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卷起慕容复散乱的长发，露出那张憔悴却依然俊美的脸庞。他身后的菊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慕容公子乃我灵鹫宫贵客，在此恭候多时，少林便是这般待客之道？”菊剑纤指按剑，杏目含霜，声音虽不大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她向前轻移半步，鹅黄衫角无风自动：“我家宫主常，少林乃武林泰山北斗，今日一见——”话锋一转，眼中讥诮之色更浓，“倒让婢子见识了什么叫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慕容博——如今的了悟方丈——手中念珠微顿，身后武僧们怒目而视。山风忽紧，卷起阶前几片枯叶，在双方之间打着旋儿落下。
“女施主慎言。”一位浓眉武僧沉声喝道，“佛门清净地，岂容...”
“慧明。”慕容博抬手制止，目光淡淡扫过菊剑，又落在慕容复身上：“诸位施主请回吧。少林乃清净之地，不涉红尘俗事。”
“清净？”慕容复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父亲当年策划雁门关惨案，挑拨宋辽关系时，可曾想过清净二字？如今却要孩儿放下？”
藏经阁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仿佛在回应这尖锐的质问。慕容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中念珠转动得更快了。
“阿弥陀佛。前尘往事，如梦幻泡影。慕容施主何必执着？”
“执着？”慕容复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这是我慕容氏三百年的夙愿！父亲从教导孩儿要光复大燕，如今却这是执着？”
甘丹大和尚见状，连忙上前按住慕容复的肩膀：“慕容公子，冷静。”
慕容复甩开甘丹的手，向前踉跄几步，几乎要平台阶上：“父亲可知道，这些年来孩儿走遍大江南北，联络各方势力，甚至不惜……”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不惜与那些邪魔歪道为伍，只为完成父亲的心愿！”
慕容博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望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的青年，恍惚间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同样的执拗，同样的狂热。
“痴儿啊……”慕容博长叹一声，“你可曾想过，即便复国成功，又能如何？不过是另一场轮回罢了。”
“我不在乎！”慕容复嘶吼道，“我只要完成慕容氏的使命！父亲当年不也是如此吗？为何现在却要阻拦孩儿？”
菊剑再也忍不住，剑锋出鞘三寸：“慕容博！你抛妻弃子，遁入空门也就罢了，如今公子千辛万苦寻来，你却这般冷漠，可还有半点为人父的良心？”
“菊剑姑娘！”慕容复厉声喝止，却已经晚了。
慕容博身后的武僧们立刻摆出防御姿态，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罢了。”慕容博抬手制止了武僧们，“色已晚，诸位请回吧。”
他完便要转身回寺，慕容复却突然跪倒在地：“父亲若不答应相见，孩儿便长跪不起！”
山门在慕容复面前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闷响。最后一缕夕阳被隔绝在外，慕容复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公子，我们走吧。”金行低声劝道，“那老和尚铁石心肠，何必自取其辱？”
慕容复摇头，脊背挺得笔直：“你们若累了，可先行下山。我自有主张。”
四人面面相觑，最终都默默站在了慕容复身后。夜风渐起，吹得寺前古松沙沙作响，仿佛在叹息这固执的痴心。
月升月落，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少林寺的了尘大师推开侧门，看到仍然跪在原地的慕容复一行，不禁摇头叹息。
“师兄，那慕容公子还在外面跪着，已经一整夜了。”了尘来到方丈禅房，对正在打坐的慕容博道。
慕容博手中的念珠停顿了一瞬：“随他去吧。”
“师兄，佛讲因果。这段父子缘，终究需要了结。”了尘语重心长地，“与其让他执念更深，不如好好开导一番。”
慕容博沉默良久，终于睁开双眼：“叫他进来吧。”
当沙弥将消息带给慕容复时，这位憔悴的公子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光芒。他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菊剑连忙上前搀扶。
“方丈只愿见慕容公子一人。”沙弥怯生生地。
“不行！”菊剑立刻反对，“谁知道你们少林寺安的什么心？”
慕容复摆摆手：“无妨。父亲若要害我，昨夜便可动手。”他转向沙弥，“请带路。”
然而当慕容复跟随沙弥走向藏经阁时，菊剑还是执意跟在后面。沙弥为难地看向慕容复，慕容复却只是苦笑：“让她跟着吧。”
藏经阁内，檀香缭绕。慕容博背对着门，正在翻阅一部经书。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坐。”
慕容复在蒲团上坐下，菊剑则警惕地站在门边，手不离剑。
“父亲……”
“了悟。”慕容博纠正道，终于转过身来。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方丈大师，弟子有一事不明，望请开示。”
慕容博微微点头：“请讲。”
“一个人从被教导的信念，为之付出一切的理想，该如何放下？”慕容复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
慕容博的目光落在慕容复脸上，仿佛要看透他的灵魂：“你可知晓'我执'之苦？”
“弟子愚钝。”
慕容博缓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部《金刚经》，翻开一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慕容公子，你所执着的大燕，不过是镜花水月。”
慕容复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可那是真实存在过的！我慕容氏的荣耀——”
“三百年前的荣耀，与今日何干？”慕容博打断他，“就如这经书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你为一场梦耗尽一生，值得吗？”
藏经阁内陷入沉默，只有翻动经书的沙沙声。菊剑看着慕容复紧绷的侧脸，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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