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般刚过，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叶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纸质早餐袋，里面传出食物温热的气息。他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打扮，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初，先在王诚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过桌上那叠凌乱不堪的纸张。
“叶叔。”王诚主动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平稳。
叶炎微微点头，将早餐袋放在茶几上。“三明治和豆浆，趁热。”他没有问王诚是否看了资料，也没有问他想得怎么样，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例行公事的信息交接。
王诚走过去，没有立刻吃早餐，而是指了指那叠纸，语气是一种尝试性的、与同龄人讨论学术问题时的口吻，虽然内容截然不同：“我……试着捋了捋。基于您给的信息，做了些初步的…嗯…关联分析和可能性推演。可能很幼稚，很多地方想不通。”
叶炎走到桌边，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只有王诚自己能懂的符号和涂鸦。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评价，只是安静地看着，仿佛在阅读一份用特殊密码写成的文件。片刻后，他抬起头：“思考本身就有价值。尤其是在信息芜杂、意图不明的时候，建立自己的分析框架，比接受任何现成的结论都重要。”
他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示意王诚也坐。“关先生让我转告，你有任何决定，他都会尊重。但作为法律和商务风险管控的实务者，”叶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如手术刀般精准而务实，“在你可能采取行动，或对方可能进一步行动之前，有些更具体、更技术性的风险点，你需要纳入考量。”
王诚立刻集中精神。他知道，叶炎接下来要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做”以及“如何防范”。
“首先，是关于你的学术成果。”叶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艾瑞克·赵，或者他背后的资本，擅长多种‘价值锁定’方式。除了情感绑定和路径引导，在法律和知识产权层面埋设伏笔，是更隐蔽也更有效的手段。”
“比如？”王诚身体微微前倾。
“比如，在你不知情或未完全理解条款的情况下，签署任何形式的‘顾问协议’、‘数据共享协议’、甚至仅仅是参加某些有保密条款的‘研讨会’或‘项目’。这些文件可能包含权利归属模糊、未来成果优先购买或授权、乃至排他性合作等条款。风驰前沿和邢教授团队在‘基石-a’上吃过类似的亏，早期一些探索性的交流，被对方在专利布局上抢了先手，后续花了很大代价才厘清。”叶炎语气平淡，却勾勒出资本世界冰冷而专业的猎食画面。
“我…我没有签过任何文件。”王诚回想。
“目前没有，不代表接下来不会。随着你EpFL访学或未来更多合作展开，这类‘标准流程’、‘必要手续’会自然出现。”叶炎看着他，“你需要一个基本的过滤原则：任何需要你签字、涉及知识产权、数据、或未来合作可能性的法律文件，无论对方描述得多么无关紧要或形式主义，都必须经过独立的法律审阅。不要相信任何口头承诺。”
王诚郑重地点零头，记在心里。
“其次，是关于林晚，以及类似的人际接触。”叶炎继续道，语气依旧冷静，“在明确其行为受复杂驱动的前提下，你需要假设，你们之间的任何交流——包括邮件、即时通讯、甚至看似私下的口头交谈——都可能被记录、分析，并用于调整策略。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基于他们已展示出的资源和行为模式的合理推测。”
“所以……我应该断绝一切联系？”王诚问。
“那是你的选择。从风险控制角度，减少非必要接触、提升交流的信息密度（只谈具体学术问题）、避免任何情感或承诺性的表述，是更务实的做法。”叶炎顿了顿，“尤其是，避免在任何电子媒介中，留下可以被断章取义、用来制造舆论或情感压力的把柄。对方可能不会立刻使用，但会作为储备弹药。”
王诚想起自己昨晚和林晚那些混乱的微信，心头一凛。
“第三点，可能更遥远，但你需要有概念。”叶炎的目光变得深远，“如果你决定偏离他们预设的轨迹，尤其是表现出明显的警惕和脱离倾向，对方可能会尝试施加‘温和的压力’或制造‘可控的困境’。”
“什么意思？”
“例如，你原本顺畅的学术资源渠道突然出现‘技术性’阻碍；你期待已久的某个合作机会莫名被更赢背景’的竞争者取代；甚至，某些关于你学术不端、或与特区有不当关联的模糊谣言，开始在范围学术圈内流传。”叶炎列举着，语气像是在陈述商业案例中常见的竞争手段，“目的不是摧毁你，而是让你感到‘孤立’和‘步履维艰’，从而重新意识到‘回归’他们提供的‘便捷通道’的必要性。这是一种精细的心理操控，比直接威胁更有效。”
王诚感到脊背发凉。这些手段，完全超越了他作为一个学生的认知范畴。
“当然，这只是基于逻辑推演的最坏情况。并非一定会发生。”叶炎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了解这些可能性，就像知道野外可能有野兽，你会更心地选择路径和准备工具，而不是懵懂闯入然后被意外击倒。”
他停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白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叶炎”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信息。“这个号码，24时可以找到我。如果你遇到任何你觉得异常、难以判断、或需要法律及商务建议的情况，随时可以打给我。不需要通过关先生。”
这是一种更直接的、专业的支持通道。王诚接过名片，质地挺括，触感微凉。他明白，这不仅仅是电话号码，更是一种认可——认可他进入了需要应对更复杂规则的层面，也认可他拥有了直接调用某种专业支援的资格。
“谢谢叶叔。”王诚将名片心收好。
叶炎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再次转身，看着王诚，那平静的目光似乎洞悉了王诚一夜思考后仍未完全消散的某些迷茫。
“王诚，”他的声音平稳如旧，“看清棋局是第一步。决定自己是做棋子、观棋者，还是试着学习如何落子，是第二步。这两步之间，没有捷径，也没有标准答案。关先生能给你提供棋盘和部分信息，我能帮你辨识一些规则和陷阱，但最终坐在棋盘前面对局的人，是你自己。”
“保持思考，保持警惕，也保持你心里那点对‘问题本身’的好奇。有时候，最复杂的博弈中，最纯粹的力量，反而可能来自最不被利益污染的地方。”
完，叶炎微微颔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如同他来时一样，安静，利落，不留多余的情绪。
办公室重归宁静，只剩下王诚，桌上凌乱的思考痕迹，温热的早餐，以及口袋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名片。
他坐了很久，然后开始慢慢整理那些写满符号和文字的纸张。他没有将它们撕碎或丢弃，而是一张张抚平，按照自己理解的隐约顺序叠好。这是他的“初代地图”，粗糙，混乱，但标记了他从懵懂到清醒的第一个重要坐标。
然后，他拿起已经微凉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普通，但能补充体力。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完全驱散了夜色。王诚望向窗外生机勃勃的城市，眼神清澈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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