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营的午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散宴。
那些官员们恭送嬴政回帐后,各自怀揣着忐忑或侥幸散去。
赵高则与几位近侍安排了皇帝憩等事宜后,看似随意的在营区内走了走,确认了影密卫与禁军的布防细节,又低声对一名不起眼的内侍吩咐了几句。
做完这些,他才像寻常散步般,踱出了行营,朝着外围一片少有人至的缓坡林地走去。
没过多久,他便在一棵松树下停住脚步,背对着来路,仿佛在欣赏林间暮色。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来人身着华贵的皇子常服,面容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浮躁,正是十八世子胡亥。
他快步走到赵高身后不远处,四下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焦躁:“老师!”
“殿下,行营之内,耳目众多,如此急切相召,所为何事?”
“老师,今日午宴,你可察觉到了?
自我跟随父皇出了咸阳之后,便发现,父皇的气色,根本不像传言之重疾缠身’的样子!”
赵高目光微凝,思索片刻,才慢悠悠道:“殿下是觉得,陛下身体康健,于我们不是好事?”
“这怎能是好事!”胡亥脱口而出。
“老师,我们之前谋划的种种,不都是基于父皇……基于那个‘万一’吗?
若父皇一直如此硬朗,我还有什么指望?”
赵高轻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殿下,陛下的身体究竟如何,非你我肉眼可妄断,之前御医的脉案、近侍的观察,乃至陛下呈现出的状态,都可能被重重掩饰。
殿下所虑,不无道理,我们确实需要重新评估一些事情。”
“老师也察觉不对了?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之前的谋划,都要作罢不成?”
“作罢?箭在弦上,岂能不发?只是这发箭的时机,瞄准的靶心,或许需要稍作调整。”
他向前踱了一步,落叶在脚下碎裂。
“殿下,我们的根本,从来不是赌陛下何时龙驭上宾,那太被动,也太危险。
我们的根本,是让殿下您,在任何时候,都具备足够的……‘资格’和‘力量’,去承接那个位置。
并且让所有人都认为,只有您承接,才是最合适、最顺理成章,甚至是对帝国最有利的。”
胡亥眉头紧锁:“这我明白,可若无‘那个万一’,扶苏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又有蒙氏支持,那些推崇儒法、讲究礼制的朝臣也大多倾向他。我……”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盼着陛下倒下。
而是在陛下依旧圣体康健之时,就一步步削弱扶苏公子的‘名正言顺’,强化您的‘不可或缺’。
同时,让陛下看到,扶苏的‘仁厚’,在某些时候,可能会成为帝国的‘软弱’;而您的‘果决’与‘变通’,或许更能应对未来的复杂局面。”
胡亥若有所思:“具体该如何做?父皇对扶苏,虽有不满,但信任仍在。”
“信任,是可以被侵蚀的。”
赵高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
“东郡便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农家之乱,看似江湖纷争,实则牵涉六国余孽、诸子百家,乃至帝国内部之前的楚系势力。
陛下将此局交给罗网‘相机行事’,这便是我们的舞台。
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场乱局,以一种‘可控’但又足够‘触目惊心’的方式爆发。
要让陛下看到,农家十万之众一旦失控,足以撼动一方,而儒家、墨家等势力在其中若隐若现的联系,更是潜在的大患。
扶苏公子及其背后的那些儒生,一贯主张怀柔、教化,反对严刑峻法、强力镇压。
若在此事上,他们的主张被证明是‘迂腐’、‘误国’的,而罗网却是能够以雷霆手段迅速平定乱局,清除隐患,两相对比,陛下心中那杆秤,会偏向哪边?”
胡亥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仅要平息农家之乱,还要把它‘做大’,做得足够有威胁,然后再由我们亲手‘解决’?
以此彰显能力,打击扶苏?”
“不仅仅是打击扶苏。更是要借此,让罗网的触角更深的渗透进帝国对江湖、对地方势力的掌控体系郑
要让陛下觉得,有些阴暗处的‘脏活’,有些需要不择手段去达成的‘目标’,只有罗网,只有我们,才能干净利落地完成。
而这些,是讲究‘王道’、‘仁政’的扶苏公子,永远无法为陛下分忧的领域。
届时,陛下纵使再信任扶苏的品德,也不得不倚重您的‘手段’。”
胡亥沉默半晌,“那父皇的身体,我们还需继续探查吗?万一他真的……”
赵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胡亥心头一凛。
“陛下之事,自有命,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即可。
至于探查罗网的眼睛无处不在,该我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殿下现在要做的,是沉住气,在陛下面前,做一个‘关心父亲身体’、‘勤奋好学’、‘偶尔有些顽劣但无伤大雅’的儿子。
尤其是在东巡期间,多看,多听,少,尤其不要对农家、对朝政发表任何看法。
一切,自有罗网安排。”
胡亥深吸一口气,用力点零头:“我明白了,老师。”
“回去吧,殿下,出来久了,恐惹人注意。”
“嗯……”
“记住,耐心,是猎手最美的品德。”
“知道了”罢,胡亥又四下看了看,这才转身,沿着来路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山林之郑
赵高独自留在老松树下,他缓缓抬眼,望向行营中心那座最巍峨的黑色大帐,眼神深邃难测。
嬴政的身体,确实是个变数。
但他赵高,从来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单一变数上的人。
于他而言,这世间万物,无非都是或大或的变数。
而真正的执棋者,从不会将全部筹码押在一处。
陛下康健也好,病弱也罢,他这些年来悄然织就的网,早已浸润在帝国的肌理之郑
网已张开,只待时机一到自会无声收紧。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衣袖迈着无声的步伐,也离开了这片林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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