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前粮商囤积居奇之时，潘娘子为了帮您解围，质掉了一堆玉镯，我无意中听到，那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嫁妆！”
李青望着远方，专注替他牵马，看似漫不经心，却出了最为抓挠心肝的话语。
这话果然激得崔题蹙眉，面色微怔，满眼惊诧与不可置信。
“阿郎，潘娘子显然对您有意啊，若非如此，她何至于如此？你不打算，和潘娘子再……互诉衷肠？”李青望着他，逆着光，眯起了眼睛，也带出了几分忧郁。
崔题又慢慢收回目光，平视着远方。
因他在马上，从李青的角度看去，便觉得有几分高高在上，便连语气，听着也不痛不痒：“互诉衷肠？我曾与她坦白之时，她可未曾放在心上！”
“阿郎，你又自矜自傲了！情之一事，本就该一方先低头！”李青急得跺脚道。
崔题又低头，饶有兴趣地质问他：“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话本上学的，你不让我看话本，自己感情之事，也一团糟！活该你至今未嫁娶！诶哟……”
李青咬牙切齿吐苦水，便遭来一记鞭柄敲脑门。
他捂着脑门道，“又打我，我错了什么？”
崔题忍俊不禁，其实心中早有盘算，他却不破，只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总她重情重义，如何确定，她不是为了偿还我的人情，怎么便认定，她对我有意？”
“若她质了手镯，买了粮，只是偿还您的恩情，那她留在山上，照顾了你一夜，非要没有情，又该如何解释呢？
“这种事情传出去，对她的名誉可是不妥！哪个娘可以不顾自己的名誉，只心系一位郎君的病情，孤男寡女留在山上照顾着郎君一夜？显然她心甘情愿，且没有计较后果！”
“她经商女流，抛头露脸，且身正不怕影子斜，做这些事情的之时，未必想到名誉之事，反而是你多想！”
“再是经商女流，她首先也是一个未出阁的娘子，难道她当真可以不在乎？若唤作旁的郎君……”李青仰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比了比自己，“比如我，那她还愿意留在山上照顾我？”
“啊哈……”崔题忽然朗声一笑，面色愉悦，心满意足之色已然压不住。
“郎君你笑了，可是认同我的话？”
崔题又微微敛起笑容，然而扬起的嘴角还是压不住。
他一度谨慎揣测是否是自己自作多情，许是自己曾经发乎情、冲动的表白，给她造成了困扰，而她并未承他的意，以至于他变得谨慎微。
那晚在山上，看似她有坦白之意，他的理智又瞬间被按捺不住的情感冲破。
他想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线，可当她下山之后，理智回笼，他再度复盘之时，又懊恼自己不够克制。怎么那么轻易就被她点燃了希望？怎么那么轻易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又惶恐是他再一次会错了意，白白期待，乃至给她造成更大的困扰，甚至让她避之不及，把她推得更远。故而下山之后，他便也强压着情感，不再寻她。
也是近日诸事繁忙——太子平乱，卢公还朝，韩相即将外调充当山陵使，新政重发指日可待，他也一度无暇顾忌男女之情，才耽搁至此。
今日听了李青的分析，若旁人也认为她对他有意，兴许……可不是他自作多情，胡思乱想了！
“李青，替我打听打听，她那一对镯子，典在哪一家质库？若当真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嫁妆，想尽办法，也得赎回来！”崔题又正色道，眯着眼略带忧愁。
“郎君开窍了？”李青喜逐颜开。
“若她当真对我有意，我幸甚至哉！只是……她一直未曾出口……”崔题依然平视前方，未看向他。
“娘子，总有娘子的矜持，总不像我们儿郎，大大咧咧，恨不得把所有的心思，展在脸上！”
“是么？”崔题若有所思，又猛然侧首看向他，“你去了一趟歙州回来，便胳膊肘往外拽，处处替潘娘子话，怎么，想换主子了？”
李青嬉皮笑脸道：“我只想增个女主人！潘娘子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都商贾卑贱无义，可是便冲着她义无反顾铲除鬼樊楼，以及开纸坊，收纳众多失足的女子，给她们活路，这份高义，她比肩阿郎，又有何不足？”
崔题唇角的笑意再度扬起，曾经的“银瓶娇花”可不正是凭着这份特质，吸引着他？
“我早不在乎她商贾出身了，往后，你也不可拿她身份事！你家郎君纵使年少不更事，自矜自傲，可经历了五年前的波折，已看淡俗世俗名，我在乎的，是她心中是否有我！”
……
清和园内琴声悠悠，桂花树林似结了金穗，满树繁花，便是树底下也铺满了柔软的金毯，足尖踏上，如踩上松软的花糕，鼻尖也弥漫着层层馥郁、沁人心脾的香气。
侍女端着玉盘珍羞往来穿梭，卢宰执设下长桌，请崔题、潘令宁，以及朝中的两名同僚集宴。为了招待潘令宁，便把夫人郑氏也请上桌。
“某初归，筹备不足，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各位海涵！”卢公一手捋过袖袍，单手展开，比划着满桌子的菜，热情洋溢道。
崔题拱手：“卢公客气了，您能还朝，亦是我等鹤望！”
“今日权当老友聚，不提身份职务，大家尽兴即可！”卢公亦朝他拱手，对其余几人拱拱手。
卢夫人郑氏便坐在潘令宁身旁，悄悄给她斟了一杯酒，怕她一介女流不敢吱声，声温柔提醒：“潘娘子，您同崔相公等人一般，皆是本府贵客，不必拘谨。”
潘令宁含笑着对她点了一下头：“多谢夫人！”
卢公这才望向潘令宁，仍噙着客气地笑：“听潘娘子已兴建了讲义堂，且有意举书铺纸坊之力，助两都国子监增设事宜，娘子对新政，也心生向往之？”
潘令宁对他恭谨地点了一下头，亦示行礼，知道卢公乃是在考她，便道：“我潘家乃歙州的纸商，虽是商贾之流，可家国税赋，一举一动，皆牵系商贾事业的兴盛以与倾覆，潘家曾因衙前役弊政而家破人亡，如同潘家一般，江南亦有成千上万的中白户深受迫害，我虽渺，也愿尽一份力，助新政匡世、革故鼎新！”
她罢，悄悄看到崔题颔首，便知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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