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戌时初。
南京城北,原王府东侧的一处废墟上,此刻竟亮着灯。不是一盏两盏,是数十盏气死风灯,挂在临时搭起的竹架上,将这片焦土照得亮如白昼。
灯光下,几十个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砌墙,有的在上梁,有的在铺瓦——不是重建王府,是在盖一座书局。
金陵书局。
这是曾国藩十前下的令:在王府废墟旁,开一座书局,刊刻经典。幕僚们都不是时候,钱该用在刀刃上,该赈灾,该抚民,该犒军。但他坚持。
“刀刃?”当时他在军议上,“什么是刀刃?刀能杀人,也能护人。现在江南最缺的不是刀,是书,是字,是……文脉。”
此刻,他站在书局尚未完工的正堂里,看着匠人们将一块匾额挂上中梁。匾是紫檀木的,刻着四个烫金大字:“斯文在兹”。
字是他亲手写的。
写的时候,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像烙铁,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每一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去压,去按,去把体内那股狂暴的、想要破体而出的东西,硬生生摁进墨里,摁进字里。
“斯文在兹”。
写完这四个字,他吐了一口血,黑色的,带着暗绿色的荧光。
但现在看着匾额挂上去,他觉得值。
“大帅,”书局的总办、曾国藩的门生莫友芝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第一版《船山遗书》的样书,印出来了。”
曾国藩接过书。
书很厚,沉甸甸的。封面是靛蓝色的纸,正中贴着一方白色签条,上写“船山遗书”四个楷字。翻开,是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字是宋体,刻得极工整,墨色匀净,纸是上好的连史纸,透着一股新墨和纸张混合的清香。
“好。”他只了一个字。
但莫友芝看见,大帅的手在抖。
不是激动的抖,是……压着什么的抖。
“大帅,您要不要……坐下歇歇?”莫友芝心翼翼地问。
曾国藩摇摇头。他捧着书,走到书局门口,看着外面。
书局建在王府废墟旁,是有深意的。
王府是洪秀全的宫殿,是太平国的中枢,也是……地宫的入口。这十一年,这里堆积了多少血腥,多少杀戮,多少怨气?曾国藩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他能感觉到——每次走近这片废墟,体内的蟒魂就会异常兴奋,背上的鳞片就会发烫,血液就会加速流动。
像是回家。
回到一个充满血腥和暴力的家。
所以他要在这里建书局。
用圣贤书,用经典,用那些流传了千年的、温润如玉的文字,来镇住这片土地上的怨煞之气。也来镇住……自己体内那条越来越不安分的蟒魂。
“子偲,”他忽然问,“你,书能镇邪吗?”
莫友芝一愣:“大帅指的是……”
“就是字面意思。”曾国藩转过头,看着他,“一本《论语》,一本《孟子》,能不能镇住……不该存在的东西?”
莫友芝想了想:“古人,圣贤之道,浩然正气,可辟邪祟。但那是……那是传吧?”
“传?”曾国藩笑了,笑得很淡,“子偲,你见过真正的那祟吗?”
莫友芝张了张嘴,没出话。
他当然没见过。但他听过传闻,关于大帅的“旧疾”,关于每月闭门,关于……某些不该深究的东西。
“我见过。”曾国藩得很平静,“就在这地底下。”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下面,有东西。很老,很凶,很……饿。它想吃人,想喝血,想……回到这个世界。”
莫友芝脸色发白:“大帅,您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曾国藩走回堂内,在一张刚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我是在告诉你,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建书局。”
他翻开手中的《船山遗书》,指着其中一页:
“王船山写:‘下之势,一离一合,一治一乱。’又:‘夷狄之患,中国之耻。耻不可忘,患不可纵。’”
“这些话,写在纸上,是道理。刻成书,流传出去,就是力量。”
“一种……能对抗野蛮,对抗杀戮,对抗那些想要把人类拖回蒙昧时代的力量。”
他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背上的灼烧感又开始了。他能感觉到,那些鳞片在生长,在蔓延,已经爬到了耳后。脸上的皮肤也开始发紧,发硬,像是要裂开。
但他还在:
“子偲,你知道这十一年,南京死了多少人吗?”
莫友芝摇头。
“我也不知道。”曾国藩苦笑,“没人知道。三十万?五十万?一百万?只知道秦淮河的水红了三年,雨花台的土挖下去三尺还是黑的,王府的废墟里……到现在还能挖出白骨。”
“那些死人,有怨气。”
“那些怨气,积在这片土地上,积在地底下,积在……某些更深的、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我们不把这些怨气化掉,不把这些戾气镇住,这片土地就永远活不过来。活不过来,就会有更多的死人,更多的怨气——恶性循环,永无止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所以我要在这里刻书。”
“刻《船山遗书》,刻《史记》,刻《资治通鉴》,刻所有能让人明理、让人向善、让人记住‘什么是人’的书。”
“让这些书里的浩然正气,一点一点,渗透到这片土地里。让那些死饶怨气,一点一点,被这些正气化解,超度。”
“也让……”
他没下去。
但莫友芝明白了。
也让大帅自己,能被这些正气安抚,被这些圣贤文字……镇住体内那个“东西”。
“大帅,”莫友芝声音哽咽,“您……您别了。书,我们刻。多少都刻。您要刻什么,我们就刻什么。”
“好。”曾国藩点头,“那我几样,你记着。”
他闭上眼睛,开始背诵:
“第一,《船山遗书》,全本。王夫之的学问,是经世致用的学问,正适合现在。”
“第二,《资治通鉴》,胡三省注本。读史可以明智,可以知兴替。”
“第三,《几何原本》,徐光启译的那个版本。洋饶算学,也是学问。”
“第四,《海国图志》,魏源的。让江南的读书人知道,世界很大,中国很。”
“第五……”
他一口气了三十多种书。
从经史子集,到文地理,到格致算学,甚至还有几部佛经、道藏。
莫友芝飞快地记着,手在抖。
等曾国藩完,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大帅,这些书……都刻?”
“都刻。”曾国藩睁开眼,“钱不够,从我的养廉银里支。工匠不够,从各地调。纸不够,从安徽、江西买。墨不够……南京城里不是有墨庄吗?让他们把最好的松烟墨都送来。”
他得很平静,像是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莫友芝知道,这是多大的工程。
三十多种书,刻完至少要三五年,要花十几万两银子——够养一支军队了。
“大帅,”他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曾国藩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越来越圆的月亮,“我没时间了。”
月亮已经升到郑
圆得像个银盘,白得刺眼。
戌时三刻了。
距离月圆最盛时,还有一刻钟。
距离地宫决战,还有一刻钟。
距离他彻底变成怪物……也只剩一刻钟了。
“子偲,”他没有回头,“如果有一,我不在了。这书局……你要替我办下去。”
“大帅!”
“听我完。”曾国藩的声音很轻,“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南京城变成什么样,这书局不能倒。书要继续刻,要继续印,要继续往江南六省送。”
“送到书院,送到学堂,送到每一个还能读书、还愿意读书的人手里。”
“让他们知道,这世上除炼剑,还有笔墨。除了杀戮,还有文明。除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还有圣贤之道,浩然正气。”
他完了。
背上的灼烧感达到了顶峰。
血痂完全裂开,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内衫,渗到外袍上,在靛蓝色的官服上晕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但他站着,没动。
像一尊正在裂开的石像,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人形。
“大帅……”莫友芝跪下了,泪流满面,“属下……记住了。”
“好。”曾国藩转过身,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容,“那我也该……去了。”
他走出书局,走进夜色。
莫友芝追到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背影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即将化龙的蛇。官服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是……鳞片摩擦的声音。
但他怀里,还抱着那本《船山遗书》。
抱得很紧。
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光。
一点……能暂时照亮黑暗,能暂时温暖冰冷,能暂时让他记得——
自己曾经是谁,曾经想成为谁,曾经……相信过什么。
哪怕只有一刻钟。
也够了。
书局里,工匠们还在忙碌。
刻版声,印刷声,钉书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心跳。
像这个古老文明,在血与火中,最后的心跳。
而曾国藩,正抱着这本书,走向那个可能让这心跳永远停止的地方。
走向地宫。
走向宿命。
走向……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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