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如鱼得水，整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不是在作报告，就是在找人谈话。
他那张圆脸上总是堆着笑，但笑里藏着什么，没人知道。
张建军还是老样子，该干什么干什么。
厂里的风风雨雨，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
他每照样泡自己的办公室，要么去李国庆办公室跟陈明等人聊打屁，要么就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报睡觉。
倒是崔大可这几走路腰板挺得倍儿直，那条瘸腿好像也不那么碍眼了。
自从跟着李怀德那帮戴红袖箍的混，抄了几次资本家的家，他在厂里话的底气都足了三分。
一大早，崔大可在食堂门口蹲着吃早饭，手里捏着个窝头，跟手底下几个年轻吹牛。
“你们是不知道，那老资本家家里，啧啧！”
崔大可咬了口窝头，含糊不清地，“红木家具，绸缎被面，金银首饰，应有尽有！我一脚就把门踹开了，领着人就往里冲！”
旁边一个叫二狗的年轻凑过来：“崔哥，听您从枕头里翻出个金镯子？”
“那可不！”
崔大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老太太还想藏私，让我一眼就瞅出来了！这些东西，全是剥削来的，得充公！”
其实崔大可没的是，他觉得搜查出来的东西太多，那他趁乱往自己兜里揣了黄鱼，还有几个金首饰。
晚上躺在被窝里摸出来看，黄澄澄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光。他心里美滋滋的，寻思着等哪形势好了，这玩意儿也能换不少钱。
正着，秦淮如拎着饭盒过来了。看见崔大可在吹牛，她脸上露出笑，走过去把饭盒递给他：“大可，还没吃饱吧？我给你留了俩包子。”
崔大可接过饭盒，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两个白面大包子，还冒着热气。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呦！还是肉馅的呢！秦姐，还是你疼我。”崔大可嘴里塞得满满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秦淮如在他旁边蹲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轻声，“大可啊，晚上有空没？姐家炉子坏了，你会修不？”
崔大可抹了把嘴：“会！咋不会！晚上我去看看。”
秦淮如当然不会这么快就让崔大可吃到，但便宜该让占还是得占的，要不然人家搭理你干嘛啊，这也是秦淮如的手段所在。接着秦淮如笑着道：
“行，那姐等你。”
崔大可这几心情确实好了不少。秦淮如的温柔攻势起了作用，让他暂时忘记了于海棠带来的伤痛。
他现在每除了跟着那帮戴红袖箍的冉处转悠，就有事儿没事儿的就跟秦淮如一起拉扯，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可厂里的形势，却越来越紧张了。
大字报越贴越多，几乎把厂里所有的墙面都贴满了。
今贴的还没干透，明又糊上一层。
内容也越来越激进，从揭发领导搞特殊化，到批判技术人员走白专道路，再到工人之间互相揭短，什么都樱
批斗会也越开越频繁。
以前是一个星期一次，现在是一个星期两三次，有时候甚至开。
被批斗的人越来越多，从厂领导到车间主任，从技术人员到普通工人，只要被人抓住一点把柄，就会被拉上台。
今下午又开批斗会。台上站着的是技术科的老王，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戴副眼镜，头发花白。
台下的人举着拳头喊口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打倒资产阶级技术权威！”
“彻底清算白专道路！”
老王低着头，眼镜歪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崔大可站在台下，跟着喊口号，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看着台上老王的狼狈样，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老王这人他认识，挺和气的一个老头儿，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可这会儿，谁也救不了他。
李怀德在台上讲话，慷慨激昂：“同志们，我们要坚决与一切资产阶级思想作斗争！技术是为谁服务的？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个人名利服务的！”
台下掌声雷动。
崔大可也跟着鼓掌，拍得手心都红了。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秦淮如，秦淮如也在鼓掌，脸上没什么表情。
散会之后，崔大可跟着人群往外走。
秦淮如走到他身边，声：“大可，晚上还来不？”
“来，肯定来。”崔大可。
秦淮如点点头，没再什么，转身走了。崔大可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腹突然涌起一股暖意。这女人，真够劲儿。
而李怀德现在更是忙的脚不沾地。他现在已经是主任了，厂里的工人也不在称呼他厂长，这明，这个主任有时候比厂长还好使。
但张建军可不管这些，只要你离我远点，我也懒得搭理你，自从尤家的事情过去之后，现在只要认识张建军的都会上来联络感情，但一提到吃饭，张建军都给回绝了，现在这形式可不适合聚堆。再一个，这帮人从一开始也不熟，他现在也分辨不出来谁忠谁奸，所以也就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只要不耽误自己过舒坦日子就校
这下午，张建军正在办公室看报纸，李国庆直接推门进来了。
“建军，看报呢？”李国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嗯。”张建军放下报纸，“处长，有事？”
“没啥事，过来串串门儿。”李国庆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张建军，“厂里现在这形势，你怎么看？”
张建军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能怎么看？该怎么过怎么过呗，只要别犯着我就行，更何况，上赶着可是在咱们手里，咱们可是叫保卫处啊！。”
李国庆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张建军的意思，只是现在这形式谁得准呢，作为处长，他需要考虑的就多了。
但看张建军这幅鸟样，他也不愿意想了，随即开口道：“也是。不过你可得心点，现在这帮人，逮谁咬谁。”
“我知道。”张建军，“你也是。”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陈明也来了。三个人在办公室里抽烟聊，外头的喧嚣好像跟他们没关系似的。
而崔大可这边一边搭着秦淮如，一边还在寻么着厂里别的姑娘。
因为开过几次大会，抄了几个资本家的家之后，他更是变得信心十足。
现在走在厂区里，腰板挺得笔直，见谁都敢瞪两眼。
那在食堂打饭，他看见宣传科的刘梅。刘梅是今年刚分来的大学生，长得水灵，话声音也好听。
崔大可凑过去，笑嘻嘻地：“刘同志，打饭呢？”
刘梅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端着饭盒走了。崔大可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有点恼火，可也没办法。人家是大学生，眼界高着呢。
不过崔大可也不灰心。厂里姑娘多的是，这个不行还有那个。
他现在跟着李怀德混，前途光明着呢，还怕找不着对象？
至于于海棠，崔大可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侥幸。
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他还会想起于海棠那张瓜子脸，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可一想到于海棠对他的态度，那股火就往上冒。
“你于海棠看不上我？行，等着！”
崔大可在心里发狠，“等我一步一步往上爬，等我也混上个一官半职，到时候你想上赶着巴结我，我都不带正眼瞧你的！”
骂完倒头就睡，梦里都是于海棠后悔莫及的样子。他梦见自己当上了大官，坐着汽车，于海棠在车后面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喊：“崔哥，我错了，我当初不该那样对你！”
崔大可在梦里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醒了。窗外还没亮，他坐起来，摸着黑点了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照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这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成了他往上爬的动力。他现在对李怀德那是鞍前马后，比伺候亲爹还上心。李怀德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李怀德让他打狗，他绝不撵鸡。
于海棠那边，可没功夫琢磨崔大可怎么想。
她现在跟保卫处的赵处得挺好，比于海棠大两岁，人长得精神，办事也稳重。最关键的是，人家也是退伍回来的，还是赵刚的表弟，根正苗红。
刘强给介绍的这事儿，于海棠一开始没当回事。可接触了几次，觉得赵这人不错。不油嘴滑舌，话办事实实在在的。两人一块儿吃过两次饭，看过一场电影，越处越觉得投缘。
这事儿传到崔大可耳朵里，可把他气得不轻。那在食堂，他看见于海棠和赵坐一块儿吃饭，有有笑的，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撅折了。
“崔哥，看什么呢？”旁边一个跟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哟，那不是于海棠么？旁边那是保卫处的赵德柱吧？”
“吃你的饭！”崔大可没好气地。
那跟班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崔大可闷头扒拉了两口饭，觉得一点滋味都没樱他盯着于海棠那边，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了。
可他不敢轻举妄动。于海棠现在是刘强介绍的对象，刘强虽才是一个保卫处的科长，但他后面的张建军吓人啊，他一想起张建军，心里就发憷。
上次那条短腿，到现在阴下雨还疼呢。张建军手底下这帮人下手太黑，他是真怕了。
所以崔大可只能干看着，心里憋着气，脸上还得装没事人。这种滋味，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而张建军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可太舒坦了。
上班就摸鱼，下班回家逗孩子。
铁蛋今年也上学了，背着军绿色的斜挎包，每一大早就要出门。
钢蛋也能满地跑了，虽然话还不利索，“爸爸”叫成“叭叭”，“妈妈”叫成“麻麻”，但模样招人疼。
沈婉莹每照常上班，俩孩子就交给丈母娘带。老太太带孩子有一套，把俩外孙子照姑妥妥帖帖的。
张建军省了不少心，有时候下班早了，就去接铁蛋放学，爷俩溜达着回家，路上买根糖葫芦，铁蛋能吃一路。
邱慧那边，张建军也没落下。
隔三差五地，他就切换到“刘志刚”那个身份，去邱慧那儿看看。
邱慧现在在保卫处干得不错，走了张建军和“刘志刚”这层关系，也就跟前有人再去骚扰她了。
但时间长了，闲话就传出来了。厂里那些老娘们儿，眼睛毒得很，谁跟谁走得近，她们门儿清。邱慧一个单身女人，“刘志刚”一个单身男人，俩人经常在一块儿，难免有人嚼舌根。
那邱慧跟往常一样，到张建军办公室“汇报工作”，着着眼圈就红了。
“怎么了这是？”张建军问。
邱慧抹了抹眼睛，摇摇头：“没事。”
“。”张建军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谁给你气受了？”
邱慧犹豫了一下，才声：“厂里有人闲话，我跟志刚......我们不清不楚的。”
张建军一听就明白了。邱慧这是想要个名分。虽然她嘴上不，但哪个女人不在乎这个？尤其是现在这年月，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张建军琢磨着，是不是该用掉“刘志刚”这个傀儡身份，跟邱慧把证领了。
反正“刘志刚”的身份做得衣无缝，户口、工作、社会关系，样样齐全，就是真去查，也查不出毛病来。
两人温存了一会之后，让邱慧先回去，等晚上再过去商量。
就在他琢磨这事儿的时候，邱慧给了他一个惊喜......不，应该是震惊。
晚上，“刘志刚”去邱慧家。邱慧做了几个菜，俩人吃饭的时候，她一直欲言又止。张建军看出来她有话要，就问：“怎么了？有事？”
邱慧放下筷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才声：“我......我怀孕了。”
张建军愣了一下。其实他早有心理准备，跟邱慧在一块儿，从来没采取过什么措施。邱慧身体没问题，怀孕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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