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谢安起的很晚,想是睡了个好觉。
他睡醒后,王凝之夫妇前来告辞,离开前谢道韫给他叔父念了首新写的诗。
“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颻。”
她问意见,谢安只是拉着她一顿夸。
我在一旁突然笑了出来,不知道父亲会不会知道,百年过去了仍有他的迷妹。
人们夸父亲如孤松独立,而父亲也曾与仙人王乔交游,一听就知道她仰慕的是谁了。
王凝之站在一旁多少有些尴尬,想他父亲王羲之不仅书法通神,更是仁爱率性,他弟弟王献之也有乃父神韵,就他好像没什么特点,有些满足不了才女谢道韫的想象。
谢安笑呵呵道:“你早有咏絮之才,不过除了作文写诗,还是要多关心家人。”
谢道韫努嘴道:“哪里不关心了,凝之,你,我可曾怠慢了你?”
王凝之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能娶道韫是我的福气。”
谢安乐呵呵地送走了他们,我还傻乎乎的等他们安排,冲他们喊道:“我去哪?”
王凝之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替谢公养鸟啊。”
我耸了耸肩道:“唉,我还以为我自由了呢。”
惹的他们一阵笑。
他们走后谢安又把鸟拿到手上,“你当然是自由的,唉,只有我跟鸟才被困在笼子里。”
“谢公笑了,谁不是困在笼子里。正好我也没处可去,就在您这混吃混喝吧。”
他哈哈大笑了一会,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道:“道韫跟我你像个老人,我看也像。”
“大人,有这么活泼的老人吗?我才二十五岁!您这么我还怎么娶媳妇?”
“眼神是骗不了饶,怎么,你还没成家?”
“我……倒也成过了,谢公,该回去了。”
“好。”
谢安非常喜欢这两只鸟,所以我经常能在他身边陪着。
后半个月里,谢安见了很多人,想把所有事都布置妥当,至于他自己,朝廷不断地封赏,谢安不断地拒绝。
他一直不想出来做官,现在打完仗他又迫不及待地想归隐山林了。
他府上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只是我没什么兴趣去认识,我现在不想沾染什么因果。当然,就算府上的丫鬟仆人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没有了身份,人就像透明的一样,我很享受这种落寞的自在。
只是就一样,这具好色的身体老是不经意就盯着人家漂亮丫鬟看,每打坐时也是燥热难耐。
谢安看出我的窘迫,乐呵呵道:“我送你一个女人,怎么样?年轻气盛不能老是压制,越压制越容易出问题。”
我抬起头看着他:“谢公,哪家女子任您送人啊?
“这……这明明是一件美事,怎么在你嘴里变了味道?老夫岂是强蛮之人!你是羞辱老夫吗?”
“哪敢啊,大人们送个婢女姬妾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您别怪我多嘴才好。”
“你学过齐物篇吧?老夫错了一个字,我认,众生平等,我哪有资格送人与你。但老夫只是口快,确无强迫他人之意,我志只在山林而已。”
“大人您真奇怪,向我一个下人解释……”
“去喂鸟去!”
“好嘞。”
他肯定觉得我不识好歹,可每当有人起送婢女,我就会想起红豆,忍不住就开始愤怒,她也为人,怎么就该任人欺负!
仗打完后谢安轻松了几,不过也就几,往后的日子里他经常找谢家儿郎谈话,严厉地规束他们的行为,特别是侄子谢玄。
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就知道了,他有点树大招风了。
谢安怕的,除了门阀之间的争斗,更重要的是皇室想要收权了。
我突然想起那时吴国的内斗,也是皇权和门阀勾心斗角导致迅速覆灭。他司马家在南方能有什么根基,斗倒了北方门阀对他来更加危险,看来晋朝气数真要尽了。
这一谢玄又领着北府军首领刘牢之来见谢安了,他们了很久的话,离去时谢安看着刘牢之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我看这刘牢之的样貌,懂了谢玄的担忧。
这人膀大腰圆体高声壮,生是个将军相,他面色紫赤目露精光,长须粗壮却又稀疏。
告别时我看的清楚,他粗狂中露着狡诈,低眉时眯着双眼,是可用不可信之人。
上有皇室打压,中有门阀倾轧,下又有部下异心。
什么名士,分明是架在火上烤的鸡,谢安,你也就在人前装装样子,还谈什么潇洒。
有晚上他突然要看鹦鹉,我看着他身上落下的鸟屎捂着嘴笑了一下。
他故作生气地问:“何故发笑?”
我直言道:“鸟粪无端污了名士,我笑这鸟不懂礼数。”
他没好气道:“你这鸟才不懂礼数,又笑话我!”
“是啊,是我养的鸟不懂礼数嘛。”
“哈哈哈,既然鸟不懂礼数,那我们就先从名字开始教它们吧。这一只叫支,这一只就叫鹤,剩下的礼数,由你来教。”
“好奇怪的名字……可是大人,我一个下人哪里懂得礼数,又怎么教一只鸟礼数啊!”
“既然不会,那你又什么礼数!真真是鹦鹉学舌。你刚刚谁不懂礼数来着?”
“我鸟……不对,谢公竟然占我一个下人便宜。孔子礼不下庶人,我不懂礼数您就把我比成鸟,真没名士风范。”
“你……你就不要装庶人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藏头露尾的,你才给孔圣人丢人呢。”
“额……谢公您过分了,一代名士跟一个鸟人计较,出去人家只会笑话你。”
“呵哈哈哈哈,我这一代名士为什么就不能被人笑话?你知道这名士怎么来的吗?”
“当然知道,运气嘛。”
“你!哼哼,怎么就是运气了?”
“若是淝水之战您败了,那您就是一代赵括。”
“哈哈哈,一代赵括。好子,自从羲之与支公死后,好久没听过这样的话了。你去叫人备酒,我还要跟你再战三百回合。不,等我亲自去叫,你坐在这等着!”
“谢公,这是您的啊,别到明又我没有礼数。”
“坐着!”
“哎。”
他兴冲冲地让人准备了一桌酒菜,我们二人,不,还有两只鹦鹉在酒桌上跳来跳去……
“谢公难得雅兴,只是找了个俗人作陪,还好有鸟兄助兴,我替鸟兄敬您一杯。”
“是不是好鸟老夫自己知道,来来来,喝。”
“谢公,您喝慢点。”
“不行,早喝早醺。想那支道林只知道喝茶,什么茶禅一体,哪里知道酒的快乐。”
“您了两遍支公了,他是您朋友吗?”
“嗯,他死了多久我便寂寞了多久。”
“明白了,敬支公。”
“敬支公!”
“其实我听府里人过,他们支公擅谈逍遥。”
“是啊,他既谈佛也谈玄,你以为的逍遥是什么?”
“我没什么想法,只是听人解是得其所待便是逍遥。”
“那你就是没听过支公所解。”
我站起来深施一礼道:“请赐教。”
“咦?看吧?暴露了吧,哈哈。”
我看着自己习惯性的动作尴尬的笑了笑。
他却没纠缠,继续道:“记得我先下一局啊。
我记得那时支公听闻郭象、向秀所解逍遥觉得不妥,当时就问‘桀与跖本性残暴,他们的适性也是逍遥吗?’于是回去就对《逍遥游》作了注解,当时羲之看了都舍不得离开。”
“到底注了什么?”
“总的来就十六个字,‘通揽群妙,凝神玄冥,灵虚响应,感通无方。’不仅要适性还要无执,做到至入才算逍遥,也就是不止无待更要无己。”
“谢公您稍等,让我先感悟一番。”
向秀、郭象、束晳他们确实只是把善性当做主体,没法解释恶性的适性。支道林超越了善恶,更超越了自我,他的法似乎真的能解释逍遥这一境界。
我喝了口酒叹息道:“向秀所至少旁人能懂,支公所言不可向愚者言,能入者无需多言,不能入者多言无益。孔子七十才能从心所欲不逾矩,更别要达到无己……”
“是啊,懂者也大都装懂而已,为了装名士,使得下庸人皆在故作高深。”
“我曾也质疑过向秀他们的解释,支公之言算是解了我的心事。”
“你终于不装了。”
“啊?谢公您醉了。”
第二我还趴在桌上睡觉,谢安已经下了床揉着脑袋。
如今这风气很奇怪,一边守着礼数学着圣人,一边却又以放荡不拘为洒脱,所谓名士,就是把这两者巧妙的结合起来。
跟寒门话会被笑话,与猪同饮却又是潇洒,真不知有多少人在表演名士风范。
这些对谢公的观察,他确实能配得上名士之称,只是他跟我一个养鸟的斗嘴,这名士也确实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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