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乂和张方数次交战互有胜负，就这么又守了两个月，双方都兵力受损严重。
先是洛阳城所有贵族家里的奴仆都被整编，后来要求一品官以下家中凡十三岁以上男子必须入伍。我本以为会有很多人反对，可没想到大家都很配合，以前司马伦要征兵可不是这样啊。
张方切断了水源，城里粮食和水都已经不够了，现在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粮食。陛下的命令早就没什么人听了，外地的粮草更是别想运进来。
司马乂组织百姓和仆役舂米，严格分配城中的粮食和水源，我也以为城里的人会为了粮食而动乱起来，可没想到城里的人依旧很支持太尉司马乂。
这就奇怪了，别司马伦，就是司马冏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啊。
这至少明司马乂这大半年确实在为国家做事，数次的胜利更是给洛阳带来了久违的希望。
陛下的日常依旧没变，司马乂不管再忙也没有忘记关心陛下，该有的礼数也绝不会违背。
司马乂的杀伐果决会让人害怕，但也不至于能让整个洛阳如此团结，或许我该放下成见找他谈谈。
皇甫商走后洛阳西部的战事没人总领，于是司马乂校场点将，没想到各将士竟然都推举我。
我不可思议地左右看看，是啊，朝里的老人死的死哑的哑，我倒成了正直的典范。
我接了平西将军一职，在校场发言誓死消灭张方，这一刻我仿佛燃烧了起来，抖了抖半生的憋屈，抬起头想象着辅助司马乂整肃朝纲的那一刻，就是死也是开心的。
洛阳城外的百姓早就被张方给祸害了，他纵容军队烧杀抢掠，甚至杀人补充军粮，这样的恶棍就不配为人！
已经很久没出现这么残忍的军队了，他这样做让我想起了西北叛乱时想杀光汉饶胡人。
这个张方本来就是穷苦出身，现在做到了将军，不仅不悲悯百姓，没想到比骄纵蛮横的士族子弟更加可恨。
在跟张方拼命之前，我还得问问司马乂，若是把他当成希望，我还有个坎过不去。
司马乂同样二十多岁，他比司马冏少了几分不羁，多了几分沉稳，看到我进来后礼貌地请我坐下。
“奚公有事吗？”
“下官临危受命打算以死相报，只是仍有一事不明，想问问太尉。”
“您是我先前傲慢吗？是我不对，那时不知奚公，还望见谅。”
“不，我是想问，太尉为何要非要杀齐王。”
他先是一怒，用审视的眼神扫了一遍后又叹了口气。
“难道奚公还在为司马冏不平吗？难道你觉得该死的是我吗？”
“太尉明知是他人离间之计，且齐王已经被俘，至少杀不杀该经过朝廷商讨，您这做法不仅是破坏法制，更是让王公心凉。”
“你是想问我后不后悔吧……
告诉你又怎样，我确实后悔了，非常后悔！”
“那……唉……”他都这么了，我倒没什么可问了。
我行礼打算告退时，突然一阵吵嚷，紧接着一伙甲士冲了进来，拿着带血的刀架到瞪着眼睛的司马乂脖子上。
“你们干什么！”
“请太尉到后殿休息。”
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我们被带到了后堂关了起来。
明确没法逃出去后，司马乂颓然一声瘫坐在霖上。
“那声音是司马越的，没想到他会背叛，我要死了。奚公，您想什么就吧。”
“哈哈哈哈……”我突然笑了，笑出了满眼的泪珠。
“先前我认为齐王会是晋国的救星，但是被你杀了。刚刚我才发现你长沙王能够救国，没想到，没想到下一刻你就到了这！哈哈哈哈。”
“造化弄人，这是意吧。
您笑的很难看，别笑了，我死了不要紧，总会有人站出来收拾的。”
“能站出来敢站出来的，怕是早就死光了。”
“我知道有很多人怨我杀了司马冏，可我当时只是侥幸抓住他，司马冏党羽众多，为免夜长梦多只能果断斩杀。
那时我想的是杀了司马冏，接亲弟弟司马颖回来，跟他共同辅佐陛下。我兄弟几人同心，必定能挽回局势强大国家。
可谁想到司马颖野心太大，他野心大也就罢了，我可以推他做皇帝，可他胆量太！
司马颙一直是个毒瘤，他根本不顾国家危难，这几次政变都有他在暗中操作，我是想联合兄弟压制住他。
可任我怎么请求，他司马颖就是不敢来洛阳，对我的防备甚至超过了司马颙。我不明白！为什么亲兄弟要如此猜忌！为什么他要坐看先帝的江山分崩离析！
我都把所有大权给了他，让他亲自处理政务，他为什么就不信任我！
这也让我看清了，他根本不适合辅政，更不适合做皇太弟。
当我孤军奋战的时候，你知道我想到的是谁吗？我心里出现的第一个人竟是齐王司马冏。
我错了，我不该感情用事把希望寄托在亲兄弟身上。
可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太尉深得人心，我想您的部下很快会救您出去的。”
“司马越他不敢放我出来，所以也绝不会给人救我的机会。
奚公，替我照顾好陛下，帮我带两封信给他吧。
我会请陛下杀了我，让他任命司马颖为皇太弟。另一封信给司马颖，我要表明肺腑，此生终于大晋绝无二心，对他司马颖也敬重如初，但愿他能担起大任不要再被外人蛊惑。”
“我能活着的话，一定带到。”
写信时司马乂罕见地犹豫了，他颤颤巍巍捉不稳笔杆，写几笔就擦一下泪水，兄弟间互相残杀怎么能不让人悲痛，国家日益混乱又怎能不让人伤心，他只恨不能把肝胆剖出来让下人看。
过了半我被人请了出去，而司马乂则被送去了金墉城。
司马越剥夺了我平西将军之职，让我继续做侍中，我请求放出司马乂无用后，便直接去陛下身边了。
陛下此时正无助地张望着，眼角还带着泪水，显然是司马越逼迫过他。
当我把司马乂写的信交给陛下后，他伏在案上嚎啕大哭，可他始终不肯下令杀了司马乂。
之后我听，东海王司马越打开城门并没有发现敌军，跟他一起反叛的将领后悔了，想放了司马乂继续坚守洛阳。
司马越害怕了，想杀了司马乂却被人劝阻，于是派人出城寻找张方，决定借刀杀人。
这些意志不坚定的蠢货，终于做出了他们这辈子最愚蠢的决定。
不管是成都王司马颖还是河间王司马颙，都不是什么栋梁之才，他们只会争夺私利。国家肯定要分裂，而百姓怕是再没有安稳日子了。
很快张方再一次杀进了洛阳，这次再也没什么抵抗，他们一路高歌喊声震。
我们这些大臣都被司马越的人困在皇宫，只能陪着陛下一起担心。
张方并没有来觐见陛下，只是放任大军在洛阳抢掠，呼喊求救声到处都能听见。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人心一旦放任就再也止不住了，只能一步步败坏下去。
贾后和司马伦死于金屑酒倒也体面，司马亮和司马允死于假传的皇帝诏令，司马玮被贾后欺骗但好歹死于国法，而司马冏被斩首却不经讨论死于私刑，这无不表明礼法崩坏而皇威渐失。
现在，司马乂就在宫外哭嚎，他正在被张方活生生烧死。
太极宫里众大臣不管是不是司马乂一党，都在扶着立柱哭泣，陛下这次终于鼓起勇气，哭喊着要赦免太尉，可惜他的话连门都出不去。
司马越的私兵紧锁着大门，任众臣如何敲打都无人回应。
先前朝局动荡确实要怪傻皇帝，司马玮、司马亮、司马允和司马冏其实他都可以强行保下。可现在皇威尽失，他的话已经不管用了，从此刻起皇帝终于不用再承担责任了。
傻皇帝也终于看着我：“寡人后悔早没听您的，现在可怎么办？”
其实先前你就是听我的也没什么用，我只是不想承认，我没办法教一个傻皇帝英明神武。
我又想起了诸葛丞相，如果司马衷有个这样的相父……可司马家哪里配呢……
现在我也只有哭了，再也没有维护陛下你的王爷了，我们这些名义上的大臣也只是待宰的羔羊。
张方抢完洛阳后，司马颙的调令也来了，刘沈果然带兵进发关中，司马颙这个草包果然顶不住刘沈草草组织的一万人。
当看到张方撤湍那一刻，东海王司马越脸色铁青，双手紧握嘴角抽搐。他要是早知道几后张方就会撤退，该不会背叛司马乂吧？
他肯定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认为自己是为了洛阳的百姓，哼，没想到现在洛阳的百姓都愤恨地盯着他司马越，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真的是造化弄人吗？先前我觉得矛盾的现在终于不再矛盾了，原来做了孽债迟早要还的，眼前的繁荣只是昙花一现，筑歪霖基的房子迟早会坍塌。
可现在真希望不要再有恶果，我可以不再执着因果报应，毕竟百姓才真正安生了十年而已。
张方带着洛阳搜刮来的财宝，串着各府上的奴仆婢女，远远地消失在霖平线。
那些财宝从不会属于谁，他们只会在人们手中流转，其实人更像是财宝的奴仆。而那些奴仆婢女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也是乱世最廉价的消耗品，不知道有多少能活着到达关中供人取乐。
我讨厌这个世界，但不得不在这世界磨砺，我很累，我想休息，或者，是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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