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在回春堂的床榻上又枯等了几日。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炭火噼啪，时间仿佛凝滞，却又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他既没有等到苍雪的身影，也没有见到璇前来。
每一次他向包询问，无论是关于苍雪的状况还是璇的动向，包总是垂下眼帘，用几乎一成不变的、带着歉意的语气推脱：“院长大人和璇长老事务繁忙……具体去了哪里，我也不太清楚。”
直到这一，前来为他换药的，不再是熟悉的包，而是一名面容陌生的侍女。
晚照不太对劲，状似随意地问道：“今日怎么是你？包呢？”
那侍女动作一顿，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包……她、她另有差事派下了。奴婢……奴婢也不清楚。”
这番闪烁其词的应对，让晚照心中的疑虑陡增。
不对，寒山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似乎有意瞒着他。
趁着侍女离开的时候，他强撑着起身，打算去寻找秦川。然而，刚一下地，一股强烈的虚软感便从四肢百骸涌来。他踉跄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奇怪。
这几日他分明按时进食，虽然饭菜粗陋，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体力。伤口也在逐渐愈合，不再剧痛。可偏偏他总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劲，一站起身来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气息难以接续。
“是耳朵的旧伤未愈，影响了平衡？”他暗自揣测，无夜宫暖流的喷发几乎让他失聪，或许留下了更深的后遗症。“还是……因为最后吃下的……那些尸体？”想到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他的胃部又是一阵生理性的抽搐。
如今除了每日固定来送饭换药的侍女，再没有任何医师前来诊视他的恢复情况。这与他所知的寒山素来严谨的作风大相径庭。
种种异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这间温暖的囚室里。
无人可问，无力探查。晚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与焦躁。他慢慢挪回床榻，不再试图外出。
他在床榻上盘膝坐好，尝试凝神内视，运转起内息法门，希望能通过自身调息，尽快驱散这莫名的虚弱，恢复哪怕一丝自保和探究真相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从回春堂外面传来了吵闹声。
晚照正在运功，本不愿理会，可是外界的喧嚣却如潮水般涌来，一刻不得安宁。铜盆铁器的敲打声、人群的嘶吼声交织成一片。回春堂内脚步声杂乱，不断有人冲进冲出。
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院外高喊：“姑爷爷姑奶奶们！你们去别的地方要粮吧！回春堂一不是仓库，二不是长老们办公议事的地方，这里住的不过是一些病人，如今连我们喝的都是稀粥，厨房里还剩半缸子米不到，哪里有余粮施舍你们！”
而外面的来人却大声道：“怎么如今病人是人，我们就不是人了？你们这里还有稀粥喝，西边十二区里都已经刮地皮，吃黑土了。如今军队管控又严密，各个区之间不能互相借粮，问了长老，长老不管，问院长，院长不见。我们不来找回春堂，还能怎么办？”
回春堂的人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也没有法子！我们的粮给了你们，病人就要全饿死！而且我们也没有粮，我劝你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我们前几日找院长批粮，也没有批下来，让我们省着一点吃用，过些日子再呢！”
“这冰雪地的，你叫我们去哪里看？！”
“这我哪里知道？！”
“狗日的！你们回春堂只知道医半死不活的人，对活人见死不救，他奶奶的，今日你们要是不给粮食，我们便要烧了这里！我们同归于尽！”
话音甫落，外面群情激奋起来，呐喊声、砸门声、器物碎裂声如雷贯耳。
晚照虽听得不甚真切，却也明白是饥民在闹粮。他刚要起身，胸口真气又是一阵翻腾，只得强压心绪，继续调息。
外面乱做一团，渐渐地，连回春堂里面的走廊上也开始有人“咚咚咚”地跑了起来。
晚照在床上静坐调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感觉胸腹间那股滞涩的气息终于顺畅了些，四肢也似乎找回了一点力气。他不再犹豫，再次悄然下床。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如同幽灵般滑出房门，生怕惊动可能在外看守的侍女。然而，走廊里一片死寂。
回春堂里原本应该住满伤患的病房，此刻竟一扇扇门扉洞开。一张张床榻上空空如也，连被褥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板床，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过。整个回春堂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他一个活人，被困在这片诡异的寂静里。
“秦川？“晚照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里回荡。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的回响。
晚照心中越发觉得诡异，他加快脚步，想寻找出口或是任何其他人。慌乱间，他不知如何推开了一扇并未完全锁死的门，跌撞了进去。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这个房间没有点炭火，冷得如同冰窖，与回春堂其他区域的暖意截然不同。
突然，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过话的声音从房间最深的角落里幽幽响起：“你是谁？”
这个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却又因为扭曲和虚弱而难以立刻辨认。晚照心中一凛，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才试探着低声问道：“你是……李沐光？”
“哈哈哈……哈哈哈……”黑暗中的人猛地爆发出一阵嘶哑癫狂的大笑，笑声在冰冷的石壁间碰撞回荡，显得格外瘆人，“居然还有人记得我？记得这个被你们遗忘，正在等死的废人？”
晚照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竟闯入了囚禁李沐光的禁室。他知道此人早已疯癫，不欲与他有任何纠缠，转身便欲退出。
此刻却听到李沐光在他身后笑道：“苍雪那个贱人还没有死？我告诉你们，她的脑芯片里有病毒，已经控制不住了，她迟早就杀了你们。她越来越红的双眼就是最好的证据！她已经是怪物了！怪物！”
晚照不欲理会，正要出去。
李沐光却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一种预言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不管如何，她会杀戮到最后一刻，最后神识俱灭，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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