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翼……唐晓翼……”
迷迷糊糊间，唐晓翼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肩膀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感，像是有谁催促他离开这片混沌的梦境。
直到对身体的感知恢复到某种程度，唐晓翼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发少年的面容。
不过他的头发并非想象中那种自然的卷曲，略长的刘海乖顺地垂在额前。
黑发之下，唐晓翼看见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眸正带着些许关切望着自己——
是查理。
唐晓翼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在这张躺椅上睡着了，而且睡得还挺沉。
“到我了……？”
他一边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一边虚掩住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带着点含糊的鼻音。
“差不多。”
查理点零头，目光在唐晓翼还带着睡意的脸上停留片刻。
“确切来，你还有大概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用来醒醒神，收拾一下自己，然后进去见裴医生。”
唐晓翼转过头，视线投向心理咨询室的方向。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磨砂玻璃后隐约可见“使用中-请勿打扰”的字样。
按照惯常的流程与查理话语中的提示，现在应该又进入了两次咨询之间的十分钟休息时间。
然而，当唐晓翼的目光扫过之前扶幽坐着的沙发位置，却发现那里是空的。
心头微微一动，他转头看向了大厅的另一侧。
果然，只见扶幽此刻正站在那个靠墙的书架附近——也是在渡的身旁。
两人一站一坐，距离不远不近，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我去听听他们在什么。”查理着，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
唐晓翼与身旁的洛基默契而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无需多言，唐晓翼也从躺椅上下来，和洛基一同朝着书架的方向走了过去。
.
扶幽注视着渡被面具覆盖的侧脸，有些迟疑地轻咽了一口唾沫。
戴面具的少年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完全沉浸在桌面上的绘本里，恍然不觉身旁还站着另一个人。
凭借书页上那只标志性的红色狐狸，扶幽很快就辨认出，这应该是阿狸系列的绘本。
画面中，温暖的夕阳浸染了整个空，将世界都涂成了温柔的橘色与粉色。
一红一粉两只狐狸并肩而立——是阿狸陪妈妈去山顶看夕阳。
渡的指尖轻轻一动，翻开了下一页。
纸页上，狐狸妈妈忽然，要是她有一死了，就要埋葬在这。
这样，她就能每看到这里的夕阳了。
尚不理解“死亡”为何物的狐狸仰着脸，懵懂地问：“死是什么？”
“这可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呀，”狐狸妈妈想了想，温柔地笑着回答，“大概……就是暂时离开的意思吧。”
“那……要多久才会回来呢？”
“嗯……也许要很久很久哦……”
狐狸认真思索了一会，问：“我乖乖上床睡一个午觉，你就回来了吧？”
可狐狸妈妈没有话，只是温柔地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坐镇的火车，从第一站坐到最后一站，看完了沿途所有的风景，你就回来了吧？”
“那等我乖乖听你的话，不用你催促，自己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你就回来了吧？”
“那等到冬下雪的时候，你总会回来了吧？你答应过我，每个冬都要给我做一顶新帽子的。”
“那等到我去年种在院子里的那棵树苗，长成能遮风挡雨的大树，你肯定就回来了吧？”
……
狐狸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着，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心翼翼。
可无论他怎样问，狐狸妈妈都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终于，狐狸忍不住了，眼圈一点点红了起来。
它仰头望着狐狸妈妈，哽咽着声问：“妈妈……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我的傻孩子……”狐狸妈妈终于开口了，她笑着揉了揉狐狸的脑袋。
“你看，世界上睡得再久的午觉，也总有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的阳光。”
“再长的旅行，火车也终会哐当哐当地开到终点站，让人走下月台。”
“再冷的冬，北风也总会停下，积雪也总会融化，春也总会来。”
“再嘈杂的世界，也总有一刻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可是啊……只有死亡，它不一样……”
“它是越等，离得越远，再也……追不回来的啊……”
……
“哒”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渡正准备翻页的手指忽地停住，就这么轻轻地按在了书页上。
像是才惊觉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有些迟缓地转过头来，面具上漆黑的眼洞望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扶幽。
“……怎么了，扶幽？”
片刻的沉默后，渡的声音才从面具后传来，带着一种刚刚睡醒般的恍惚。
“是有什么事吗？”
扶幽的目光在那张怪异的面具上停留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低声开口道：“渡……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渡闻言微微一怔，才像是彻底回过神，从绘本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他“啪”地一声合上桌面上的绘本，侧过身，将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视线懒洋洋地扫过四周，这才发现不仅是扶幽，就连查理、唐晓翼、洛基都不知何时都聚到了这边，一道道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
渡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脑袋，似乎思索了片刻。
随即，他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哎呀，就我一个人坐着，你们全都站着围观，这多不好意思，搞得好像我是什么保护动物似的。”
着，渡已经站起身，随手拿起绘本，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走到书架前，将它塞回了原处。
然后，他转过身，很是自然地朝着不远处的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走吧，回那边坐着。”
被渡这反客为主的态度弄得插不进话，落在后面的三人一狼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扶幽左看看右看看，只见查理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唐晓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唯有洛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注视着渡的背影。
沉默持续了片刻，最终还是没人出声，而是都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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