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巷口对面,多了一家酒馆。
酒馆名“醉雪”,只一间门面,二楼却开了一扇窗,窗半阖,窗棂用新漆刷过,黑得发亮,像一条被反复摩挲过的剑鞘。
窗内,坐一人,素青直身,面前摆一盏“青梅酿”,酒液澄澈,他却未饮,只任雨丝从窗缝飘进来,落在酒面,溅起极轻的涟漪。
君凌坐在窗边,背对街市,面朝“雪里春”,一坐,便是一整日。
梅氏在垆后忙碌,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对面那扇黑窗,却未停留——她看不见窗内人,只能看见窗棂上,悬一盏风灯,灯面写“醉”字,墨迹被潮气晕得发毛。
君凌便在这一窗之后,看她舀酒、卖酒、收酒钱,看买酒人笑,看她亦笑——那笑仍浅,却不再为他,为每一个肯掏银子的过客。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一盏冷酒,被人反复掀翻,辣意顺着血管爬遍四肢,最后聚在心口,烧得他眼眶发疼,发酸,发涩——涩得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原来,十年过去,他仍是那个,一见她笑,便想把她藏进怀里的少年。
如今,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在窗边,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老犬,隔着烟雨,偷偷嗅一点旧日气息。
……
第三日,雨仍未停。
君凌换了位置,坐到窗侧,却偏生把窗推开一条缝——缝不大,只够一眼,却够他把她全貌,尽收眼底。
梅氏今日,穿一件淡青裙,裙角绣白梅,梅蕊用银线锁了,灯下便闪出冷冷的星。
她发间仍别那枝真梅,只是换了新的,白瓣被雨打得半残,仍固执地留在发间,像不肯走远的旧雪。
她舀酒的动作极稳,却偏生在收酒钱时,抬头,对买酒人笑了一笑——那笑极浅,却像谁偷偷在酒面点了一滴蜜,甜得买酒人耳根发红,甜得窗内人,指尖发颤。
君凌的指尖,便在这一刻,无意识地收紧,掌中酒盏“咔嚓”一声,裂出细纹,酒液顺着指缝,渗进袖口,一路冷到心脏。
第四日,雨终于停了。
江南晴了两日,湿气却未退,像是谁把光拧了一把,仍滴滴答答往下坠。
阊门内巷,晨鼓才敲过三通,“雪里春”的铺板却已卸下,杏红旗角下一排青瓷酒吊被初阳一照,亮得晃眼。
梅氏弯腰舀酒,素袖口滑到肘弯,露出腕骨上一层薄茧,银叶勺柄在虎口处微微一转,酒线便如断丝,直落入买酒饶葫芦里,溅起极轻的“叮”……
“掌柜的,对街那家‘醉雪’什么来头?价压得比您低一成,还赠青梅。”买酒人提葫芦,随口一句。
梅氏指尖一顿,银叶勺便磕在缸沿,“当”一声脆响,像谁偷偷拨断了一根弦。
她抬眼,目光穿过巷口,落在对面那扇黑漆窗棂上——窗半阖,深赭帘子后头,隐约一点人影,背脊笔直,却偏生在窗棂缝隙里,漏出一点白——是那人鬓角,被江南湿雾浸得发灰,像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玉。
“不知。”梅氏垂睫,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许是外乡人,图个新鲜。”
话虽如此,当日午后,她还是去了山塘街。
供货商孟老板约她在“听雨茶社”见——是见,其实是议价:对街新酒馆一口气订了三十坛“雪中春”,价高她一成,还预付全款,条件只有一个:下月十五前,不得再供“雪里春”。
孟老板搓手,笑得牙肉发亮,“梅娘子,价好,只是……”
他指尖在茶案上轻敲,像谁偷偷数银票,“人家背后有人,咱得罪不起。”
梅氏坐在窗边,素裙被日影拉得极长,她未动,只抬手,指尖在茶盏边缘摩挲,良久,轻声道:“我加两成,现货。”
孟老板一愣,眼底便浮出犹豫——那犹豫像被风吹皱的纸,尚未抚平,雅间门却被“砰”地撞开。
君凌站在门口。
他仍着素青直身,袍角被一路疾风带得翻飞,却偏生在脸上褪尽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额角一层细汗,被窗光一照,便闪出冷冷的星。
他目光掠过孟老板,落在梅氏脸上,那一瞬,竟像谁用钝器在他心口重重敲了一下——敲得他眼眶发疼,发酸,发红,红得几乎要落泪。
可他终究未落泪,只哑声开口,声音低而急,像被谁掐住喉咙——
“我……听闻,你要相亲?”
雅间内,一瞬死寂。
孟老板看看他,又看看梅氏,再看看案上银票,忽然觉得自己多余,便悄悄起身,悄悄退下,还不忘带上门。
门扇合拢那一声“咔”,像谁替他们,把十年光阴,轻轻阖上。
梅氏坐在原处,指尖仍停在茶盏边缘,却再稳不住,盏盖“叮”一声轻响,像被惊动的蝶。
她抬眼,目光与君凌相遇——那里,有江南湿雾,有旧日雪夜,有御苑灯火,也迎…她亲手接下的“谋逆”圣旨。
所有颜色,在一瞬涌上来,却偏生被岁月漂得发白,白得她几乎要落泪。
泪终究未落,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谁偷偷了一句——
“君……公子,别来无恙。”
君凌便也叹息,叹息却比他想象的重,重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上前一步,却又停住,像怕惊动什么,良久,才低声道:“能否……借一步话?”
……
“听雨茶社”后园,有一架紫藤,冬日本该枯尽,却因江南地气,尚留几串残荚,风一过,便“沙沙”作响,像谁偷偷在数旧年。
紫藤下,一方石桌,两张石凳,凳上未垫锦褥,却偏生被日影晒得温热,像谁偷偷把旧日温度,藏进石头里。
二人对坐,一时无言。
只闻紫藤荚响,与远处山塘河埠头,偶起的橹声——那橹声“欸乃”一声,便荡开一圈圈水纹,荡得人心,也微微发颤。
梅氏先开口,声音极轻,却稳得如同被山泉泡过的木鱼:“这些年,你……可好?”
君凌未答,只抬眼,看她鬓角——那里,仍别一枝白梅,只是换了新的,白瓣被日影一照,便闪出温润的光。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比想象哑,哑得他,几乎要咳嗽,“你呢?”
“好。”梅氏亦答,答得亦轻,却带着笑,笑意未到眼角,却偏生把眼角细纹,都映得温柔,“卖酒,比卖命轻松。”
君凌便也笑,笑意却像被雨水泡软的木头,带着一点潮润的涩。
他垂眼,指尖在石桌上轻敲,敲出极轻的“笃笃”,像更漏里的沙,一粒一粒,数得人心发慌。
良久,他才低声道:“宝珠……她很好,已登基,年号‘承曦’。”
梅氏指尖一顿,紫藤荚便“沙沙”一声,像谁偷偷松了一口气。
她抬眼,目光与君凌相遇,此刻,却都化作一句,极轻,极软,却极稳——
“那便好。”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近乎自语:“我……欠她一句‘娘对不住’,如今,却不必了。”
君凌便也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从未怪你。”
紫藤荚再次“沙沙”作响,像谁偷偷应了一句——
“我知道。”
日影渐斜,远处山塘河埠头,橹声再起。
二人对坐,却不再言,只任紫藤荚响,与远处水声,把十年光阴,一寸寸,细细数过。
数到最后,梅氏忽然起身。
“君公子,”她轻声,声音比紫藤荚还软,“回去吧,对街那家‘醉雪’……价压得比我低,再不去,我便要亏本。”
君凌便笑,笑意苦涩而微甜。
“梅娘子,”他亦轻声,声音比紫藤荚还软,“我……不走了。”
泪,终于落下。
却未落在地,只落在紫藤荚上,把那几串残荚,都浸得发亮,像谁偷偷把旧日星子,藏进藤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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