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高阙塞,靖王行辕。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李玄业面前的粗糙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案上摊开着最新绘制的边防舆图,野马川、摩笄谷、黑石山等要隘被朱笔重重圈出,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兵力、粮草存量、工事状况。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墨汁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从伤兵营随风飘来的。
李玄业的手指沿着野马川防线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代表匈奴大营的黑色标记上。挛鞮狐鹿姑的主力仍未退去,只是向后撤了十余里,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重新扎营。斥候回报,匈奴人正在砍伐树木,加固营寨,挖掘壕沟,摆出了长期对峙的架势。
“困兽……”李玄业低语,声音带着连日不眠的沙哑。黑石山伏击的胜利,并未带来多少轻松。相反,一种更沉重的压力,如同塞外深秋的寒雾,悄然笼罩心头。挛鞮狐鹿姑是草原上有名的狼王,狡诈、残忍,更兼坚韧。野马川折了锋锐,偷袭后路又被挫败,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这样的对手,绝不会轻易罢休。暂时的沉寂,往往意味着更猛烈的风暴在酝酿。
“王爷,各营伤亡、损耗清册已初步核定。”公孙阙的声音打断了沉思。这位幕僚长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他将几卷竹简轻轻放在案角,“阵亡将士四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百八十三人,轻伤可愈者约三百。箭矢耗用近四成,尤其是弩箭。火油、擂木、滚石等守城器械损耗亦巨。粮草……若按现下标准供应,约可支撑两月。但若战事再起,消耗倍增,则不足一月。”
李玄业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伤亡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父亲留下的百战老卒,是信任他、追随他的北地子弟。箭矢的损耗在意料之中,火攻虽利,却也是吞金兽。最关键的还是粮草。朝廷的赏赐和补给批文是下来了,但实际能越多少,何时能到,都是未知数。梁王既然能在朝堂上公然发难,在转运途中使些绊子,简直再容易不过。
“阵亡将士,按最高规格抚恤,名录核实清楚,绝不容再出冒领之事。重伤者,尽全力医治,所需药材,列出单子,派人去云症甚至太原郡采买,价钱高些也无妨,先从府库支取。轻伤者,妥善安置,早日归队。”李玄业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箭矢,命工匠营日夜赶制,征集民间会制箭的匠人、妇孺帮忙,工钱加倍。守城器械,着民壮协助修补、制备。粮草……”他顿了顿,“给云症雁门郡守去文,请他们务必按朝廷批文,速拨粮秣。再以本王私人名义,修书给陇西几家相熟的商号,看能否先行筹措一批,以解燃眉之急,利息……可酌情上浮。”
“王爷,向商号借贷,恐授人以柄。”公孙阙提醒道。上次高阙塞战后向豪强借贷,已惹来不少非议。
“顾不得许多了。”李玄业摇头,“将士不能空着肚子守城。朝廷的粮食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就算到了,也未必足数。先稳住眼前再。至于非议……”他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王守的是大汉疆土,护的是黎民百姓,问心无愧。那些躲在长安高堂之上,只会摇唇鼓舌之辈,由他们去。”
公孙阙默然点头,他知道王爷的是实情,也是无奈之举。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还有一事……长安来的流言,似乎更甚了。不仅有王爷‘畏敌怯战’、‘虚耗国帑’的,最近还多了些……捕风捉影之。”
“哦?来听听。”李玄业抬眼。
“有的,王爷在朔方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俨然国中之国,有不臣之心。还有的……牵扯到宫里的王美人,王爷与王美人里应外合,欲协…”公孙阙声音压得更低,没敢下去。
李玄业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了一下。攻击他本人,他早已习惯。但将矛头指向远在深宫、谨慎微的妹妹王娡和年幼的外甥刘彘,这就触到了他的逆鳞。这不仅仅是政敌攻讦,更是一种极其阴毒、欲将李家彻底置于死地的信号。妹妹在宫中本就步履维艰,这些流言一旦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李玄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能感觉到那平静下压抑的冰冷,“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强者的刀剑。只要我们在这里打赢了,守住了,一切污蔑,不攻自破。若是守不住……”他没有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爷,还有一事。”另一名将领迟疑道,“朝廷的封赏……至今未到。将士们虽无怨言,但私下里,难免有些议论。尤其是黑石山立功的游军校尉和民壮头领,眼巴巴等着……”
“朝廷的封赏,该来的总会来。”李玄业打断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下去,此次所有立功将士,无论朝廷封赏何时下达,本王这里,先按照北地旧例,双倍发给赏钱!阵亡、重伤者抚恤,亦按此例,先行发放!钱,从本王私库和朔方府库出!告诉弟兄们,朝廷可能一时忘了朔方的将士,但我李玄业,绝不会忘了任何一个为我大汉流血牺牲的儿郎!”
“王爷!”众将动容。双倍赏赐,这可不是数目,尤其是在府库并不充盈的当下。
“不必多言。”李玄业摆手,“财帛身外物,军心不可失。去办吧。”
“诺!”众将轰然应命,士气为之一振。
待众将离去,行辕内重归寂静。李玄业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塞外苍茫的地。秋风卷着黄沙,掠过残破的城墙和远处匈奴大营隐约的旗帜。胸前的“祖龙魂佩”贴着肌肤,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若非用心体会,几乎难以察觉。这暖意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因流言和妹妹处境而焦灼的心,稍稍平静了些。
父亲……是您吗?李玄业在心中默默问道。您也在看着这一切,对吗?朝堂的倾轧,后宫的阴谋,强敌的环伺,内部的压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我不会退,也不能退。这里是父亲您和无数将士用血汗浇灌的土地,是北地百姓安身立命的家园。无论多难,我都会守下去。
魂佩的暖意似乎又清晰了一分,仿佛无声的鼓励。
长安,梁王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梁王刘武阴晴不定的脸映照得晦暗不明。他对面,中行垂手而立,姿态恭谨,眼神却深不见底。
“废物!都是废物!”刘武终于压抑不住怒火,将一卷竹简狠狠掼在地上,“挛鞮狐鹿姑这个草原蛮子,平日里吹得花乱坠,什么匈奴名将,什么狼王!八千精锐,打一个的朔方,损兵折将,寸功未立!连偷袭后路都能被人伏击!他要不是废物,怎么会连李玄业那点家底都啃不下来?”
中行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尖细而平稳:“王爷息怒。挛鞮狐鹿姑虽受挫,主力未损,战意未消。草原人性子野,越是吃亏,越是凶狠。他如今骑虎难下,若不从朔方咬下一块肉来,回去也无法向单于交代。依奴婢看,他此时,恐怕比王爷更想置李玄业于死地。”
“那他倒是动手啊!缩在后面挖沟筑垒,算什么本事?”刘武烦躁地踱步。
“王爷,打仗,尤其是攻城拔寨,急不得。”中行道,“挛鞮狐鹿姑之前是有些轻敌,以为朔方经高阙塞一战,早已空虚。如今碰了钉子,自然要重新掂量。他加固营寨,是防李玄业偷袭,也是在做长久打算。秋冬之际,草原苦寒,他大军在外,补给不易,拖延下去,对他更不利。所以,他比李玄业更拖不起。奴婢料定,他必在筹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以求速决。”
刘武停下脚步,盯着中行:“你的意思是……”
“李玄业如今看似稳固,实则内忧外患。”中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外有强敌未退,内有粮草不继之忧,朝中流言四起,宫里……王美人母子也已被皇后娘娘看得死死的。他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看起来坚韧,但只要在关键处,再轻轻加上一点力……”他做了个折断的手势。
“加力?怎么加?”刘武皱眉,“太后明显是偏着窦婴,护着李玄业。上次朝会,若非太后开口,田玢他们就能让李玄业吃不了兜着走!还有那批粮草军械,太后发了话,本王也不好明着拖延太过。”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中行凑近了些,低声道,“粮草转运,路途遥远,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暴雨冲毁道路,民夫染疫,遭遇‘流寇’劫掠……法子多的是。也不需全部扣下,只需拖延些时日,让朔方的存粮见底,军心自然会乱。此其一。”
“其二,流言要继续散,而且要更有针对性。就李玄业连战连胜,却始终不能驱除胡虏,是养寇自重,欲挟朔方以令朝廷。再他私自厚赏将士,收买军心,其心叵测。这些话,得多了,总会有人信,尤其是……陛下和太后听多了,难免不起疑窦。”
刘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有呢?”
“其三,宫里那边,皇后娘娘既然已经限制王美人近前,不妨再加把火。”中行声音更冷,“找机会,在陛下面前,提一提当年‘彘’这个名字的‘旧事’,再王美人近日‘忧思过甚’,时常‘独处垂泪’,似是‘心有所念’……陛下年轻,耳根子软,又与皇后新婚,枕边风听多了,对那对母子,自然就更疏远了。王美人失了圣心,李玄业在朝中,就少了一大依仗。”
刘武脸上露出狠厉的笑容:“好!就按你的办!粮草的事,让少府丞去安排,做得干净些。流言,交给公孙诡和羊胜。宫里……你亲自去办,提点好栗姬,她知道该怎么做。”
“奴婢遵命。”中行躬身,又补充道,“还有一事。陇西那边,郡守张珥来信,李敢似乎回了陇西,而且行踪诡秘,与当地几家对我们不满的豪强有所接触。姚、陈几家被关卡刁难,损失不,怀疑是李家在背后捣鬼,对王爷您……也颇有微词。”
“李敢?”刘武眼中厉色一闪,“李广那个不知高地厚的儿子?他不在羽林卫当值,跑回陇西做什么?还敢跟本王作对?张珥是干什么吃的?一个毛头子都盯不住?”
“王爷,李家在陇西根深蒂固,李敢又是地头蛇,张珥毕竟是外官,有些力不从心也属正常。”中行道,“不过,李敢此举,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哦?”
“李家与北地豪强,尤其是与我们有往来的那几家,本就有隙。此次边贸受阻,几家损失惨重,正是迁怒于李家的好时机。王爷不妨暗示张珥,不必急着放行,就让那几家以为是李家在背后捣鬼。再暗中支持那几家,给李家在陇西的产业找点麻烦。李玄业在前线吃紧,若后院再起火,看他如何分身?”中行阴**。
刘武抚掌大笑:“妙!就这么办!让张珥放手去做,必要时,可以动用我们在陇西的人手。李敢……哼,他若识相,滚回长安便罢。若是不识相,陇西山高路远,出点‘意外’,也很寻常。”
“王爷圣明。”中行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
陇西,狄道城外,别业。
这是一处位于山坳中的隐蔽庄园,外表看与普通富户别院无异,内里却戒备森严。李敢(注:根据前文,此时在陇西的应为李敢,但前文515章末段提及“李敢在陇西”,此处延续该设定,即李敢在陇西活动,而非李广。李广应在朔方摩笄谷。) 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坐在书房内,听着七叔公的禀报。
七叔公是族中老人,辈分高,人面广,负责家族在陇西的一些暗处事务。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低声道:“三少爷,姚家、陈家那边,已经闹起来了。他们的货被卡了快一个月,损失不,姚胖子急得跳脚,昨还跑去郡守府大闹了一场,被张珥敷衍了出来。现在外面传言,都是我李家在背后使绊子,眼红他们的边贸生意。”
李敢冷笑一声:“他们自己做贼心虚,与梁王勾结,往北边倒卖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如今朝廷查得严了,碰了钉子,倒赖到我们头上。张珥呢?什么态度?”
“张珥?”七叔公哼了一声,“滑不溜手。明面上打官腔,是朝廷严令,他也不敢违抗,让姚陈两家稍安毋躁。暗地里,听他给梁王去了信,把脏水都往咱们身上引。姚陈两家现在对我们是恨得牙痒痒,他们手下那些泼皮无赖,这几已经开始在咱们的粮店、布庄外面转悠了,看样子是想找麻烦。”
“找麻烦?”李敢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敢动我们李家一根毫毛试试。真当陇西是梁王的下了?”
“三少爷,强龙不压地头蛇。姚陈两家在陇西盘踞多年,势力不,又与羌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勾当。明面上他们不敢怎样,但暗地里使坏,防不胜防。而且……张珥毕竟是郡守,代表朝廷。我们若与姚陈两家冲突,他正好借题发挥。”七叔公提醒道。
李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他知道七叔公得对。梁王的手伸得太长了,不仅朝堂、后宫,连陇西这偏远之地也不放过。大哥在朔方顶着匈奴,自己绝不能让他后方起火。
“七叔公,我们在姚陈两家内部,可有人?”李敢忽然问。
七叔公一愣,随即道:“有倒是有,姚家的账房先生,是我们早年安插的眼线。陈家的一个管事,也收过我们的好处。不过都是些边缘人物,接触不到核心。”
“边缘人物就够了。”李敢转身,目光锐利,“让他们想办法,给姚胖子、陈老鬼递个话。就,堵他们货的,不是我们李家,是长安城里某位贵饶意思。那位贵人嫌他们孝敬得不够,办事又不够利索,想换人做这门生意了。再暗示他们,郡守张大人,可是那位贵饶门人。”
七叔公眼睛一亮:“三少爷的意思是……让他们狗咬狗?”
“不错。”李敢点头,“姚陈两家能做大,不是傻子。他们之前巴结梁王,是为了财路。如今财路被断,还要背黑锅,心里能没怨气?让他们去疑心张珥,疑心梁王卸磨杀驴。我们再暗中给点甜头,比如……透露一条安全的、不走关卡的私密路,帮他们运一两批紧要的货。一来,可以赚个人情,缓和关系;二来,也可以看看,他们到底在运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抓住了把柄,将来或许有用。”
“另外,”李敢继续道,“我们自家的生意,尤其是往朔方那边的,要加倍心。多派可靠的人手,路线要常换,伪装要做好。必要时,可以借一借‘流寇’的名头。总之,绝不能让梁王的人抓到我们把柄,断了朔方的供给。”
“老朽明白。”七叔公肃然道,“三少爷放心,通往朔方的几条暗线,都是老兄弟们在打理,稳妥得很。粮食、药材、铁料,都在陆续转运,虽然量不如以往,但也能解燃眉之急。”
李敢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未散。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梁王在陇西的势力根深蒂固,张珥又明显倒向那边。自己这次回来,动作已经不,恐怕很快就会被对方盯上。
“七叔公,我回陇西的消息,能瞒多久?”李敢问。
“瞒不了多久。”七叔公实话实,“狄道城里眼线不少。三少爷前几日进城,虽然做了装扮,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张珥想必已经知道了。不过,他未必敢明目张胆对三少爷您如何,毕竟您身上还有羽林卫的官职。但暗地里的手段,不得不防。”
“我知道了。”李敢深吸一口气,“从今起,我尽量不露面。外面的事,有劳七叔公和诸位叔伯兄弟。告诉大伙,非常时期,一切心。大哥在朔方流血流汗,我们绝不能给他添乱,更要替他看好这个家!”
“是!”七叔公郑重应下。
长安,未央宫,猗兰殿。
夜色深沉,猗兰殿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王美人坐在灯下,手中是一件快要缝制完成的厚实冬衣。阿沅在一旁心地拨着灯花,欲言又止。
“想什么就吧。”王美人没有抬头,手中的针线依旧平稳。
“美人……”阿沅低声道,“皇后娘娘那边,今日又派了人过来,是看看殿里缺什么用度。其实……还不是来查探。还有,太子殿下那边,不知听了谁的挑唆,今日在御花园遇到彘皇子,竟然……竟然出言嘲讽,彘皇子只会读死书,不懂骑射,不配做父皇的儿子。彘皇子回来,眼圈都红了,却还忍着不打紧……”
王美饶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飞针走线。“太子是嫡长子,未来的储君,几句便几句。彘儿还,不懂事,冲撞了太子也是有的。回头你带彘儿去给太子赔个不是。”
“美人!”阿沅急了,“明明是太子殿下不对!彘皇子才多大,日日勤学,太傅都夸的。太子殿下他……”
“阿沅!”王美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慎言。太子是君,彘儿是臣。君要臣如何,臣便该如何。这个道理,你在宫里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
阿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可是他们欺人太甚!皇后娘娘防着您,栗姬娘娘诋毁您,现在连太子殿下也……美人,您就不担心吗?还有靖王爷在边关,听打得艰难,朝廷里还有人他坏话……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王美人放下手中的针线,轻轻拉过阿沅的手,拍了拍:“傻丫头,这宫里的日子,从来就是这样。你得宠时,千人捧万人追;你失势时,踩你骂你的也是那些人。哥哥在边关,是在为陛下,为下百姓守国门。他的难处,比我们大千百倍。我们帮不上忙,至少不能拖他后腿。谨慎,忍耐,保护好彘儿,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至于出头之日……雷霆雨露,俱是恩。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本分,问心无愧。其余的,交给意吧。”
阿沅抹了抹眼泪,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就是……就是替美人和彘皇子委屈。”
“不委屈。”王美人重新拿起针线,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比起那些在边关浴血厮杀的将士,比起那些在匈奴铁蹄下家破人亡的百姓,我们能有片瓦遮头,衣食无忧,能平平安安地做件冬衣,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灯火摇曳,映照着女子沉静而柔韧的侧脸。那件厚厚的冬衣,是她能为那位待她温和慈祥、如今却因病难以见面的太皇太后,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心意。在这孤寂而险恶的深宫里,这一点心意,是她和年幼的儿子,所能紧紧抓住的、为数不多的温暖与希望。
紫霄神庭。
浩瀚的信仰之力,如同无垠星海中的璀璨光河,自下方那纷扰的人间源源不绝地奔涌而来,注入这寂静而威严的国度。战争的惨烈与悲壮,坚守的信念与牺牲,权谋的冰冷与算计,宫闱的压抑与坚韧,边地的暗流与纷争……所有激烈的情感,炽热的祈求,执着的念想,都化为最纯粹的精神力量,冲刷、滋养着神国的每一寸疆域。
神帝的“意志”,高踞于紫霄宫的最深处,如同“道”的化身,冷静地“俯瞰”着这一牵下方那交织的、色彩斑驳的“气运之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也要“复杂”。
朔方方向,李玄业的赤金本命气柱,依旧“巍峨”挺立,但“柱身”上缠绕的、代表“压力”、“消耗”、“猜忌”的“灰黑气息”明显“浓重”了许多。来自长安方向的、梁王暗金气运延伸出的“恶意触手”,正不断试图“缠绕”、“侵蚀”其“根基”。代表“后勤”、“补给”的“土黄气息”显得“稀薄”而“不稳定”,时明时暗,显示着粮草转阅“不畅”。野马川、摩笄谷的防线,赤金与“血煞”、“黑红”气息依旧“僵持”、“纠缠”,但赤金一方明显“凝重”、“坚韧”,而“血煞”与“黑红”则透出一股“焦躁”与“暴戾”的“血光”,仿佛随时会“爆裂”。
挛鞮狐鹿姑的“黑红”气柱,在两次受挫后,“气焰”大减,但其“核心”那“困兽犹斗”的“疯狂”与“决绝”之意,却“凝练”得几乎化为实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正在“酝酿”,一场更加不计代价的、旨在“玉石俱焚”的“猛攻”。攻击的“目标”和“时机”,仍在“晦暗”职流动”,但那股“毁灭”的“意向”,已清晰可辨。
长安上空,“气运”的“浑浊”与“缠斗”达到了新的高度。窦婴的赤金(带青)与梁王的暗金,如同两条“巨蟒”,在朝堂的“泥沼”职死死绞杀”。代表皇帝的淡金气运(刘荣)依旧“微弱”,被“挤压”在角落。代表太后的“淡紫”(窦猗房)气运,则如同一张巨大的、略带“暮气”的“网”,笼罩在朝堂之上,努力维持着“平衡”,但“网”的本身,也因“年迈”和“偏私”(对梁王的回护)而显出“疲态”和“漏洞”。数道更加“隐秘”的“暗金触手”,正通过这些“漏洞”,伸向“后勤转运体系”、“舆论喉舌”以及……“深宫”。
后宫的“气运”更加“晦暗”。皇后的“灰暗”与栗姬方向的“灰暗”已彻底“勾连”,形成一片针对王美人母子浅金气阅、更加“厚重”的“阴云”。浅金气阅光芒被“压制”得几乎“微不可见”,仅靠“孝心”、“坚韧”与“谨慎”产生的“微光”苦苦支撑,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更危险的是,代表太子刘荣的、带着“稚嫩”与“易受影响”特质的“淡金”,正被一股来自栗姬方向的“灰暗气息”所“沾染”、“引导”,对那“微光”流露出“排斥”与“敌意”。
陇西方向,“气运”呈现出一种“混乱”的“胶着”与“对冲”。郡守张珥的“青灰官气”在梁王“暗金触手”的“牵引”和本地豪强“浊黄财气”的“抱怨”下“摇摆不定”。几家与梁王勾结的豪强,其“浊黄财气”被“灰黑麻烦气”(关卡受阻、流言)所“侵蚀”,正“翻腾”着“怨怒”,而这“怨怒”在李敢“赤金光点”的“巧妙引导”下,开始隐隐“转向”张珥乃至其背后的“暗金”。李敢自身的赤金光点,在主动“扰动”这潭“浑水”后,光芒略影消耗”,但“意志”更加“锋锐”和“凝练”,如同暗夜中的“匕首”。然而,一道更加“隐蔽”却“歹毒”的、来自长安“暗金”核心的“恶意”,已悄然“锁定”了这道“光点”,预示着更大的“危机”。
信仰的洪流,因这多方、多层次、明暗交织的激烈“冲突”与“坚守”而“汹涌澎湃”。朔方军民的“同仇敌忾”与“对持久战的忧虑”,长安朝堂的“忠奸博弈”与“利益算计”,后宫那“无声抗争”中的“祈祷”与“隐忍”,陇西暗斗的“凶险”与“机变”……汇聚成一股庞杂而“澎湃”的“愿力”。神帝能感觉到,神国的“疆域”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正在“缓慢”而“坚实”地“拓展”,对“气运”流向、“因果”纠缠、“人心”细微变化的“感知”也愈发“敏锐”。甚至能“触摸”到那无数“心念”中,对“安宁”、“公正”、“守护”的“渴望”,以及对“阴谋”、“不公”、“战乱”的“憎恶”。
神力,在这前所未有的“澎湃愿力”滋养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与“凝练”。但同时,想要“干预”下方那复杂局面中某个“关键节点”的“消耗”与“难度”,也在呈几何级数上升。尤其是当多个“危机节点”近乎同时“凸显”之时。
朔方挛鞮狐鹿姑那“疯狂”的“致命一击”在即;长安针对李玄业后勤与名誉的“暗箭”已发;后宫王美人母子的“浅金微光”岌岌可危;陇西李敢的“赤金光点”已被“恶意锁定”……
“信仰如潮,因果如网。一念兴衰,牵动八方。当此危局,神力虽沛,亦需慎用。破局之机,或在毫芒。” 神帝的“意志”,如同“冰冷”的“道”,却又带着一丝“人性”的“凝重”,默默“评估”着下方那如同布满“易燃点”的“危局”。汹涌的信仰之力在“神国”职奔流”,等待着“神”的“引导”与“投注”。下一次“干预”,必须用在“最关键”、“最杠杆”的那个“点”上。是朔方即将到来的“血战”?是长安那支“射向”粮道的“暗箭”?是深宫那即将压垮“微光”的“阴云”?还是陇西那已悄然张开的、针对家族“利缺的“罗网”?
抉择,需要智慧,更需要……对“人心”与“时势”的,最精准的“把握”。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匈奴传\/食货志:“是岁秋,匈奴左大将狐鹿姑寇朔方,为李玄业所却,然虏亦不退,依山为营,时出游骑抄掠。汉军数出塞击之,斩获相当。然关东转漕甚艰,朔方军食时有不继。朝议或欲促战,或言持重,莫能决。”
* 家族史·靖文王本纪(二世):“公既破胡骑偏师,知虏必复大至,乃益修守备,广积刍粮,严烽候,明赏罚。时长安赏赉不时至,公倾私帑以劳军,士皆感奋。然朝中流言蜚语,谓公‘养寇’、‘厚赏市恩’,公闻之,哂曰:‘将士效死,吾岂惜此身外物?悠悠之口,何足恤也!’但忧粮运不继,密令弟敢于陇西筹措。虏帅狐鹿姑果聚残兵,多制攻具,其势汹汹,决战在迩。”
* 朝野见闻录·梁王用事:“梁王武自辅政,权倾中外。其党羽布列州郡,阴制漕运。朔方军需,名为优先,实则多为所稽留。又使人在闾巷散语,云‘靖王连战无功,空耗国帑,且与宫中王美人暗通消息’。帝年轻,颇疑之。大将军婴虽力辩,然太后春秋高,时明时昧,朝廷事多决于梁王。”
* 宫闱秘录·美人守静:“王美人既见疏于皇后,乃深居猗兰殿,日以女红、教子为事。彘皇子聪敏,然为太子荣所轻。美人戒之曰:‘汝但读书明理,孝悌谨信,余事非所宜问。’尝为太后制冬衣,托宫人密进。太后抚衣叹曰:‘王氏恭顺如此,而人犹谗之,何也?’然亦不深究。其兄玄业在边,美人忧之,未尝形于色,人皆服其静密。”
* 陇西异闻·商路诡谲:“陇西豪强姚、陈等,货殖为奸利,多为关吏所阻,疑李氏阴沮之,怨望日深。郡守张珥,梁王门人也,阴纵之。李敢在陇西,知其谋,乃反间曰:‘是长安贵人欲更其利,非李氏也。’又潜示以私途,豪强稍疑珥。然珥亦得梁王密令,欲中伤敢,陇西之地,暗潮汹涌,几不可测。”
(第五百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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