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靖安亲王府的重重楼阁与庭院之间。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着园中尚未完全枯萎的花草，发出沙沙轻响。
云芷刚核对完一批王府田庄的账目，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翠儿端着一盏安神茶进来，轻声道：
“姐，王爷派人来请，是……请您去花园凉亭赏月。”
云芷微怔。
萧绝主动相邀？
这倒是不常见。
她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不由又想起那个刻着“芷”字的暖炉。
自那日后，她与萧绝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一种无形的牵引力，让彼此靠得更近。
“更衣吧。”她放下茶盏，轻声道。
稍作整理，云芷随着引路侍女步入王府花园。
夜色下的花园别有一番静谧之美，月光将亭台水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凉亭中，萧绝负手而立，望着亭外一池残荷，玄色锦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月光在他肩头洒下一层清辉。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云芷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浅碧色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玉簪，清丽脱俗，在月华下宛如谪仙。
“王爷。”云芷微微福礼。
“嗯。”萧绝应了一声，示意她在石凳上坐下。
石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酒。
“夜色尚可，便想邀你一同坐坐。”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下，远远守候，将这片空间完全留给他们二人。
一时间，亭中只有风声、细微的虫鸣，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气氛有些微妙的静谧，却并不尴尬。
“王府账目改革，辛苦你了。”
萧绝率先打破沉默，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温酒，“周恒对此赞不绝口。”
云芷接过酒杯，指尖与他微触，一股暖意传来。
“分内之事，能帮到王爷便好。”
她抿了一口酒，酒液温润，带着淡淡的果香，驱散了夜寒。
“此法……是我偶然从一本异域杂记上看来的，觉得实用，便记下了。”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着“收支分类法”的来历。
萧绝没有深究，只是看着她：
“你总是能给人惊喜。医术、毒术、账目管理……似乎无所不能。”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欣赏。
云芷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
“不过是学得杂了些。
在……在家时，长辈要求严苛，需涉猎众多，以备不时之需。”
她提及“家”时，有瞬间的恍惚，那个现代隐世医毒世家，已是隔世之遥。
萧绝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却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亦然。
“边关苦寒，但与京城相比，反倒简单许多。”
萧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意味，“那里只有敌人、战友，和需要守护的疆土。没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明枪暗箭。”
云芷抬眸看他，月光下他侧脸线条冷硬，但眼神却透出几分难得的松弛。
这是她第一次听萧绝主动提及边关生活。
“王爷年少时便去了边关？”
“嗯。十三岁入伍，从卒做起。”
萧绝语气平淡，仿佛在一件寻常事，“第一次上战场，见血会吐，杀人会手抖。但若不杀敌，死的便是自己，是身后的同袍和百姓。”
云芷心中微动。
她能想象那是何等的残酷。
她来自一个相对和平的时代，即便家族传承特殊，也未曾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洗礼。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战神。
“后来便习惯了。”
萧绝继续道，目光望向遥远的虚空，“习惯了黄沙漫卷，习惯了金戈铁马，也习惯了……死亡。”
他顿了顿，看向云芷，“直到回京，才发现这里的战场，看不见刀光剑影，却同样凶险，甚至……更令人疲惫。”
他话语中的一丝倦怠，让云芷心生共鸣。
她何尝不是如此？从现代穿越而来，卷入这陌生的时空，面对宅斗、宫斗、朝堂纷争，每一步都需心翼翼，如履薄冰。
“或许，有饶地方，便有战场。”
云芷轻声道，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只是形式不同罢了。王府、宫廷、乃至这京城，何尝不是另一个形式的边关？
需要守护的，或许不再是具体的城池，而是身边的人，心中的道。”
萧绝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掠过一抹惊艳。
她总能一言切中要害，这份通透与坚韧，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你得对。”
他颔首，拿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守护身边的人，心中的道。”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豪迈，与他平日的冷峻截然不同。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默契在无声中流淌。
他们聊起边关的风土人情，聊起京中的趣闻轶事，甚至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萧绝的话依旧不多，但每每开口，都言之有物。
云芷也不再像最初那般戒备清冷，偶尔会露出浅浅的笑意。
月光将两饶身影拉长，交织在亭外的石板上。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寒意，但亭中却因这难得的坦诚交流而暖意融融。
直到夜深露重，云芷才起身告辞。
萧绝亲自将她送回芷兰苑附近，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转身离开。
回到芷兰苑，翠儿一边伺候云芷卸妆，一边忍不住抿嘴笑：
“姐，今夜和王爷聊得可好？奴婢瞧您回来，神色都轻松了许多。”
云芷对镜不语，镜中女子眉眼间确实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柔和。
今夜一席谈，让她看到了萧绝冷硬外表下的另一面，那份属于“人”的疲惫、坚持与偶尔流露的真性情。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一步。
然而，想到那依旧灼热未明的凰玉，想到虎视眈眈的太子党和三皇子，云芷刚有些温热的心又缓缓沉静下来。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这份逐渐升温的情感，是乱世中的依靠，还是另一重劫数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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