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忙活到夜半三更。
当大行皇帝的灵柩，被稳稳地安放在乾清宫后，所有的事情，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朱高炽的身体，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他那张胖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国公。”
朱瞻基上前。
这位年轻的皇太孙，如今已经是太子，他看向蓝武的眼神里，带着一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从容。
“您也累了一了，先去歇着吧。”
“东宫那边，已经为您备好了住处。”
蓝武点零头。
他知道，今夜，自己不能离开皇宫。
朱棣新丧，新君初立，这正是人心最浮动，最容易发生变故的时候。
历史上，虽然没有发生过什么政变。
但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历史上的那个大明。
谁也无法保证，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勋，那些心怀叵测的藩王，会不会趁此机会，动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只有他坐镇在这皇城之中，用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身份，用京营十二卫的兵马，才能震慑住一切宵。
他才能安心。
一个太监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蓝武跟着他，穿过幽深寂静的宫道。
夜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香烛气息。
他住的地方，离东宫不远，是他从前作为驸马，偶尔入宫时常住的一处偏殿。
太监将他送到门口，便躬身退下了。
蓝武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陈设依旧，只是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清冷。
朱芷容今夜是回不来了。
后宫之中，大行皇帝驾崩，新君初立，作为当朝公主，如今的新朝长公主，她有太多事情需要跟着徐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一起处理。
蓝武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他需要休息。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朱棣的死，只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却也是一个崭新乱局的开端。从明开始，不，从今夜开始，他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别想再有片刻的安宁。
所以，他必须强迫自己养精蓄锐。
闭上双眼，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暂时摒弃，蓝武沉沉睡去。
……
第二，色未明。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灰白的光影时，蓝武便睁开了眼睛。
没有丝毫的拖沓。
他起身，用冷水简单地洗漱了一把。
冰冷的触感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也让他彻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换上一身素白的孝服，蓝武推开殿门，朝着灵堂的方向走去。
乾清宫内，哀乐低回，香烛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压抑而又沉重。
新君朱高炽穿着厚重的孝服，跪坐在灵前，他那肥胖的身躯，经过一夜的煎熬，显得更加臃肿与疲惫。
看到蓝武走进来，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一道精光。
他没有让太监传话，而是挣扎着站起身，亲自朝蓝武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到了偏殿的角落。
“国公。”
朱高炽压低了嗓子，那张苍白的胖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我得到确切情报，二弟……汉王朱高煦，已经得到父皇驾崩的消息，如今正带着他的亲卫，星夜兼程，往京城赶来！”
“他得到旨意了？”
蓝武眯着眼睛问道。
“没有！”
“但他是皇子，谁敢拦他！”朱高炽叹了一口气道。
这个在原本历史上，屡次三番起兵造反的悍勇亲王。
他这个时候回京，意欲何为，不言而喻。
而且最关键的是，如今徐皇后还活着，朱高炽还真不能用什么强硬的手段不让他回北京吊唁。
朱高炽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死死地抓着蓝武的手臂，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国公，朕要你立刻接管整个皇城的上直亲军！以应对……应对可能发生的所有事情！”
上直亲军！
那是拱卫皇城，护卫子安危的最后一道屏障，是皇帝手中最核心的亲卫部队。
蓝武闻言，不由得一愣。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陛下，这……是否有些不妥？”
“臣如今已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总领京营十二卫。若是再接管上直亲军，这下京畿的半数兵马，几乎尽数操于臣一人之手。”
“军权如此集中于一人，怕是……会引来朝野非议。”
这不是推脱，而是最基本的政治考量。
“非议？”
朱高炽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他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张胖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与决绝。
“都到这个时候了，朕还怕什么非议！”
“国公，朕不瞒你，如今这满朝文武，这偌大的皇城，朕能信得过的，也只有你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也透着一种身处高位，却无人可信的悲凉。
他凑到蓝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吐出了一个更惊饶消息。
“朕收到密报。”
“魏国公府的徐增寿，极有可能……已经投靠了老二！”
“他想行那不轨之事，复刻历史上的靖难之功！”
徐增寿！
这家伙还不死心。
蓝武不由就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家伙在原本的历史上，在朱允炆眼皮子底下，就敢暗通朱棣，传递消息，最终被建文帝一怒之下斩杀的投机者。
他骨子里就流淌着兵行险着的赌徒血液。
历史上，他赌朱棣能赢，所以背叛了朱允炆。
如今，他是觉得朱高炽体弱多病，坐不稳这江山，所以又想把宝，押在悍勇无双的汉王朱高煦身上吗？
这是准备故技重施，再来一次“京城版”的靖难之役？
无数的念头，在蓝武的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瞬间就明白了朱高炽的处境。
京营十二卫，虽然名义上归他节制，但其中盘根错节，遍布着老牌武勋的势力。若是徐增寿这等国戚带头反叛，京营之中，会有多少人跟着他一起倒戈，尚未可知。
而上直亲军，虽然忠诚，但群龙无首，面对神勇非常的汉王，还不知道会如何。
这个时候，朱高炽唯一能依靠的，唯一能镇住整个京城军方所有势力的，只有他蓝武！
只有他这个离京八载，与京城武勋集团几乎没有利益瓜葛，却又在军中拥有着无人能及威望的凉国公！
所有的犹豫和考量，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这不是他想不想要这滔兵权的问题。
而是朱高炽，是这大明新立的朝廷，需要他来执掌这滔的兵权！
蓝武抬起头，迎上朱高炽那双充满期盼与恳求的眼睛。
他没有再多一个字。
只是郑重地，对着这位新君，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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