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素纱窗,在杜筠婉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却照不进她眼底那抹尚未散尽的惊悸。她坐在郑司衣对面的绣墩上,背脊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却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面对郑司衣全然信任与关切的目光,她没有隐瞒,开始叙述这几日地狱般的经历。
从如何被王贵妃设计捕获,到被逼换上宫装、手持太子令牌成为棋子;从与北境黑鹰卫统领在荒院中那场步步惊心的言语交锋与心理博弈,到如何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送出致命证据;从功败垂成后的再次囚禁,到昨夜那混沌、灼热与最后一丝清明挣扎的混乱记忆。
郑司衣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的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如铁。当听到杜筠婉被灌下情药,险些受辱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痛惜与后怕。
“你怎能让自己卷入这潭浑水啊?”郑司衣长叹一声,“王贵妃狠毒,大皇子野心,北境虎视眈眈,甚至东宫……婉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宫廷倾轧,我怕你倾尽全力,最后却……难以全身而退。”
杜筠婉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郑司衣的话像冰水浇头,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但也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她并不想卷入,而是命运一次次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半晌,她才抬起眼,语气虽失了几分往日的笃定,却依然试图寻找支撑:“身不由己,但是……”
杜筠婉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服自己:“但也并非全无退路,容我好好想想,也许事情不见得都是糟糕的。”
她不愿让气氛一直沉浸在绝望里,话锋一转提及白姐及其背后的淑嫔,以及今夜承清宫之约。
“白蕊……”郑司衣拧紧了眉头,陷入长久的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自她初次入宫,我便觉得此女有些不同。沉默太过,眼神太静,不像寻常官家庶女那般或怯懦或汲营。只道她是性子孤僻,或因出身自卑……万没想到,她竟是淑嫔安插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淑嫔娘娘这些年深居简出,一心抚育皇子,从不与人相争,如今却……她究竟意欲何为?”
“我觉得,白姐对我似乎并无太大敌意,甚至,她也许可以帮我破局。”杜筠婉相信自己的直觉。
“婉儿!”郑司衣骤然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上一丝急切,“在这宫里,切记,莫要轻信任何人!利益纠葛,人心叵测,今日之友,未必不是明日之担”
她的紧张有些过度,显然是杜筠婉接连遇险让她杯弓蛇影。
杜筠婉理解她的担忧,但仍出自己的观察:“可是那夜她识破是我,并未声张;昨夜……她更是以身入局,救下了我。若全是算计,这代价未免太大。”
郑司衣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或许,她本就对大殿下存了心思。借此机会,既能完成淑嫔的吩咐,又能达成自己的心愿,一举两得,顺水推舟罢了。”
杜筠婉点点头,脑海中闪过以往为数不多的接触中,每当旁人提起大皇子萧祁云时,白蕊那张仿佛冰封的脸上,似乎确实有过极其细微的波动,那并非全然的无动于衷。这或许能解释她的动机。
这时,郑司衣的目光落在了桌案那方素绢包裹上。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解开系结,一层层掀开绢帕。里面露出的,是一个颜色暗沉、却依然能看出昔日华光的镯子。那镯子做工极为别致,不同于中原常见的圆润光滑或繁复雕花,它的纹路带着一种粗犷而神秘的美感,镶嵌的石头颜色瑰丽却不明材质,整体透着浓郁的、异域番邦的气息。
郑司衣心翼翼地将镯子拿起,午后的光线照在镯身上,流转过一层温润而沧桑的光泽。她的眼睛微微泛红,似乎有水光在眼眶里凝聚。
她凝视着镯子,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变得悠远而感伤,缓缓道:“这镯子,是你母亲沈熹薇的。”
郑司衣哽咽着,给杜筠婉讲述一个尘封的故事:
多年前,她初入宫廷,在尚衣局为婢,因日夜苦练刺绣技艺,锋芒初露,却遭人嫉妒构陷,被污偷盗,打入阴冷潮湿的内廷狱,受尽折磨,奄奄一息。是当时已是太后跟前红人、绢花榜魁首的沈熹薇听闻此事,心生不忍。沈熹薇当掉了自己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值钱的念想,就是这个镯子,贿赂帘时掌事的司衣,才将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自那时起,我便发誓,定要出人头地,将来有一日,定要赎回流落的镯子,亲手还给熹薇。”郑司衣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我那时候,太卑微,太无力。等我慢慢站稳脚跟,有能力去打听时,那个受贿的司衣已经卸任出宫,熹薇也已离宫嫁人。这些年,我从未放弃寻找这个镯子,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一点点追查它的下落。直到三年前才辗转得到线索,这镯子几经易手,竟被贪财的宫人偷偷卖到了北境!我费尽周折,托了无数人情,花了很大代价,才终于在不久前,将它从北境寻回,重新买了回来。”
郑司衣将镯子轻轻放入杜筠婉摊开的掌心,镯子触手温凉,带着岁月的沉淀和跨越千山万水归来的疲惫:“现在,我终于可以把它完璧归赵,交还给它主饶女儿了。”
杜筠婉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暗色的镯子和自己颤抖的手上。她紧紧握住镯子,仿佛握住了母亲残留的一点温度和那段她不曾参与的、母亲青春年华的印记。
这镯子如此特别,绝非凡品,母亲当年为何会拥有这样一件番邦之物?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她只是任由泪水流淌,将镯子贴在胸口,感受那冰凉的触感下似乎微弱搏动着的、与母亲相连的血脉。良久,她才用绢帕仔细将镯子重新包好,无比郑重地放入贴身的怀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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