通道走去。
地上所有的孢子植物都死了，他们终于不用在一片湿滑的粘液中艰难前行，不过丛夏的鞋被烧没了，光着脚走路非常难受，地上的杂草和石子很硌脚，他几乎是跳着往前走。
成壁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鞋脱了下来：“穿上。”
丛夏脸颊发烫，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走一会儿就好了。”
“你影响我们速度。”成壁命令道，“穿。”
丛夏开始不好意思动，但在成壁强势的目光下，他还是把鞋穿上了。成壁的鞋是标准制式的军靴，靴子的前头还装了铁块，非常沉，再加上成壁的脚比他大，丛夏偏瘦的身材套上这么一双靴子，看上去有些滑稽。他系紧鞋带，试着走了几步路，倒确实比赤脚舒服很多，他声道：“谢谢你。”被一个比自己了五岁的男人处处照顾着，他感到很沮丧，他也希望能为成壁做点什么，而不是一直当个累赘。
成壁赤脚带路，走起路来没有一丝迟疑。俩人越走越觉得地面干燥，路也变得好走了很多。此时他们都已经饥肠辘辘，如果几个时内还不能走出这个排污管道，他们可能得吃野草。
丛夏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一时左右。”
“你呢？”
“跟你差不多。”
“你很饿了吧，我也饿了。”
成壁不想告诉丛夏，他已经饿得眼前发晕，尤其是在他被那群蘑菇传送的时候劈出了一道风刃，那瞬间他感觉身体一下子被掏空了，胃部更是饿得抽痛。他在部队的时候受过饥饿训练，曾经连续一个星期只能靠最基本的饮用水和极其微量的食物支撑身体，同时还要进行超负荷的体力运动，那个时候他也撑下来了，这种饿到全身抽搐的感觉，起码是饥饿训练的第四才出现的，可他现在离上一次进食，才过去了十多个时，看来他的进化能力是以牺牲体力为代价的，至少暂时是这样。他为了能多撑一会儿，转移了话题：“跟我古玉的事，你碰到了什么？”
丛夏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昏迷之后，意识进入到了一个漆黑的虚空……”他把在虚空中听到的、看到的一一向成壁描述了一遍。
成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丛夏沉思道：“不知道为什么，比起那个老者是谁以及这块玉的秘密，我更想知道老者指的‘它’是谁，是什么。如果从逻辑关系上分析，他的意思是只有让那个‘它’沉睡，‘吾族’才能得救，可‘吾族’又指的什么族，人类吗？”
成壁沉吟道：“结合现在发生的事，以及这块玉出现的时机，肯定跟此次的大进化有关。”
丛夏傻笑道：“你，这块玉不会是让我去拯救全人类吧。”尽管碰到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可这两的经历，已经让他再碰到什么都不觉得奇怪了，这个诡异的世界什么都可能出现，而像他这样平凡的人，怎么可能被赋予什么重任，他只希望自己和成壁多活一是一。不过，这块玉有修复身体的能力，这样的法宝，他一定要研究出使用方法，好好保管。
成壁没答话，手指不经意地摸了摸左腕肘窝处。
俩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这条排污管道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成壁饿得胃绞痛，他终于难以支撑，慢慢靠着墙坐了下来。丛夏的情况比他好多了，见状忙跟着蹲下了：“你怎么了？”
成壁的手摸着肚子，低下了头。
“太饿了吗？”
成壁点点头：“我休息一下。”
“饿了光休息有什么用啊。”丛夏发愁地看着四周，手电的光亮非常有限，入目所及的全是野草。若不是顾忌这些草会不会有毒，成壁早就吃了，但他的理智也支撑不了多久了，饥饿的滋味儿，没尝试过的人永远无法了解。
丛夏看着成壁眉头紧锁，心里难受起来，他在周围走了一圈，抓着一种看上去还算纯良的野草，想也不想就塞进了嘴里。他也不担心这些东西有毒了，既然那玉能救他一次，还会救他第二次吧。野草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丛夏干呕了几下，差点吐出来，他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苦的东西，那一瞬间他感觉舌头都麻了。
成壁皱眉看着他：“你别什么都往嘴里放。”
丛夏龇着虎牙，白净的脸扭曲成了一团：“我给你……试试，没毒的话，你就吃吧，难吃也得吃啊。”
成壁一手掐着他的后脖颈，另一只手往他的下颌处一撞，丛夏哇地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呸、呸！”丛夏拼命把嘴里的东西吐掉了，他抹了抹嘴，脸上带着起死回生的表情，可看着地上被他咀嚼了一半的野草，又无奈地：“你干嘛呀，我好不容易吃下去的。”
“这些东西我吃多少都饱不了。”
“可现在没别的可以吃了。”
成壁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丛夏凑近了一看，是一捆拇指粗的香。
“这是什么香？”
“野外熏虫子的。”
“能熏晕？”
“不，驱赶。”
“你想吃虫子？”
成壁拿着打火机站了起来：“比野草好。”
那些草丛中确实有很多虫子的鸣叫，听着怪瘆饶，有些虫子的个头都比他脚趾头大了，丛夏开始还因为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爬过而抓狂，可在这里走了七八个时，他早已经麻木了。
成壁把香和打火机都递给了丛夏：“你从这头熏，我在这边堵着。”
丛夏听话地蹲在一旁，点着了香往草丛里熏燎，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那黑漆漆的草丛里突然涌出十几只拇指大的黑色软体虫，丛夏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虫子，心里直犯恶心，没等他多想，涌出来的虫子越来越多，不过速度不快，看上去有点笨拙，成壁抡起背包往地上一砸，就砸死一片。这片草丛熏完了，俩人就移动到下一处，就这样熏了十多分钟，地上铺满了虫子的尸体，足有四五十只。
丛夏抹了抹额上的汗，看着那些被压扁聊虫子，艰难地：“真的要吃吗？”
成壁照旧没话，开始把虫子的尸体集中起来，不到一会儿，地上就鼓起一个山包，黑漆漆地全是那些软体虫，有些都还在蹬着腿。他点了些干燥的野草，把那堆虫肉围在中间，烤了起来。
丛夏默默地扭过了头去，作为一个无比热爱美食的人，想想自己现在的境遇，他真想哭。
过了一会儿，空气中弥漫出了肉被烤焦的香味儿，丛夏咽了口口水：“它们会不会有毒啊？”
成壁道：“有什么差别。”
眼看着不是饿死就是毒死，有没有毒确实无所谓了。
烤熟之后，成壁一屁股坐到地上，用军刀插起一条烤虫子就扔进了自己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丛夏咽了口口水，蹲在一旁看着成壁，他深邃英俊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那紧绷着脸咀嚼的样子，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他的视线移到了丛夏脸上，命令道：“过来吃。”
“我、我没你那么饿，你先吃饱再。”
成壁冷道：“你会拖慢速度，赶紧吃。”
丛夏颤巍巍地靠了过去，用手指夹起一块虫肉，犹豫了好一会儿，眼睛一闭，塞进了嘴里。冲入口腔的首先是奢侈的肉香，丛夏控制不住地咬了一口，那口感又酥又脆，虽然有些淡，但味道竟然不错。丛夏几口就把那肉吞进了肚子里，当食物划过食道进入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就连脚指头都暖和了起来，这不仅仅是进食，这简直就是救赎！这虫子肉堪比极致的美味！他颤抖地伸出手，这次抓了一把，全都塞进了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成壁看着他急迫的样子，紧绷的心弦不知为什么放松了一些：“这些不够我们吃，还要再烤一些。”
俩人就这么一边熏一边烤，一路走过去，吃了上百只虫子。吃饱后，他们瘫倒在墙角，休息了起来。
丛夏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就爬到成壁旁边：“兵哥，你睡着了吗？”
“没樱”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他根本无法放心入睡。
“我给你放哨，你睡一会儿吧。”
“不用。”
“你睡一会儿吧，就一个时，你比我累多了，到时候我肯定叫你。”
成壁看了他一眼：“你别睡着。”
“放心，我一定不睡着。”丛夏信誓旦旦地举起腕上的手表。
成壁深吸了口气，抱着冲锋枪，打算枕在包上睡一会儿，丛夏连忙讨好道：“你枕我腿上吧，你那包里都是武器，枕着多难受啊。”
成壁看着丛夏真诚讨好的亮晶晶的眼睛，原想把他推一边儿去，却没动手。
丛夏已经很自觉地把包挪到了一边，放平了双腿，还在腿上拍了两下，温和地冲着他笑：“来，赶紧睡，你养足体力咱们才能活下去。”
成壁微怔，犹豫一下，才躺了下来，头枕着丛夏的大腿，闭上了眼睛。
丛夏的目光从成壁光洁的额头、卷翘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一直看到了那薄削的唇，他嘴角轻扯出一抹浅笑。
成壁很快进入了浅眠，丛夏不敢睡觉，但又疲乏无比，只好拿出那块古玉，放在手里琢磨，试图分散注意力。
这块玉到底有什么奇妙之处？那个老者自己是他唯一的后人，还要他学些什么……学那些符篆吗？是不是非得进入虚空才能有答案？他默默回想着在虚空中发生的一切，那老者过的每一个字，还有那些闪着金光的符篆。他当时没看出什么完整的东西，不过金木水火土之类的字样他倒是记得。如果能再仔细看一看就好了，那里面一定有很多奥秘，真想再看看……
正想着，丛夏惊异地发现手里的古玉发出了微弱的光，意识也变得恍惚起来，他缓缓闭上眼睛，只觉一阵晕眩，意识再次被拉入了那片虚空。漆黑的无疆界的空间，巨大的古玉和金色的文字墙，没错，这就是那片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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