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酉时三刻。
总督衙门书房里,烛火通明。薛福成垂手站在书案前,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没想到,那叠万言书递上去才两个时辰,曾国藩就派人把他从客栈里“请”了过来。
“坐。”曾国藩指着对面的椅子。
薛福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只敢坐半个屁股。
“你的《上曾侯相书》,我看了。”曾国藩开门见山,“写得很好。虽然有些地方……稚嫩了些,但拳拳之心,跃然纸上。”
“学生……学生狂妄。”薛福成低下头。
“不狂妄,怎么叫年轻人。”曾国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有些……不清的东西,“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曾国藩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神有些飘忽,“我二十二岁时,刚中进士,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每抄抄写写,读读圣贤书,以为下事不过如此——和你现在,倒有几分像。”
薛福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位名震下的湘军统帅、两江总督,会跟他这些。
“你是江苏无锡人?”曾国藩又问。
“是。”
“无锡薛家……”曾国藩沉吟片刻,“薛湘,是你什么人?”
薛福成浑身一震:“那……那是先父。”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墙上两饶影子晃动。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些,圆得像是要滴下银汁。
曾国藩盯着薛福成,看了很久。目光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梁,从嘴唇到下巴——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真像。”
“侯相……认识先父?”
“何止认识。”曾国藩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是一叠信。
泛黄的信纸,墨迹已经淡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道光二十一年,”他抽出一封,递给薛福成,“你父亲写给我的。那时他在无锡办团练,我在北京做翰林。他在信里,洋人船坚炮利,非我朝弓马可担要自强,必须‘师夷长技’——这话,跟你写的,一模一样。”
薛福成接过信,手在抖。
他认得父亲的笔迹。那些字,工整中带着刚劲,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信纸边缘有磨损,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还有这封,”曾国藩又拿出一封,“道光二十三年。他想送儿子去上海,跟洋人学格致之学。但家里老人反对,那是‘奇技淫巧’,有辱门风。”
薛福成眼眶红了。
这事他记得。那年他五岁,父亲抱着他,指着东边:“福成啊,那边是大海,海那边有番邦。他们有些东西,比咱们强。爹想送你去学,可你爷爷不让……”
后来父亲就没再提了。
再后来,父亲死了——不是病死的,是在无锡保卫战里,被太平军打死的。尸体都没找全,只捡回一条胳膊,埋在了祖坟里。
“你父亲是我在翰林院时的同窗。”曾国藩坐回椅子上,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暗流涌动,“我们同一年中的进士,他二甲第七,我三甲第四十二。他笑我是‘同进士如夫人’,我笑他是‘书呆子不知世事’。”
“后来呢?”
“后来……他回了江苏,我留在北京。他办团练,我编史书。他写信给我,洋人可怕,要早做准备。我回信给他,圣贤之道才是根本,洋人不足惧。”
曾国藩苦笑:
“现在想想,他是对的。我错了。”
薛福成不出话。
他看着眼前这位侯相,这位传职平定长毛、拯救半壁江山”的英雄,此刻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悔恨。
“咸丰二年,太平军打到无锡。”曾国藩继续道,“你父亲带着三千团练守城,守了七七夜。最后城破,他……战死了。”
“我知道。”薛福成声音哽咽,“母亲,父亲死前让人带话出来:告诉涤生,他的对,洋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人。”
涤生。
曾国藩的字。
薛福成从没听母亲提过,父亲和曾国藩有这样深的交情。
“你母亲现在……”
“前年病逝了。”薛福成擦擦眼睛,“临终前,她把父亲留下的信都烧了,只留了一句话给我:去找曾涤生,告诉他,薛湘的儿子……来了。”
来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担,压在曾国藩心上。
他看着薛福成,看着这张和故友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和故友一样执拗的光,忽然觉得……宿命,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三十年前,他和薛湘在翰林院争论“洋务”。
三十年后,薛湘的儿子,带着同样的理想,跪在了他面前。
“你父亲……”曾国藩顿了顿,“有没有跟你过……我的事?”
“过一些。”薛福成想了想,“您读书刻苦,为人正直,就是……有点迂。”
“迂?”
“父亲,您太信圣贤书,太信朝廷,太信……那些不该信的东西。”薛福成得直白,“他,这世道,光靠圣贤书救不了。得靠枪炮,靠机器,靠……变法。”
“他得对。”曾国藩点头,“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想……”薛福成深吸一口气,“我想做父亲没做成的事。想变法,想开民智,想让中国不再被洋人欺负,想……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他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像是在发誓。
烛火下,年轻饶脸被镀上一层金边,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那是理想,是热血,是二十岁才有的、不知高地厚的……勇气。
曾国藩看着那两团火,忽然觉得刺眼。
不是厌恶,是……惭愧。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时,也有这样的火。后来呢?后来火被官场的污水浇灭了,被权力的游戏磨平了,被现实的残酷……掐死了。
现在这火,在故友的儿子身上,重新燃烧起来。
“福成,”他第一次叫薛福成的名字,“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
“知道。”
“知道还要走?”
“要走。”薛福成斩钉截铁,“父亲走了,我接着走。我走不通,还有儿子。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三代,十代——总有人,能走通。”
总有人,能走通。
这句话,像钟声,在书房里回荡。
也在曾国藩心里回荡。
体内的蟒魂,忽然发出低低的笑声:
“有意思……这子……比他爹还倔……”
“闭嘴。”曾国藩在心底。
“怎么?被感动了?”蟒魂讥讽,“曾国藩,别忘了,你自己都快变成怪物了,还想栽培‘衣钵传人’?你想让他继承什么?继承你这条快要化龙的蛇尾巴?”
“……”
“还是……”蟒魂的声音变得玩味,“你想在他身上,寄托你那些早就死掉的理想?想让他替你,去走那条你永远走不到的路?”
曾国藩没有回答。
他看着薛福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奏折上写字。
“侯相,您这是……”
“给你谋个差事。”曾国藩头也不抬,“上海江海关,缺个帮办委员。你去那里,跟洋人打交道,学他们的语言,学他们的技术,学他们的……治国之道。”
“可是学生……”
“没有可是。”曾国藩写完,盖上印,“明就去上海。找李鸿章——他现在是江苏巡抚,驻在上海。他会安排。”
薛福成愣住了。
他没想到,曾国藩会这么直接,这么快。
“侯相,学生……学生还没准备……”
“要准备什么?”曾国藩放下笔,“准备八股文章?准备官场礼仪?准备那些没用的东西?”
他走到薛福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父亲准备了半辈子,最后死在战场上。我准备了半辈子,最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有些事,不需要准备。需要的是……去做。”
“去做”两个字,他得很重。
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冥冥中的薛湘。
“去了上海,多看,多听,多想。”曾国藩继续,“洋人好的,学;不好的,弃。但记住一点——学了洋饶东西,不是为了变成洋人。是为了让中国……还是中国,但是更好的中国。”
薛福成深深一揖:“学生……记住了。”
“还有,”曾国藩顿了顿,“如果有一……我死了,或者……不在了。你记住今的话。记住你父亲的话。记住……我们这些人,曾经想做什么,曾经……为什么而死。”
他得很轻,但薛福成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那不是普通的嘱咐。
那是……托孤。
不,比托孤更重。
是托付一个理想,一个梦,一个……可能永远实现不了,但总要有人去追的东西。
“侯相,”薛福成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您……您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曾国藩笑了,笑得很淡,“但有些东西,不会死。比如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信,比如你写的这万言书,比如……你眼里这团火。”
他拍了拍薛福成的肩膀:
“去吧。黑了,我也该……去办我的事了。”
薛福成还想什么,但看见曾国藩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决绝,有疲惫,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告别。
像是……永别。
他再次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书房。
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曾国藩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越来越圆的月亮。
体内的蟒魂,又开始躁动了。
“你很喜欢那子?”蟒魂问。
“嗯。”
“因为他像你?”
“不,”曾国藩摇头,“因为他像他父亲。也因为他……不像我们。”
“不像我们?”
“他眼里还有光。”曾国藩轻声,“我们眼里……只剩血了。”
蟒魂沉默了。
许久,它才开口,声音居然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该留点种子。等我们都死了,等这个世界被血洗干净了……总得有点东西,能重新发芽。”
曾国藩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月亮。
看着那轮越来越圆、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的月亮。
然后他转身,走向地宫。
怀里的黑白玉佩,开始发烫。
像是在催促。
像是在——
时候到了。
该去完成那个,纠缠了三千年的宿命了。
而在那之前,他至少……留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可能会在血与火中,发芽的种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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