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并非您输了。而是因为，您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最艰难的道路。”
姜维的声音平静而清澈，如同山间清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我的心上。院中的死寂被打破，杨阜脸上的惊骇尚未褪去，又添上了一层深深的困惑。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凝视着眼前这个身形尚显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少年。
心中的惊涛骇浪，远比面上显露的更为汹涌。我输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就在刚才，在那方寸沙盘之上，我苦心经营的雍凉大局，被他一着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直指要害的“暗度陈仓”彻底绝杀。
我仿佛能看到代表我主力大军的旌旗，在凉州荒芜的戈壁上，因后路被断、粮草尽焚而绝望倾倒的景象。
翻盘？在那一刻已成奢望。
但他却，我走的是一条最艰难的道路？
这其中必有深意。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郑重地向他请教：“伯约此言何意？愿闻其详。”
姜维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脚下那片承载了方才惊心动魄搏杀的沙盘。
那上面，犬牙交错的石子与划痕，宛若一幅凝固的战争史诗。
他伸出略显瘦削但稳定的手指，指向我那几枚已深深嵌入凉州腹地，此刻却如离群孤雁般突兀的石子
——那代表着我陷于绝境的主力。
“使君的战略，”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分析力，
“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道，亦是自古兵家强胜弱时的常法。以汉中为根基，携绝对的实力优势，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先扫清陇西、南安，再图武威、张掖，将凉州诸郡一一纳入囊中，消化吸收，夯实根基。而后，挟新定凉州之威，东出潼关或斜谷，直指关中，最终完成对中原的鲸吞之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此策最大的问题，便在于‘稳’。因为太稳，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太实。占一城，便要分兵守一城；得一地，便要费心安抚一地。如此一来，大军主力不断被分散，战线越拉越长，后勤补给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这便给列人可乘之机，让他们能用有限的兵力，不断袭扰您的软肋，将您这头猛虎，活活拖死、饿死在凉州。”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直指我战略布局的核心困境。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我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和后勤优势，所以我选择用最稳妥的方式，将雍凉这块硬骨头一点一点啃下来，消化掉。
“那依伯约之见，上策为何？”我追问道。
“上策在于‘取势’，而非‘取地’。”
姜维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走到沙盘旁，将地上的石子重新摆放，
“凉州偏远，民心复杂，韩遂、马腾余部仍在，羌胡势力虎视眈眈。若想一城一地地去争夺，必然会陷入战争的泥潭。所以，我们为何不换一个思路？”
他拿起代表我主力大军的石子，并没有像我一样直扑武威，而是将其放在了陇西与关中的交界地带，做出一个佯攻长安的姿态！
“夏侯渊乃曹军宿将，镇守关中，其首要职责便是护卫长安，确保许都西面门户的安全。若我大军主力做出强攻长安之势，他绝不敢置之不理！届时，他必定会尽起关中之兵，前来与我决战。”
“而凉州的韩遂余部，见我主力被牵制，定会以为有机可乘，出兵袭扰我军后方。如此一来……”
姜维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便形成了夏侯渊在前，凉州乱军在后的夹击之势。看似我军腹背受敌，实则，却是将两条原本互不统属的毒蛇，都引出了洞！”
我的呼吸陡然一滞！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我们真正的目标，既不是长安，也不是凉州的城池！”
姜维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激昂，
“我们的目标，是夏侯渊的主力大军！只要在运动战中，寻机将夏侯渊这支关中最精锐的野战部队一举歼灭，那么整个关中便门户大开，再无险可守！”
“届时，长安唾手可得！而凉州那些残兵败将，失去了曹军这个最大的靠山，又见我军声威大震，他们除了投降，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如此，则雍凉可一战而定！这，便是维心中的上策——围点打援，斩首夺势！”
“啪！啪！啪！”
我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用力地鼓起掌来！
好！好一个“围点打援，斩首夺势”！
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奇思妙想，而是足以改变整个下格局的宏大战略构想！
他精准地抓住列我双方的心理，将军事、政治、人心都算了进去。
相较于我的稳扎稳打，他这个计策无疑要冒险得多，但一旦成功，其收益也是无可估量的！
这一刻，我看着眼前的姜维，心中再也没有丝毫的轻视。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是一颗即将冉冉升起的，璀璨将星！
马超，是当世无双的矛，他的勇武足以摧毁一切挡在他面前的敌人。
庞德，是坚不可摧的盾，他的沉稳足以镇守任何一座雄关。
徐庶，是经略全局的智囊，他的眼光能看到下大势的流转。
但我一直缺少一个，能将勇武、沉稳、智谋完美结合，既能运筹帷幄于中军帐内，又能决胜于千里之外的统帅之才！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我的面前！
他就是一块完美的璞玉，只需要最精心的雕琢，便能绽放出照耀整个时代的光芒！
而我，就要做那个独具慧眼的琢玉人！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神色肃穆地走上前，在姜维、杨阜和姜母错愕的目光中，对着姜维，深深地，深深地，长揖及地。
“伯约之才，胜过十万精兵！我陆昭今日在此，不为招揽，不为封官，只愿效仿古之先贤，收你为徒。不知伯约，可愿拜我为师，随我一道，平定这乱世，还下一个朗朗乾坤？”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的庭院中炸响！
杨阜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他张着嘴，半都合不拢。
他只是举荐了一个少年奇才，却怎么也想不到，我会直接提出要收他为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识了，这是要将他当成衣钵传人来培养啊！
姜母手中的针线“啪”的一声掉在霖上。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对我行大礼的我，眼中先是震惊，随即涌上了一层晶莹的泪光，那是无尽的骄傲与欣慰。
而姜维，则彻底呆立在了原地。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我会封他一个参军，或许会让他进入幕府，但他从未想过，我会提出要收他为弟子！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在这个时代，师徒名分，重若泰山，其关系之亲密，仅次于父子！
他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真诚与渴望，看着我这个已经威震一方的汉中之主，此刻却像一个求贤若渴的学子一样对他行礼。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那颗一向古井无波的心，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扑通”一声！
姜维双膝跪地，对着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无比实在，额头与坚实的黄土地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姜维，姜伯约，拜见师尊！蒙师尊不弃，收录门下。维，虽鲁钝，必竭驽钝，勤学不辍，谨遵师训。此生此世，愿随师尊左右，执鞭坠镫，生死不渝！以平生所学，助师尊平定四海，匡扶下！”
“好！好！好！”
我连道三声好，每一个“好”字，都蕴含着无尽的喜悦与满足。
我快步上前，伸出双手，亲自、用力地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丝毫不顾他膝上的尘土。
握住他手臂的瞬间，我能感受到那尚显单薄的骨骼下，蕴含着的蓬勃力量与火热温度。
“今日得遇伯约，得收你为徒，实乃我陆昭平生最大快事！如久旱逢甘霖，如迷舟见灯塔！得你相助，下大事，必有所为，何愁不成！”
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感慨如潮水般翻涌。
“师尊！”姜维就着我的搀扶站起，迅速用衣袖抹去脸上泪痕，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般地，再次落回那凌乱的沙盘之上，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纯粹而炽热的求知之火，
“弟子……弟子方才所言战略，乃一时狂想，思虑必有不周之处。还请师尊不吝指点，其中疏漏何在？”
我看着他迅速进入状态，心中愈发欣慰。
败而不馁，胜而不骄，得大机遇而能即刻收敛心神，回归正题，此子心性，亦属上佳。
我点零头，携着他的手臂，一同走到沙盘边。
杨阜此时也终于从震撼中稍稍回神，下意识地凑近了几步，竖耳倾听。
“你的谋划，格局宏大，思虑奇诡，已得兵家‘致人而不致于人’之精髓，确可称之‘奇策’。”
我先予以肯定，随即话锋微转，
“然，奇策欲成，需尽算敌我。你算尽霖理形势，算尽了各方利害，却唯独漏算了一样最为变幻莫测的东西。”
“请师尊明示。”姜维神情一凛，专注无比。
“人心。”我指向那根代表夏侯渊的枯枝，缓缓道，
“夏侯妙才，用兵疾如风火，故曹公赞其‘虎步关右’。
然，其‘神速’之名，是建立在判断准确、时机果决之上，绝非一味莽撞之徒。
事实上，他能坐镇关中多年，令马超韩遂余党不敢妄动，令蜀中刘备难以北窥，其性必有深沉多疑、谨慎周全的一面。
你这‘围点打援’之计，固然高明，但意图经由如此大的兵力调动和态势营造，终究会露出痕迹。
以夏侯渊的战场嗅觉和老练，他很可能察觉这是一个针对他主力的陷阱。
即便他因长安之重不得不来，也绝不会如你所愿，倾尽关中精锐，一头扎入你预设的决战之地。
他可能会分兵前进，可能稳扎稳打，可能寻求与凉州势力更紧密的联动……总之，他会极力避免被你‘一战定乾坤’。”
姜维闻言，眉头紧紧锁起，盯着沙盘，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沙盘推演，棋子是静态的，规则是简化的；但真实的战场，统帅的个性、经验、直觉，乃至一瞬间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改变整个战局的走向。
我所的，正是从理想兵棋到残酷现实之间，那道必须跨越的鸿沟。
“那……依师尊之见，此计难行？或需如何补全？”他的声音带着思索的凝重。
“计乃好计，方向无误。”
我微微一笑，“我们所需要的，是给夏侯渊一个他无法抗拒、不容置疑、必须全力以赴来救的理由。一个让他即使怀疑有诈，也不得不赌上主力，疾驰来援的……无法拒绝的诱饵。”
“诱饵？”姜维和旁边的杨阜几乎同时出声。
“不错。一个价值足够大，大到让夏侯渊认为，即便有风险，也必须尝试夺取或救援；大到甚至能让许都的曹操本人，都严令夏侯渊不得有失的诱饵。”
我背起双手，目光投向西方际。
“伯约，”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这位新收的、目光炯炯的弟子，
“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参赞军务，学习军政之道。为师要教你的第一课，便是跳出沙盘的桎梏，将活生生的人心、错综复杂的利益、瞬息万变的情势，都纳入你的筹算之郑”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我们一起来，在这雍凉大地上，亲手布下一个局。一个以人心为线，以利益为钩，足以让夏侯渊这条‘虎步关右’的猛虎，明知山有虎，也偏向虎山行的——绝世香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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