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十六年九月三十,子时,顺州青石岭。
青石岭峡谷,如巨斧劈开燕山余脉,两侧峭壁陡立,中间官道蜿蜒如肠,是顺州通往幽州方向的粮草转运咽喉。此时月上中,清辉洒在嶙峋怪石上,投下片片狰狞暗影,唯有谷底溪流潺潺,更衬得四野死寂。
崖壁之上,杨延昭如石像般静伏,目光鹰隼般锁死下方谷道。他身边百名精兵,皆衔枚噤声,与山岩融为一体。特制的强弓劲弩已张满,箭头缠裹浸透火油的麻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油光。
“探子回报,”身旁亲兵以极低的声音禀报,“寅时前后,必有辽军粮队经此,前后两队间隔约半个时辰。每队粮车三十,护兵百五十人,多为步卒。”
杨延昭微微颔首,眼底寒芒闪动。他抬手,向峡谷两端高处打出几个简洁的手势——那里,五郎杨延德亲率两队精锐,已如铁闸般扼守住了进出谷口。而在谷道中段最狭窄处,另一支队已悄然设下层层绊索与陷坑。
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流逝。寅时初刻,谷道南口终于传来沉闷的车轮声与杂沓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辽兵呵欠与低声咒骂。火光渐近,一支运粮队缓缓驶入峡谷。
杨延昭屏住呼吸,计算着车队完全进入伏击圈的距离。当先头车辆碾过中段预设的标记时,他猛然挥臂!
“放!”
嗖嗖嗖——!
数十支火箭撕裂夜空,如同流星火雨,精准地覆盖向车队中后段的粮车!干燥的粮袋与车辕遇火即燃,火光骤起!与此同时,峡谷两侧滚下事先堆积的擂石,轰然砸入车队中部,顿时人仰车翻,惨叫四起!
“敌袭!结阵!保护粮车!”护粮的辽军军官嘶声怒吼,但狭窄的谷道与突如其来的打击让队伍瞬间大乱。头顶箭矢如蝗,专射手持火把的兵卒与试图救火的民夫。
“杀!”谷口两端,杨延德见火光为号,立刻率队自高处冲下!他们并不冲入核心,而是死死卡住谷口,用弓弩与长枪将试图冲出或增援的辽兵逼回,并顺势点燃了堆积在谷口附近的草木,形成火障,阻隔内外。
谷内陷入绝境的护粮兵试图向中间靠拢,却又迎面撞上从崖壁绳降而下、或从乱石后暴起突袭的周军队!这些队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刀盾格挡,长枪突刺,专挑混乱中的落单者下手,犹如剔骨钢刀,将辽军残存的组织迅速切碎。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不过一刻钟,这支护粮队已死伤过半,余者或被火势所困,或龟缩于车底顽抗,斗志全失。
“夺马!搬不走的,全烧了!”杨延昭冷声下令。
周军士卒迅速行动,将驮马从翻倒的粮车上解下,又将部分完好的、易于携带的干粮袋捆上马背。对于剩余堆积如山的粮草,则将更多的火油罐砸碎其上,投掷火把。
烈焰再次冲而起,吞噬了辽军精心筹措的补给。浓烟滚滚,顺着峡谷飘散,十里可见。
“撤!”杨延昭毫不恋战。
全军迅速分为三股:杨延昭亲率一股,驱赶着夺来的驮马,沿谷道中线向北疾驰,直奔幽州;杨延德则领左右两股,弃马步行,利用钩索迅速攀上两侧山脊,沿着崎岖隐秘的兽道,向东西两个方向迂回撤退。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炷香时间,后续的第二支运粮队闻讯赶到南谷口,却被熊熊火障与满地狼藉、尸骸枕藉的景象骇得魂飞魄散。带队军官试图分兵绕路追击,但刚派出斥候攀上山脊,就遭到迂回撤湍周军队用火箭射击山间枯草灌丛制造的烟障阻拦,视线不清,道路难辨,更兼恐有埋伏,只得悻悻退回。
青石岭一炬,不仅焚毁了数十车军粮,击溃了三百护粮兵,更如一把铁钳,狠狠扼断了顺州方向通往幽州周边地区的粮运主干线。消息传回顺州,守将震怒又胆寒,短期内再不敢轻易组织大规模粮队通过此险地。
而杨延德、杨延昭兄弟,已带着战利品与胜利的消息,如幽灵般消失在燕山层峦之中,准备着下一次更致命的出击。西线的粮道命脉,已被这记精准的伏击,斩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显德二十六年十月初一,子夜,古北口外)
夜黑如墨,朔风卷过燕山北麓的荒岭,带着刺骨的寒意。古北口外,辽国延伸向南的前沿,三座简陋的夯土哨所如同黑黢黢的巨兽,匍匐在山隘要冲。几点微弱的灯火在哨楼窗口摇曳,映出守军疲惫晃动的剪影。更远处,一条蜿蜒的山道上,隐约传来规律的马蹄声——那是每日例行的百人巡逻队,正踏着夜色往返。
七郎杨延嗣伏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目光灼灼,扫过三座哨所的方位。他身后,两百轻骑已悄然分为三股。“记住,”他声音低沉,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粗粝,“丑时三刻,听我号箭为令。不求全歼,只要快!烧屋、驱马、制造混乱!得手后,向雾灵山鹰嘴崖聚拢,沿途多留痕迹,尤其是那木牌!”
八郎杨延顺领命,带着主力百余人,如同狸猫般潜入巡逻队必经之路两侧的乱石与枯草丛中,布下简易的绊索与陷阱,强弓劲弩对准晾路中央。
时间在朔风呼啸中流过。丑时三刻将临,三座哨所里的辽兵大多裹着皮袄昏昏欲睡,只有哨楼上零星的哨兵强打精神。
“咻——嘭!”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绿光(特制信号)!
几乎同时,三座哨所外围的黑暗中,骤然爆发出震的喊杀声!杨延嗣麾下的三股骑兵,如同从地底涌出的幽灵,毫无征兆地冲向各自的目标!他们并不强攻哨楼,而是将点燃的火把和浸油布团,雨点般掷向哨所的营房、马厩、以及堆放在外的草料柴薪!
干燥的木材与茅草瞬间被引燃,火舌腾空而起,映红了半个山谷!“敌袭!周军来了!”惊恐的吼叫与战马的嘶鸣混作一团,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辽兵衣甲不整,惊慌失措地冲出营房,迎面便是劈头盖脸的箭雨和雪亮的马刀。
混乱中,杨延嗣亲自带队冲入其中最大的一座哨所,砍倒营旗,将一面早就准备好的、用炭笔粗糙刻着“杨家将七郎延嗣、八郎延顺于此破虏”的木牌,狠狠插在哨所中央的空地上,异常醒目。
另一边,巡逻队听到后方哨所方向的骚乱与火光,带队军官心知不妙,急令加速回援。然而刚冲进杨延顺预设的伏击路段,前排数骑便惨叫着被绊马索掀翻!紧接着,两侧乱石后箭如飞蝗,专射人马要害!
“有埋伏!下马结阵!”辽军军官倒也悍勇,试图组织抵抗。但杨延顺根本不给他们机会,率领伏兵猛然杀出,刀光枪影在火光与月光下交织成死亡之网。这支巡逻队本就疲惫,猝然遇伏,又见后方老巢火起,顿时士气崩溃,不过盏茶工夫便被杀散,遗尸数十。
眼见三处哨所火光冲,巡逻队亦被击溃,杨延嗣与杨延顺毫不恋战,立刻吹响撤湍骨哨。
周军骑兵迅速脱离接触,如同潮水般退去,却不是向南返回幽州,而是折向东北,朝着更加险峻荒凉的雾灵山方向疾驰。他们故意在撤退路线上留下明显的马蹄印、丢弃的破损皮囊、甚至零星带血的布条,营造出大队人马仓促行军的假象。
那面刻字的木牌,在燃烧的哨所废墟中格外刺眼。
待到附近辽军据点的大股援兵被冲火光和溃兵惊动,集结赶来时,只看到三座化为废墟的哨所、遍地狼藉的尸体、惊恐未定的残兵,以及那面充满挑衅意味的木牌。带队的辽军详稳(将军)气得暴跳如雷,一面派人灭火救人,一面派出数百骑兵,沿着“敌军”留下的痕迹向雾灵山方向狂追。
然而,雾灵山山势复杂,沟壑纵横,夜间更难行军。杨延嗣兄弟早已凭借预先勘察的路线,遁入深山,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变换方向,时而涉过冰冷溪流消除气味,时而攀上陡崖隐藏踪迹,将追兵引入迷宫般的山林之中,使其疲于奔命,却连周军的影子都摸不到。
就在辽军援兵于雾灵山中徒劳搜索时,幽州北门城楼之上,值守的士卒看到了北方际那隐隐跃动的、不同于星火的赤光,以及随后升起的、代表“北线任务完成,安全撤离”的三支绿色信号火箭(约定暗号)。
古北口一把火,烧掉了辽军前沿的耳目与一支巡逻队,更留下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谜题和巨大的威慑——“杨家将”的主力,难道已经秘密运动到了北线,甚至就藏在附近的群山之中?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每一个北线辽军将领的心头。他们不得不分出更多兵力,加强边境巡查,戒备可能存在的“大军”,从而在无形中被牢牢牵制,再难全力南顾幽州。
杨延嗣与杨延顺,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在边境落下了一枚充满欺骗与威慑的棋子。北线的疑云,自此笼罩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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