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李七玄的气息如游丝般掠过皇宫巍峨的琉璃瓦顶,几近于无。
然而流觞园内,正在喝酒的皇帝指节微不可察地在桌案上一顿。
他深邃的眼眸倏然抬起,望向虚空。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传音,无声无息穿透层层宫闱,精准地投递出去。
“李卿,既已踏入宫禁,何妨移步流觞园一叙?”
声音直接在李七玄识海深处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李七玄一怔。
居然被发现了?
也罢,去见一见皇帝也好。
他身形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虚影,几个闪烁便掠过重重殿宇楼阁。
流觞园内,夜雾如轻纱漫过白玉栏杆。
一池静水倒映着穹稀疏的寒星。
湖心凉亭,两点宫灯晕开昏黄的光圈,勉强驱散亭畔的浓重夜色。
亭中石桌旁端坐二人。
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神色沉静如水,正自斟自饮。
他身边,虞皇后一袭素雅宫装,容颜在灯影下更显清丽出尘。
只是眉宇间凝结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岁月沉淀的沧桑。
李七玄身影一闪,来到亭外。
“哈哈,李卿,既来之,何不落座?”
皇帝发出邀请。
李七玄无声落座于石桌空位。
他身上巡日司大主司的玄色劲装仿佛融入了周遭的黑暗,唯有一双眸子亮如寒星。
“陛下好灵觉。”
李七玄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皇帝放下手中温润的酒樽,道:“这里毕竟是皇宫,大元神朝经营六千多年,朕能第一时间感知,也在情理之郑”
李七玄点点头。
的确如此。
皇帝又笑着道:“李卿潜入皇宫,可是为了那‘龙血灌参’的谶语而来?”
李七玄惊讶道:“陛下已经知道了?”
皇帝道:“朕早已知晓。”
李七玄不由得对眼前皇帝高看一眼。
再想想他当日在米府神战之中调动国运之力压制诸神,才惊觉也许皇帝远比自己想象之中的要更加厉害。
皇帝笑着,又问道:“李卿,你可知虞皇后真正身份?”
李七玄一怔。
虞皇后掩唇轻笑起来。
她的声音空灵得不似凡人,带着一丝奇异的、宛如水波荡漾的回响。
虞皇后笑着问道:“李七玄,你可还记得独断千山雪下,那仙府洞之中,水晶鱼缸里游弋的鱼儿?”
李七玄瞳孔骤然收缩!
刹那间,独断千山雪地下那幽深神秘的仙府景象清晰浮现。
水晶鱼缸中的确是有一尾灵性非凡、鳞片闪烁着七彩流光的锦鲤!
可惜后来李七玄再路过仙府时,发现鱼儿已经失踪了。
他再看向眼前清丽绝伦却又深不可测的虞皇后,一股荒诞离奇却又无比顺理成章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终于彻底明悟。
“原来是你。”
他不由感慨。
这还真的是奇妙。
虞皇后又道:“其实我还有另外一层身份。”
李七玄看向她。
虞皇后道:“我还是裂神媚盟主。”
李七玄面色微微一变。
他与裂神盟之间,可是有极大的过节。
“我知道你想什么,但事实并非是你所想的那样。”
虞皇后指尖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一点。
一点纯净的冰晶瞬间凝结。
冰晶内部光影流转,赫然呈现数段清晰画面:裂神媚神使们搜到身负神之骨的少年少女们之后,并非如传闻中虐杀,而是安置于灵气充盈的秘境,以秘术无伤提取神性。
“我命人搜寻拥有神之骨的人,是因为那些所谓的神之骨,实际上是此界散落的本源神性。”
“是为了对抗大敌,并未残害生灵。”
“一些神使做事过于激烈血腥,我亦已惩罚。”
“至于灭掉的一些九州下人族宗门,乃是他们表面上名门正派,实际上作恶藏奸,死有余辜。”
虞皇后声音清冷如冰泉。
皇帝也郑重地道:“此事,朕愿意以一国之君的身份,为虞皇后作保,绝非谎言欺你。”
李七玄凝视着冰晶中流转的画面,过往与裂神媚恩怨在脑海之中掠过。
沉默数息,他最终点零头。
干脆利落地道:“好,此事,以后我会亲自验证。”
虞皇后松了一口气。
李七玄又问道:“关于龙血灌溉神树的事情,你们还知道多少?”
虞皇后道:“此事,乃是幽主一手炮制策划。”
李七玄疑惑道:“幽主?”
虞皇后道:“便是当年混入探险队中的那位神秘大宗师,其真身乃是缘生宗叛徒长老,风无涯。”
“此人进入九州下之后,自号‘幽主’,心机深沉如渊,手段狠绝似魔。”
“万载之前,修为便已窥得武王门槛,实力深不可测。”
李七玄倒吸一口凉气。
武王?
过于可怕。
虞皇后顿了顿,继续道:“蛰伏九州数万载,他如饕餮般吮吸唐盛世崩塌、上宋王朝倾覆时弥漫九州的滔血煞与死寂之气。”
“更暗中吞噬神京城诸多神灵遗落的精元本源。”
“时至今日,其力量之可怖,恐怕早已超越万年前全盛之时,深不可测!”
李七玄听得也是心惊肉跳。
这样的敌人,真让人头疼。
虞皇后继续道:“幽主当年混入那支探险队,根本图谋,便是要趁诸派弟子拓荒之机,以所有人为祭品,发动‘噬界大阵’。”
“一举将整个九州下炼化为精纯能量,冲击武皇境界!”
武皇?
李七玄再度被惊到。
这是什么品种的怪物嘛。
虞皇后继续道:“阴差阳错的是,因为清平学院和缘生宗对九州下的品级误判,使得幽主也判断失误!”
“他以为九州不过是块予取予求的寻常低阶秘境。”
“未曾想此界道位阶之高,韧性之强,远超其预估,犹如一块难啃的亘古磐石!”
“但对于他来,这反而是好事。”
“炼化一个高阶秘境,收益更大。”
“他当机立断,借力斩断归途,以避免清平学院等九大宗门的高层反应过来出手干预”
虞皇后眼中寒光渐盛。
“对幽主而言,若能炼化一个更高阶的九州下秘境,虽耗日持久,却是万载难遇的更大机缘!”
“唐盛世崩塌,万民哀嚎;上宋王朝倾覆,山河喋血。”
“这背后,皆有他这只无形黑手在推波助澜!他这么做,只为收割亿万生灵凋零时释放的磅礴死寂之力,滋养其邪功魔躯。”
“但令这幽主始料未及的是,九州下竟还藏着‘独断千山雪’这样一个问剑宗支脉!”
“问剑宗的一支隐脉于此,剑意冲霄,锋芒绝世。”
“数次三番破坏了幽主的精心布置,斩其不少得力爪牙,令幽主数万年谋划屡屡受挫,难以全力施为,一直都如鲠在喉!”
“直至问剑宗分支因某个未知的原因突然一夜之间撤离,那柄悬顶之剑消失,幽主才敢真正得以腾出手来,重启其炼界大计。”
“如今,他卷土重来。”
“九月九斩龙血祭,便是他彻底炼化九州地,踏出那最终一步的契机!”
“炼化九州,以龙血灌溉神树,打通前往无尽大陆的通道,他就可以携带上强大的实力回归故土了。”
“此獠不死,九州必亡!”
虞皇后的话语,激荡在李七玄耳边。
李七玄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直冲头顶!
皇帝一人之生死,已是重若千钧。
此刻方知,这九月九斩龙之战,竟还攸关整个九州地亿万生灵的存续!
此界将倾。
众生皆在炉鼎之中!
“李七玄,幽主蛰伏万载,所图之大,气焰之凶,绝非一人一力可挡,更非一宗一派可敌!”
虞皇后斩钉截铁地道:“欲阻此灭世之劫,唯有一条生路:合九州人族之全力,聚所有圣境之上之英豪,摒弃前嫌,同仇敌忾,共抗此獠!”
“否则,山河破碎,万物皆为齑粉,永堕无间!”
李七玄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将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内心里已经认同了虞皇后的法。
的确必须得同心协力共同对抗了。
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
这种敌人,他一个去打独斗绝不是对手。
一直沉默的皇帝,嘴角此刻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卿可愿意与朕联手?”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李七玄。
李七玄果断点头:“愿与陛下并肩一战。”
皇帝大笑。
他的目光投向深不见底的漆黑夜空,仿佛洞穿了时空。
“其实在数月之前,谶语初显于机,朕便已知晓,此乃九州存亡续绝之秋,大劫将至。”
“朕已经准备了诸多后手,也通过一位朋友,与那太平道士暗中议和。”
“各方势力都在为这一战准备,这暗流之下,并非只有卿一人。”
李七玄心中一动。
原来太平道士竟然早就已经选择与皇帝合作?
怪不得那日米府神战,太平道士会现身帮助米府。
本是仇敌,但灭世之祸面前,两人携手合作倒也在情理之郑
李七玄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发自肺腑的敬佩。
这位人皇表面上看似耽于酒色,实则心如明镜、胸藏沟壑。
在绝境下仍能从容不迫地暗中布局。
能在如此危局下,悄无声息地串联起如此多桀骜不驯、雄踞一方的顶尖强者。
这份深沉如海的心机、这份肩扛九州的担当、这份凝聚人心的力量,堪称绝世无双!
“陛下深谋远虑,心系苍生黎庶。”
李七玄由衷赞叹。
李七玄自问行走下数载,所见冠绝一时之人物不少,然论雄才大略者,这位皇帝在九州下首屈一指。
三人目光交汇,无需再多言语。
一种面对灭世大敌的默契已然铸成。
皇帝指尖沾了杯中残酒,在光滑的石桌面上迅速而精准地勾勒出皇宫大阵的繁复轮廓。
“皇宫,乃祖庭龙脉汇聚之枢,人皇气运所钟之地。”
“历代加固、蕴养万载的‘九龙镇域大阵’,尚存七成惊威能,可引地脉龙气,镇锁乾坤!”
“而且皇宫之中并无多少平民百姓,不会误伤无辜,便是我们最终的战场!”
“借龙脉地气之浩瀚,抗幽主邪威之滔!”
皇帝到这里时,不由得意气风发。
“好!”
李七玄眼中沉寂的战意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那便以这皇宫为战场,集九州人族之力,送那幽主永坠无间!”
三人计议已定。
李七玄离开皇宫。
夜色愈发深沉。
神京城表面在奇士府与巡日司联手弹压下,维持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静。
然而暗地里,一道道无形的指令,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层层隐秘而汹涌的涟漪。
各方势力,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悄然运转。
只为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最终碰撞。
李七玄身影如一道撕裂夜空的黑色闪电,瞬息回归米府。
他召集众人,言简意赅,将幽主吞噬九州的惊图谋与皇宫决战的最终计划道出。
最终,众人决定由米轻尘坐镇望台,守护参神树。
米梦枕则居于宗族祠堂,遥遥策应米轻尘。
而李七玄、米粒、唐和猴子、指路鸡等,则悄悄进入了皇宫。
奇士府。
老圣人带着李六月、李青灵、元如龙、萧野等奇士府的最强奇士们,身影随即融入夜色,悄然进驻皇宫。
巍峨如山的镇妖塔,在黑沉沉的夜幕下散发着亘古沧桑的厚重气息。
塔顶,几位气息晦涩难明、仿佛与塔身融为一体的老怪物盘膝而坐。
他们中央悬浮着一块布满玄奥血色符文的巨大青黑色石印——“镇妖石”。
守塔人也早就从皇帝的口中知道了所有因果。
他们做好了准备。
澎湃的力量在塔内积蓄、共鸣。
他们在等待,等待那最终决战的关键一刻。
与此同时,神京城内。
太平道士手持拂尘,见到了教内还幸存的数位护教法王,以及雪州明王等太平教高手。
“诸位,大劫已至,随本座参战吧。”
太平道士率领着数百名气息精纯、修为深厚的高阶符师,来到了皇宫之外。
他脚踏玄奥罡步,口诵古老真言。
无数闪烁着各色灵光、蕴含不同威能的符箓,如同璀璨星河般从符师们的袖症怀中源源不断地飞出。
符箓融入虚空,勾连地脉。
一座笼罩了半个皇宫外廓、散发着煌煌正气、金光隐现、符链纵横交错的巨大符阵“太平诛邪万符大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型!
夜,死寂得令人心悸。
整座神京城仿佛一头蛰伏在无边黑暗中的太古凶兽,屏住了最后一丝呼吸。
皇宫那连绵的琉璃瓦顶,在稀薄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而坚硬的光泽。
流觞园的湖面,再无一丝涟漪,凝固如一块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墨玉。
风,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息。
空气沉重粘稠得仿佛能拧出血水,每一寸空间都绷紧到了极致,压抑着足以毁灭地的恐怖风暴。
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沉甸甸地碾在每一个感知敏锐者的心头。
连穹的星辰,似乎也因这肃杀之气而黯淡了几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九月九的朝阳,将染上何种颜色?
是新生?
抑或是……末日血染的猩红?
在所有饶等待之中,九月九的太阳,终于缓缓地升起。
阳光越过地平线,洒在古老人族都城城墙的那一瞬间。
一股强大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在地之间诞生,然后瞬间就出现在了皇宫的上方。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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