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正午·长安·隋王府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隋王府的后花园里,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料峭寒意和一份莫名压抑的气氛。
隋王刘坚,身着常服,正心翼翼地搀扶着两位身怀六甲的王妃——正妃斛律珠和侧妃独孤伽罗,在清扫过积雪的卵石径上缓缓散步。斛律珠是北齐名将斛律光之女,性情温婉沉静,而独孤伽罗则是汉国重臣独孤信之女,聪慧果决,颇有主见。
刘坚眉头微锁,目光虽落在两位爱妻身上,心思却早已飘远。他这次奉诏携眷入京,一来是例行述职,二来也是想让久在荆北的两位王妃回京省亲,探望父皇刘璟与母妃。可到了长安才知,父皇竟在城外的仁寿宫“养病”,且病势似乎不轻,连母妃都留在宫中亲自照料。
他数次前往仁寿宫所在的台山求见,都被父皇的亲信、殿中将军贺若敦以“陛下需要静养,不见外臣”为由,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连山门都进不去。这种反常的隔绝,让他心中愈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正在他视线之外悄然发生。
“殿下,仔细脚下,有薄冰。”斛律珠温柔地提醒道,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哦,好。”刘坚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心思却依旧沉重。
这时,王府长史高熲步履匆匆地从月亮门走了进来,脸色凝重,甚至来不及向两位王妃行礼,便对刘坚低声道:“殿下,请借一步话。”
刘坚心中一紧,对两位王妃歉然道:“珠儿,伽罗,你们先回房歇息,我去去就来。”
独孤伽罗敏锐地察觉到高熲神色不对,与斛律珠对视一眼,轻轻点头,在侍女搀扶下缓步离开,但眼神中却留下一丝关切与警惕。
来到僻静的书房,屏退左右,“殿下,”高熲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臣感觉,最近这几日,长安城……恐怕将有大事发生!”
“昭玄(高熲字),何出此言?”刘坚心中一紧。
“臣方才去找擒虎,他透露,昨夜宫中正旦大宴结束后,韩观察使并未回府!而且,不只韩观察使一人,朝中多位久经战阵的宿将,如高昂、杨忠、窦毅等人,也都一夜未归,府邸皆言‘奉诏入宫未回’!” 高熲的语速越来越快。
刘坚的眉头深深锁起:“这么多军中大将同时无故失踪?绝不可能!宿卫宫禁也无需如此多人……”
“更蹊跷的还在后面,”高熲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臣多方设法打听,有守城的老卒隐约透露,昨夜子时前后,有多支马队持特殊符节,叫开城门,连夜出城去了!”
“无视宵禁,连夜出城?!” 刘坚倒吸一口凉气,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他们去了哪里?为何事如此紧急?”
高熲目光灼灼,吐出自己的推断:“殿下,不止是这些宿将……连兼领宗正、枢密使的中山王(刘亮),今日也未见踪影,府上只‘大王有要事’。臣怀疑……他们很可能都去了同一个地方——仁寿宫,台山!”
刘坚的心猛地一沉:“都去见父皇?难道……难道是边境又有大战?安特人要反扑了吗?”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军事。
高熲缓缓摇头,脸上的凝重几乎化不开:“殿下,昨日正旦大朝贺与夜宴,陛下都未曾出席,仅由皇储代为主持……这本身已是极不寻常。臣斗胆揣测,陛下龙体……恐怕已非‘病重’所能形容,恐是……恐是沉疴难起,甚至……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这才紧急秘密召见中山王及这些手握兵权、忠诚可靠的宿将前往……恐怕……是要安排身后之事了。” 最后几个字,高熲得极其艰难,但意思已昭然若揭——托孤!
“不!不可能!” 刘坚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扶着书案才站稳。他想起不久前父皇信中那熟悉的、带着勉励的笔迹,信中明明只是恙,很快就会康复。“父皇他……他之前一直写信给我,他身体无碍……这怎么可能……不行!我要立刻去仁寿宫!我要见父皇!” 巨大的恐慌和悲伤攫住了他,话音未落,泪水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转身就要往门外冲去。
“殿下且慢!” 一声清冷而带着焦急的厉喝从书房门口传来。
只见侧妃独孤伽罗拉着正妃斛律珠,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独孤伽罗面色严肃,眼神锐利,她快步走进来,挡在刘坚面前,声音清晰而有力:“殿下!你身为宗王,奉诏入京述职,此刻无诏便要私自离京,你可曾想过后果?可曾将我们姐妹,将你未出世的孩子,将隋王府上下百口饶性命放在心上?!”
斛律珠也眼眶微红,紧紧拉着刘坚的衣袖,柔声劝道:“夫君,伽罗妹妹得对,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独孤伽罗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被亲情冲昏头脑的刘坚瞬间清醒了几分。《汉律》森严,尤其对藩王入京后的行动限制极严。无诏私自离京,是重罪!轻则贬官削爵,重则废为庶人,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猜忌。他刘坚从一个的随州刺史,凭着实打实的政绩,一步步走到荆北大都督的位置,手握数万精兵,掌管荆北数百万百姓的民生,其中的艰辛与风险,他自己最清楚。这一步若踏错,多年奋斗可能尽付东流,甚至累及家。
但是……那是他的父皇啊!那个从教导他、对他寄予厚望、在他心中如山岳般巍峨的父亲!若父皇真的危在旦夕,他这为人子者,却因顾忌自身前程而犹豫不前,甚至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将来有何面目立于地之间?有何面目去见母妃和兄弟?
两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交锋,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最终,骨肉亲情与为人子的孝道,压过了对权位的眷恋与对律法的恐惧。他转身,看着独孤伽罗,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却坚定:“伽罗,珠儿……我明白你们的担心。但那是我的父皇!他此刻可能生命垂危,生死悬于一线!我问你,伽罗,若今日是丈人(独孤信)病重垂危,命在旦夕,你还能如此冷静地劝我遵守律法,坐在府中等待吗?”
独孤伽罗闻言,娇躯微微一震。她与刘坚夫妻多年,深知他外柔内刚,一旦下定决心,便极难更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她知道再以利害相劝已是徒劳。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斛律珠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决断:“夫君,孝乃人伦大节,我岂是那等不近人情、阻拦你尽孝之人?我方才所言,是怕你关心则乱,莽撞行事,反遭不测!你孤身一人,从簇到仁寿宫,百余里路,如今京畿形势不明,若途中真有万一,你让我们姐妹,还有我们腹中的骨肉,日后依靠谁去?”
刘坚被她问住,一时语塞:“那……那你该如何?”
独孤伽罗思路清晰,迅速道:“既然宗正中山王不在京中,按律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请命离京。但法理不外乎人情,更重紧急避险。高长史!”她转向高熲,“可否请你立刻前往中书省,寻高相国,将殿下欲往仁寿宫探视陛下的急情先行备案明?言明事出紧急,待中山王回京或陛下有明旨后,再补全手续。如此,至少事后有个法,不至被定为‘擅离’。”
高熲眼睛一亮:“王妃此议甚好!家父明理,或可体谅。”
她又看向刘坚:“夫君,我和姐姐这就各自回娘家一趟。我回独孤府,姐姐回斛律府,向父兄陈明情况,恳请他们调拨府中最精锐可靠的亲卫家将,护送你前往仁寿宫。有这两府家兵护送,路上安全可保无虞,也可彰显此行纯为孝心,并无他意。你看这样,是否稳妥些?”
高熲也连忙以朋友身份劝道:“金士(刘坚字),弟妹思虑周详!事急则缓,事缓则圆。此刻冲动,非但于事无补,反可能落入他人彀郑还请暂息雷霆,听弟妹安排吧。”
刘坚看着妻子冷静而关切的面容,又看看好友高熲,知道他们所言才是稳妥之道。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焦灼,点头道:“好!就依你们!伽罗,珠儿,你们速去速回,路上心。昭玄,你即刻去高相府。我这就去准备马匹和必需物品。”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威震荆北的大都督,只是一个心急如焚、渴望见到父亲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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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雍王府内。
气氛与隋王府的焦灼担忧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躁动不安的野心与阴谋的气息。
刘昇正在暖阁里急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他的谋士陆通垂手站在一旁,眼神闪烁。
“陆先生!你确定消息没错?祖珽那个奸贼好真的去了刘济府上?然后老三就开始集结府兵了?” 刘昇猛地停步,盯着陆通,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陆通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煽动:“千真万确,殿下。我们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赵王府后角门进出频繁,多了不少生面孔的健仆,府内隐隐有甲胄摩擦之声。定是祖珽带去了什么紧要消息,赵王才会如此反应。”
“老三他想干什么?” 刘昇又惊又怒,拳头捏得咯咯响,“父皇病重,若有不测……他这是想抢先一步去仁寿宫表现孝心,还是另有所图?”
陆通阴恻恻地一笑:“殿下,不管赵王意图如何,他此刻集结力量,目标必是仁寿宫无疑。绝不能让他在这个关键时刻,抢在殿下前面见到陛下!”
刘昇急道:“那你,我现在该怎么办?也立刻点齐人马冲过去吗?”
陆通早已成竹在胸,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硬闯非上策,且容易落人口实。为今之计,我们只需设法‘拦截’赵王,让他去不成仁寿宫即可。”
“拦截?怎么拦截?”刘昇追问。
“赵王府卫不过五百之数,他若要秘密急速离京,所带人手必不会多,最多百人,且会选择夜间或交接班的混乱时分。”陆通分析道,“我们只需在他出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关卡,以‘稽查盗匪’或‘演练宵禁’为名,将其车队拦下,拖延时间。只要拖到……仁寿宫那边尘埃落定,他便是有通的消息,也晚了!”
刘昇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眉:“长安九门,他若从其他门走呢?我们总不能每个门都派人吧?”
陆通得意地笑了,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放心,臣已料定,他必走北门!高氏兄弟早年对北门守将高涵曾有恩惠,此事他们自以为做得隐蔽,却早已被臣探查得知。而这高涵,最近正好轮值夜班,戍守北门。赵王若要趁夜悄然而出,利用城门守卫交接时的短暂混乱和‘自己人’行方便,北门是最佳选择!”
刘昇听罢,在屋中又快速踱了几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拦截?拖延?这固然稳妥,但……万一老三不顾一切硬闯呢?
一个更狠绝、更一劳永逸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不……不够!只是拦截,太被动了!陆先生,我要的不是拦下他……我要他死!”
陆通闻言,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刘昇如此狠辣果决。但随即,他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巨大的机遇。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带着赞许与怂恿:“殿下……英明!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既然赵王有心争位,便是殿下大业的绊脚石!”
刘昇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还有两个时辰,我这就去东宫调集卫士。陆先生,具体如何安排,就全拜托你了!务必干净利落!”
“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陆通躬身,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刘昇看着陆通领命而去的背影,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和孤注一掷的疯狂所取代。那个至尊的位置,仿佛已经在他眼前散发着诱人而血腥的光芒。
长安城的雪,即将被阴谋与杀戮所浸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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