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水顿了顿，声音渐低：“无奈之下，只得携女南归姑苏。彼时心灰意冷，想起师父昔年曾提及王家老太公与他有旧，便去投奔。那王家人见了师父的信物，竟二话不就将我们迎入府中，待若上宾。没想到这一暂住，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就是人永隔......”
童姥眯起眼睛：“就这般简单？师父那般人物，岂会随意与世俗人家结交？”
李秋水唇角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自然不止如此。那王家府邸深处，竟有一处‘琅嬛福地’，其布局陈设，与王屋山中师父的书房有异曲同工之妙。更奇的是，其中所藏武学典籍，虽不及师父书房的万一，却分明有着师父的手笔。”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在其中发现了一卷师父的手书，方才知晓，原来王老太公年轻时曾救过师父一命。师父为报恩情，不但赠他武学秘要，更允诺逍遥派会庇护王家三代。”
童姥勃然变色：“如此大事，师父为何从未提及？”
李秋水幽幽道：“师姐莫非忘了师父的性子？他老人家游戏人间，随性而为，这些尘缘琐事，在他眼中不过云烟过眼罢了。”她忽的话锋一转，“只是我当年留在王家，却不全为报恩。那王家老太公对青萝视如己出，更答应让她习武读书，与嫡出子女无异。我瞧着那‘琅嬛福地’四字，心想这或许是师父冥冥中的安排……”
童姥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白皙的手指在凉亭的石柱上抓出三道浅痕：“师父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出身来历都成谜！那姑苏王氏何德何能，竟能救师父一命？莫非...”她忽然冷笑一声，“那没良心的贼汉子与姑苏王氏，怕是早有渊源吧！”
她口中的“没良心的贼汉子”自然指的是无崖子。来也奇，童姥虽已近百岁高龄，容貌却仍如少女，此刻提及无崖子时，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嗔怪，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师门时的光景。
李秋水轻抚衣袖，沉吟道：“师姐可还记得，师兄俗家确实姓王，出自琅琊王氏。只是琅琊远在山东，与江南姑苏相隔千里，按理不该有什么牵连...”她话到一半，忽然顿住，美目中闪过一丝异色。
童姥嗤笑一声，声音尖锐如鹤唳：“你也糊涂了？我们逍遥派传承千年，虽弟子稀少，但哪个不是出身不凡？师父的谈吐气度，分明是千年世族才能养出来的气象。你是西夏公主，我祖上乃大唐宗室，师弟出身琅琊王氏——这可是江左第一高门。”
她忽然站起身来，阳光照在她娇的身影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师父收徒从来不讲机缘，只论根骨资质。如今想来，他老人家每每提及江南世家时，神情总是有些微妙。那姑苏王氏的琅嬛福地，分明暗合我派武学至理...”
李秋水闻言色变，指尖微微发颤：“师姐是...师父他...”她忽然想起当年在王家密室中见到的那幅画像，画中人羽衣星冠，眉目间竟与师父有七分相似，当时只道是巧合，如今想来...
童姥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疾风：“我怀疑师父本就是琅琊王氏出身！那姑苏王家，不定是王氏南渡的一支旁系！”她声音陡然转厉，“那没良心的贼汉子执意要去江南游历，莫非早就知晓这段渊源？”
童姥与李秋水对视一眼，数十年来的种种疑窦如星火般在心头串联成线，却又悄然隐没在深邃的眼眸之郑终究是时过境迁，师父无踪，师弟已逝，这些陈年旧事与她们如今所求的长生大道相比，竟显得微不足道了。
“师姐，”李秋水幽幽长叹，声音如烟似雾，“师父昔年曾言：‘琅嬛非梦，玉洞非实，逍遥所求，唯真而已’。往事如云烟过眼，你我何必再执着？”
童姥冷笑一声，嗓音锐利如刀刮过寒冰：“师父自是潇洒，游戏人间，来去无踪。可我们三人呢？一辈子困在情障痴念之中，浑浑噩噩！”她忽的向前一步，娇身形在阳光下竟透出逼人气势，“既得重生之机，自然要追寻那至真之道——便是师父当年也未能尽窥的长生秘术！”
她目光如电，直刺李秋水心扉，仿佛要将她魂魄都看穿。李秋水却嫣然一笑，风姿不减当年：“师姐这双眸子，还是这般明澈动人，似能洞彻人心呢。”她轻抚面纱，语带玄机，“不瞒师姐，妹此番江南之行，确实窥得一线机。”
二人心知肚明，此刻能暂弃百年仇怨并肩而立，全因那长生之术的诱惑。童姥欲借无上玄功重塑残缺之躯，使断肢再生；李秋水则盼能消除面上剑痕，更重要的，是探寻无崖子生前未能参透的逍遥派终极奥秘——那超脱生死、逍遥于地之间的至真大道。
童姥嘴角牵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我还道师妹这些年只晓得寻些门派的晦气，聊以解闷呢！”她眸光如电，在李秋水面上一转，“想不到师妹认真起来，倒还真有几分当年追寻无相功时的劲头。却不知此番窥得的一线机，究竟是何等玄妙？”
李秋水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声音却透着冷意：“师姐这般惦记妹，连我碾死几只蝼蚁都要劳烦枢堂的高手暗中记档，真是叫师妹受宠若惊呢。”她纤指轻抚衣袖，似笑非笑，“不过是顺手清理了个丐帮分舵，宰了几个不开眼的东西，原也不值一提。可惜我那苦命的青萝苦心经营的曼陀山庄，终究是付诸一炬了…”
语声微顿，李秋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又嫣然道：“好在不绝人愿，那琅嬛福地虽历经劫火，却还留着一方机缘。”罢，李秋水自怀中徐徐取出一卷素帛拓纸，其上墨迹蜿蜒曲折，乍看犹如孩童信手涂鸦，细观却隐现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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