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房偏间里，水汽氤氲。朱允熥挽着袖子，露出臂，正将最后一只沾着油星的白瓷碗浸入温水郑皂角粗糙的颗粒在碗壁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动作麻利，冲洗、擦拭、沥干，一气呵成，带着一种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属于烟火人间的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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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用干净棉布擦干手，转身，便见父亲朱标已立在膳房门口。杏黄常服的袖口依旧随意挽着，脸上温和的笑意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郑重。
“允熥，允炆，”朱标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尤其在朱允炆那依旧带着不自在的脸上停顿了一下，“今日之事——为父下厨，七叔生火，允熥帮衬，包括…允炆你在门口，”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字字清晰，“乃是家宅私事，关起门来的一碗面。切记，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字。尤其…是那些言官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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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防火墙】用共同秘密绑定亲情？太子爷用心良苦！（打赏金砖x5虚拟）（朱允熥垂眸：父亲，您在守护这点脆弱的温情。）
“是，父亲\/父王。”朱允熥平静应下。朱允炆也连忙躬身，只是脸上那点勉强挥之不去的别扭，泄露了他内心的不认同。
三人回到文华殿后殿暖阁，熏炉暖意依旧，气氛却比之前沉闷。朱标刚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还未沾唇。
“父王！”朱允炆像是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质问，“儿臣…儿臣斗胆！‘君子远庖厨’乃圣人之训！父王贵为储君，身系下，一举一动皆为万民表率！岂可…岂可亲操贱役，置身庖厨油烟之地？此非但…非但有损家威仪，若传扬出去，恐令下士子寒心，以为礼法崩坏啊！”
他越越激动，脸颊因情绪而泛红，引经据典，言辞凿凿，仿佛父亲下厨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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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的眉头瞬间拧紧。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咔哒”。他看着长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写满“为礼法请命”神情的脸，眼底掠过深深的失望和一丝疲惫。维系这点亲情的努力，在长子眼中竟成了“有损威仪”的污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朱允熥：“允熥，你…如何看待此事？”这询问，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希冀，或许是想寻找一丝理解，一丝支持。
暖阁内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朱允熥身上。朱允炆带着审视和隐隐的敌意，朱标带着探寻。
朱允熥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父亲，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穿透了暖阁内凝滞的空气：
“回父亲。儿臣以为，门扉紧闭之时，在七叔面前，您…首先是他的长兄。”
他顿了顿，语速平缓，却字字如石投入深潭：
“兄长惦念远行归来的幼弟，洗手作羹汤，此乃人之常情，血脉之亲。关起门来的一碗面，暖的是家饶心，守的是自家的情分。与…朝堂威仪，并无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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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的话音落下，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
朱允炆像是被噎住了，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朱允熥的论点立足于最朴素的人伦亲情，他那些“圣人之训”、“下表率”的大道理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时语塞，脸色阵红阵白。
而朱标，端坐于上，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次子那双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地道破自己那点深藏心底、试图在皇家冰冷铁律中保留一丝温情的挣扎…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动猛地冲上喉头，眼底深处，仿佛冰封的河面被投入巨石，瞬间裂开无数道细密的纹路！
“好…好一个‘首先是长兄’！好一个‘守自家的情分’！”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两个儿子面前。目光在朱允熥脸上停留良久，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动，有欣慰，有深沉的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朱允熥的肩膀，最终却只是轻轻拂过自己常服的衣襟，仿佛要掸去什么无形的尘埃。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如同在进行一场庄严的训诫，又像是在剖白自己的心迹：
“允炆，允熥，你们要记住。”他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尤其是朱允炆，“我朱家，坐拥下，是万民君父，一举一动，关乎社稷，确需谨守礼法，为下表率！此乃君臣大义！”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深沉而有力：
“然，在这巍巍宫阙之内，剥去这身杏黄蟒袍，你我…亦是血肉之躯！是父祖儿孙，是兄弟手足！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这份人伦亲情，是根，是本！若只知君臣，忘却人伦，那与…那与冰冷的庙堂泥塑何异？又与…那寡恩刻薄的商纣、夏桀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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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为父下厨，非为逞口腹之欲，更非轻贱己身！”朱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只为告诉你们，也告诉自己，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在履行皇家万钧重责之余…莫要忘了，我们…首先是个人，是有血有肉、知冷知热的…家人！”
暖阁内，熏香袅袅。朱标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朱允炆似懂非懂，脸上交织着困惑与挣扎。朱允熥则深深垂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父亲这份在铁血皇权中守护亲情的孤勇与无奈，他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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