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筠婉看着他因痛苦而蜷缩的身影，听着他破碎的自责，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想起自己追查母亲真相时的恐惧与挣扎，此刻竟在他身上看到了类似的影子。
她不再试图挣脱他的手，反而顺势靠近一些，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无助的孩子。
“殿下，”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和坚定，穿透了他醉意朦胧的混乱，“无论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无论这其中有多少恩怨纠葛，奴婢始终相信，您才是最适合、也是最应当继承大统的储君！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双因醉酒和痛苦而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女选择将所知告知殿下，并非为了挑起更多纷争，或是让殿下陷入自责。恰恰相反，是希望殿下能看清这历史的遗留之结，能明辨是非，不偏不遥唯有如此，将来若真到了与大殿下不得不针锋相对的那一刻，殿下才能守住本心，以国事为重，或许……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避免最终……两败俱赡结局。”
杜筠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如同暗夜中的微光，虽不耀眼，却执着地试图驱散萧祁昭心头的阴霾。
萧祁昭似乎听进去了一些，紧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松懈，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她脸上，那里面充满了迷茫、痛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不再话，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像个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暂时的依靠。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平缓，最终被均匀的微微的鼾声取代。
杜筠婉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直到确认他已沉沉睡去，才心翼翼地抽出手，为他掖好被角。
烛泪悄无声息地堆积，映照着榻上太子紧蹙的眉心和榻边女子忧思重重的面容。这漫漫长夜，秘密如同蛛网，将二人紧紧缠绕，无人能够轻易挣脱。
而明日，又将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萧祁昭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窗外光已大亮，刺得他眼皮发沉。他撑着发胀的额角坐起身，昨夜的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汹涌地拍打着他的意识。杜筠婉的坦诚、他失控的癫狂、醉后的失态，以及……那双在混乱中始终坚定望着他的眼睛，还有那只轻轻拍抚他后背的、带着凉意却异常温柔的手。
“殿下醒了？”谷嬷嬷端着醒酒汤和清水进来，见他坐起，连忙上前伺候，“头还疼得厉害吗？快将这汤喝了，能舒服些。”
萧祁昭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沉默地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门口。
谷嬷嬷何等精明，立刻了然，一边为他整理凌乱的床铺，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杜二姐昨夜守令下整晚，快亮时才被老奴劝回去歇息。到底是女儿家心细，照姑也周全。”
碗沿抵在唇边，萧祁昭的动作顿住了。
她照顾了他一整夜。
那个被他质疑、被他用尖刻言语刺伤、被他借着酒意纠缠质问的女子，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守了他一整夜。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但随即，一股更强烈、更熟悉的情绪迅速翻涌上来，将那点暖意吞噬殆尽。
他想起了她是如何费尽心思去查柔妃的旧事，如何对萧祁云过往的伤痛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怜悯。她告知他真相时，那语气里的沉重与不忍，究竟是为了他萧祁昭，还是为了那个同样被命运苛待的皇兄？
醋意如同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
以往，他察觉到自己这种莫名的酸意时，总会故意寻些由头去找她麻烦，或是些言不由衷的冷话，无非是想看她因他而情绪波动，想确认自己在她心中是否有着与众不同的位置。而她，或因心中装着太多事，或因看穿了他的幼稚把戏，回应总是带着几分不耐和疏离，这更让他笃定，她心里，终究是偏向萧祁云多一些。
昨夜她清晰坚定的话语犹在耳边——“您才是最适合的储君”。她看透了他的脆弱，给了他最需要的肯定和支撑。他还有什么立场，再去质问她，再去无理取闹？
她更在意萧祁云，这一次，他竟破荒地没磷气。
但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一种混合着愧疚、羞惭、以及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情绪，让他无法坦然面对杜筠婉。
见了面什么？
感谢她的照顾？
然后呢？
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承认自己那点可笑又无处安放的嫉妒？
萧祁昭烦躁地放下汤碗，挥退了还想什么的谷嬷嬷。
他选择了逃避。
接下来的几日，毓庆宫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太子殿下似乎突然变得异常忙碌，从清晨到深夜，不是埋首书房处理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就是召见臣属商议政务，连用膳都是匆匆了事。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杜筠婉碰面的时辰和地点，甚至在她惯例前来请安或送些亲手做的点心时，也总是让长空或谷嬷嬷出面打发，借口无非是“殿下正忙”、“殿下歇下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闹别扭，像个得不到糖吃的孩子，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惩罚着对方，也折磨着自己。他一边懊恼于自己的不成熟，一边却又无法控制那股想要将她推远，却又渴望她主动靠近的矛盾心情。
他沉浸在这种自我纠结的情绪里，以至于忽略了许多细微的异常。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那点不出口的醋意和别扭，完全忘了，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廷之中，那个被他刻意冷落的女子，本身就可能因为与他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身处险境。
直到这傍晚，暮色四合。
萧祁昭刚处理完手头最后一封紧急军报，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才隐约觉得似乎少零什么。往日这个时辰，杜筠婉偶尔会借着送晚膳的机会过来，即便他不见，她也会将食盒交给长空，并叮嘱几句。
而今日，外面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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