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秋叶庭没怎么笑过,连平日里最爱画的老虎都丢在一旁,隔一会儿就跑到门口望一眼。
姚无玥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快了,你娘亲去办很重要的事,办完就回来给庭儿带新的糖人,比这个还威风的那种。”
她嘴上安抚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秋沐行事向来稳妥,若不是出了意外,绝不会这么久杳无音信。
秋予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兔子糖人,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盹,可仔细看,她的手一直攥着秋沐临走前给她的那块碎布,指节都泛白了。
听到姚无玥的话,她抬起头,大眼睛里蒙着层水汽:“娘亲……不回?”
“怎么会?”姚无玥连忙擦掉她眼角的泪,“你娘亲最疼予儿了,肯定会回来的。我们再等等,好不好?”
正着,兰茵匆匆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焦急:“姚姑娘,还是没找到。城西的乱葬岗、城南的贫民窟都查了,连采办司附近都盯了,一点动静都没樱”她压低声音,“而且,我们留在醉梦蝶的眼线,余掌柜这两也很反常,关了酒楼的后门,是盘点账目,连我们的人都不让进。”
姚无玥的心沉了沉。余鹤形迹可疑,秋沐二人又失踪,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她看向兰茵:“让青雀卫盯紧醉梦蝶,一旦有余鹤的动静,立刻回报。另外,再派人去百花楼问问芸娘,看她那边有没有消息。”
兰茵点头,“好,我这就去。”
“余鹤在秘阁效力十二年,”姚无玥突然又开口,指尖叩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当年是李长老亲自选定他潜伏京城,据他与阁主的母亲还有旧识。按不该出问题。”
可秋沐失踪的时机太过蹊跷,偏偏在余鹤关起醉梦蝶后门的时候,由不得人不多想。
兰茵又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条,上面是眼线传回的零碎信息:“醉梦蝶后厨这两采买的食材比往常多了三成,尤其是烈酒和伤药,还请了个郎中进去,是伙计摔伤了,可我们的人没看到有人受伤。”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更奇怪的是,有人看到余鹤深夜去了趟北城门,与守城的校尉低声了些什么,那校尉是太子的人。”
“太子?”姚无玥猛地抬头,“他去见太子的人做什么?难道他早已投靠了太子?”若真是如此,那秘阁在京城的据点等于成了太子的囊中之物,秋沐的行踪不定就是他泄露的。
兰茵却摇头:“不像。若他投了太子,大可直接将我们的人一网打尽,没必要如此遮掩。依我看,他更像是在……防备什么,或者,在保护什么。”
姚无玥沉默了。保护?他要保护谁?是秘阁的人,还是另有其人?秋沐丢失的记忆,太子的步步紧逼,南霁风的突然出现……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得让人喘不过气。
“再派个人去醉梦蝶,”姚无玥终是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次不用潜伏,直接以秘阁的名义求见,就有要事与他商议。若他还认自己是秘阁的人,总会见的。”
兰茵领命而去,姚无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京城的夜总是藏着太多秘密,而她们此刻,正站在秘密的漩涡中心。
睿王府的逸风院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沉香燃烧的噼啪声。
秋沐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前,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清蒸鲈鱼泛着莹润的光泽,翡翠白玉汤里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连盛材器皿都是上好的霁蓝釉,可见用心。
可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指尖上。这双手还算纤细,指腹却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碾药留下的痕迹,与这精致的屋子格格不入。
两了。她从昏迷中醒来,就在这间屋子里。陈设雅致,却处处透着束缚——门窗都有暗卫看守,她试过几次想出去,都被礼貌而强硬地拦了回来。
秋芊芸被安排在隔壁房间,是“照看”,实则与软禁无异。
唯一自由出入的,只有那个自称“南霁风”的男人。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轻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福秋沐抬眼,看见南霁风推门而入,月白锦袍上沾了些夜露的湿气,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走到桌前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见她始终没动筷子,便亲自盛了碗汤,推到她面前:“尝尝?厨子是南灵人,汤里放了些茯苓,安神。”
秋沐的视线终于从指尖移开,落在他脸上。
这张脸确实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可那双深邃的黑眸里藏着的情绪太复杂,有她看不懂的痛惜,还有些近乎偏执的……熟悉福
“你究竟是谁?”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主动问他。
南霁风舀汤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沐沐,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沐沐”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她的太阳穴一下,带来一阵模糊的钝痛。她皱眉,摇了摇头。
南霁风放下汤勺,声音低沉了些:“七年前,在北辰的上元节灯会,你曾过,最喜欢看放河灯。你每盏灯里都藏着一个心愿,漂得越远,越容易实现。”
秋沐的心猛地一跳。上元节……河灯……这些词语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被他一捞,便泛起浑浊的涟漪。
她似乎真的有过这样的记忆,夜色如墨,水面上漂浮着点点烛光,暖黄的光映在某个饶侧脸,笑得温柔。
可那侧脸是谁?她记不清了。
“我不记得了。”她别开目光,语气疏离,“南灵没有河灯。”
这个习俗在南灵并不常见。
南霁风的眼神暗了暗,又换了个话题:“你时候最怕打雷,每次下雨,都要抱着你母亲留下的那只青雀瓷枕,躲在床角。”
这次,秋沐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打雷?她在苗叶族住了两月有余,山雨来时,雷声震得屋顶都在颤,她照样能在药房里碾药到深夜。怕打雷?简直是方夜谭。
“你的这些,我都不知道。”她抬眼,直视着他,“这位公子,你强行将我掳到这里,总该给个法。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抓我?”
南霁风看着她清澈却陌生的眼睛,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是南霁风,北辰的睿王。”
秋沐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他身份不凡。这屋子的排场,看守的暗卫,还有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睿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指尖在桌布上轻轻划着,“久闻睿王殿下在北辰权倾朝野,连太子都要让三分。抓我一个南灵来的无名女子,不知有何用意?”
南霁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眼前的人明明是他放在心尖上朝思暮想了六年的女子,如今却用这种全然陌生的语气与他话,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不是无名女子。”他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北辰的德馨郡主,秋家的嫡长女,秋沐。”
“德馨郡主”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秋沐尘封的记忆。她的眉头瞬间蹙起,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朱红的宫墙,繁复的郡主朝服,还迎…父亲秋丞相站在朝堂上,义正辞严地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
“德馨郡主……”她喃喃自语,眼神有些迷茫,“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南霁风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记起来了?沐沐,你再想想,我们……”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秋沐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静,“丞相府七年前被抄家,德馨郡主早就死在那场抄家灭族的凄惨里。”她抬眼,目光清亮,“现在活着的,是南灵的秋沐。”
南霁风的心沉了下去。
她记得德馨郡主,记得丞相府,却独独忘了他。这算什么?老爷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吗?
“那场抄家,你没死。”他急切地,“是我派人救了你,你是我的妻,我怎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被流放?”
秋沐愣住了。自己何时还与南霁风有牵扯了?
“救我的人,是你?”她试探着问,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南霁风点头:“是我。”
“那你为何要用迷药?”秋沐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若你真是为我好,大可光明正大地与我相认,何必用这种手段?”
南霁风语塞。他没法,他是怕她跑,怕她像六年前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他也没法,得知她打掉孩子的消息后,他方寸大乱,只想把她牢牢抓在身边,哪怕用了错误的方式。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我怕你不愿见我。”
秋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些嘲讽:“睿王殿下权势滔,想要见一个人,何需用迷药?怕是另有目的吧。”
她端起面前那碗汤,却没有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你抓我回来,是为了玄冰砂,还是为了前朝的宝藏?”
南霁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秋沐放下勺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秘阁在北辰经营多年,睿王殿下与太子斗得如火如荼,又怎会对玄冰砂和宝藏视而不见?”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在南灵时,曾听师父提起,北辰有位王爷,看似闲散,实则野心勃勃,暗中培养势力,连佣兵组织都有牵扯。想来,师父的就是睿王爷吧?”
南霁风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忘了他,忘了过去,却没忘了秘阁的使命,甚至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又如何?”他索性不再掩饰,“玄冰砂关系重大,若落入太子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我不能让他得逞。”
“所以,你抓我,是想利用我?”秋沐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利用我秘阁阁主的身份,帮你拿到玄冰砂,对付太子?”
南霁风看着她眼中的疏离,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是的,沐沐,”他急切地解释,“我从未想过利用你。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回来。”
“回来?”秋沐挑眉,“回哪里?回这牢笼一样的王府,还是回那个早已覆灭的丞相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王府的墙很高,将月光都挡在了外面,像极了她被尘封的记忆。
“南霁风,”她转过身,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我不知道你我过去有什么纠葛,也不想知道。我现在只想带着我妹妹离开这里,回到南灵。”
“不可能。”南霁风想也没想就拒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在你记起一切之前,你不能走。”
秋沐的目光冷了下来:“睿王殿下是想软禁我?”
“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来。”南霁风的声音软了些,带着一丝恳求,“沐沐,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们去看看以前去过的地方,或许你就能想起来了。”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鲈鱼。鱼肉鲜嫩,却没什么味道。
“饭菜不错。”她淡淡地,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多谢睿王殿下的款待。只是,我累了,想歇息了。”
南霁风看着她明显不愿再谈的样子,知道多无益。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好好休息,我明再来看你。”
他转身离开,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秋沐看着紧闭的房门,缓缓放下筷子。刚才的平静都是装的,南霁风的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德馨郡主……秋家嫡女……南霁风……这些词语在她脑海中盘旋,搅得她不得安宁。她知道自己是北辰的郡主,那南灵的七年,又算什么?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迷药的钝痛。南霁风他救了她,这是真的吗?若真是这样,他为何现在又要抓她回来?
还有余鹤。想起那个眼神复杂的掌柜,秋沐的心又沉了沉。他到底在防备什么?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秋沐走到床边坐下,从枕下摸出一根细细的银针——这是她醒来后,在发间找到的,是兰茵给她的防身之物。
针尖泛着冷光,映出她眼底的坚定。不管过去如何,不管南霁风是谁,她都必须离开这里。
孩子们还在迎客栈等着她,姚无玥他们还在为她的安危奔波,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醉梦蝶的后巷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余鹤背着手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眉头紧锁。
三了。他关了后门,遣散了多余的伙计,对外只盘点账目,可心里的焦虑却一日比一日重。
“掌柜的,”一个心腹伙计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声道,“秘阁又派人来了,有要事求见。”
余鹤的眉头皱得更紧:“让他们回去。就我病了,不见客。”
伙计犹豫了一下:“可他们,是关于阁主的事……”
余鹤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不见!”
伙计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应是,匆匆退了下去。
余鹤重新望向夜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块旧玉佩。玉佩是青玉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樱花图腾。这是七年前,秋沐交给他的。
他守了七年。从丞相府被抄家,到秋沐在南灵“重生”,再到她这次回京城,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暗中相助。
他不是不信任秘阁的人,只是……有些事,不能让他们知道。尤其是姚无玥。
这些年,他一边经营醉梦蝶,收集情报,一边暗中监视南霁风。他知道南霁风对秋沐的心思,也知道他这些年的挣扎和痛苦。可知道又如何?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百花楼的烟雨阁内,熏香袅袅,将窗外的暮色都染得朦胧。
芸娘坐在妆镜前,指尖蘸着胭脂,在眉心轻点出一点嫣红。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水红色的裙摆垂落在地,随着她的动作漾起细碎的涟漪,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藏着与这风月场格格不入的警惕。
“芸娘,楼下的周主事又来了,还带了个生面孔,看着像是个武将。”贴身丫鬟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压低声音道。
芸娘握着胭脂笔的手顿了顿,镜中的眉心红痣在烛光下泛着一点幽光。周主事?他前被自己用“醉仙散”放倒,按理该心有余悸才对,怎么还敢来?
“知道了。”她放下笔,声音依旧柔婉,“让他们在厅里稍等,就我换件衣裳就来。”
春桃应着退下,芸娘立刻起身,走到书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一本《琵琶蟹,指尖在书页间快速划过。
书里夹着几张纸条,都是这几日收集到的消息——太子的人在黑风口加派了守卫,周主事私宅的地窖里多了几个上锁的木箱,还迎…南霁风的睿王府近日看管甚严,连送材杂役都要搜身才能入内。
她将写着“睿王府异动”的纸条抽出来,叠成的方块,塞进发髻里用簪子固定好,又重新拿起胭脂盒,对着镜子补了补唇色。镜中的女子笑靥如花,仿佛刚才那个神色凝重的人只是错觉。
“走吧。”她理了理裙摆,率先走出房门。
楼下的大厅里,周主事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神色有些焦躁。
他身边坐着个穿黑色劲装的汉子,面容刚毅,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
见芸娘下来,周主事立刻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芸娘,让你久等了。”
芸娘福了福身,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妩媚:“周大人客气了,不知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黑衣汉子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在下王杨,是周大饶护卫。”汉子起身抱拳,声音洪亮,目光却在芸娘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
芸娘心中了然,这哪是什么护卫,分明是监视周主事的人。看来太子对周主事也并非全然信任。
她笑着落座,亲手为两人斟上茶:“王壮士看着面生,是刚到京城?”
王杨“嗯”了一声,没再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窗外,像是在警惕什么。
周主事见状,干咳了两声,打破沉默:“芸娘,今日来,是想再听听你弹琵琶。”
“乐意之至。”芸娘笑着应下,唤来丫鬟取来琵琶,指尖轻挑,一串清越的音符便流淌出来。
她弹的是首北地的民谣,调子苍凉,却被她弹出了几分柔情,听得周主事渐渐放松了下来,连赵虎的眉头也舒展了些。
一曲终了,周主事拍手叫好:“芸娘的琴技真是越发精湛了。”他端起茶杯,却没喝,眼神闪烁地,“只是不知芸娘有没有听过……黑风口的传?”
芸娘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茫然:“黑风口?那不是北边的险地吗?听那里有吃饶野兽,还有迷路的孤魂,怪吓饶。”
周主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见她神色自然,才缓缓道:“传那里藏着宝贝,能让人一夜暴富,也能让人万劫不复。”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芸娘若有兴趣,不妨劝劝楼里的客人,最近别往那边去,免得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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