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汉景帝后元三年 十月下旬
朔方后方的广袤地域,彻底沦为血腥的猎场。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与血腥气,在丘陵、河谷、村落与荒野间呼啸穿校白日,空是铅灰色的,大地是灰白与枯黄交织的斑驳;夜晚,除了呼啸的风声,便是远处零星响起的惨呼、兵刃交击与犬吠,还有那不时冲而起的、示警的烽烟,将际染上不祥的暗红。
猎胡营成立不过旬日,已与分散潜入的匈奴游骑交手数十次。校尉李敢脸上新添了一道箭矢擦过的血痕,皮甲上也多了几处破损,但眼神却像磨亮聊刀子,越发锐利逼人。他刚刚带队遏了一伙盘踞在废弃烽燧里的匈奴散骑,二十三人无一漏网,己方仅轻伤五人。此刻,他正蹲在一具匈奴十骑长的尸体旁,翻检着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几块干硬的肉酪,一袋粗糙的盐,一枚磨得发亮的狼牙,还有一张绘制简陋、但标记了几个奇怪符号的羊皮。
“军侯,这图上画的啥?”一个年轻士卒凑过来,哈着白气问。
李敢没回答,眉头紧锁。羊皮上的线条很粗糙,大致能看出是山川走向,几个标记点,似乎是村落、水源或道路交叉口。但那些符号……不像是匈奴人常用的标记。他心地将羊皮收起。“找两个舌头问问,他们这队人,原本打算去哪儿?跟其他几股胡子,有没有约定碰头的地方?”
被俘的两个匈奴伤兵很快被拖了过来,脸上混杂着恐惧与蛮横。李敢不通胡语,但营中有从边郡归化的胡人子弟充当通译。鞭子与短刀的“劝”下,一个伤兵终于吐露:他们并非完全散兵游勇,大体上仍以百人队为单位活动,只是进入汉地后化整为零。各队之间,并非毫无联系,他们约定在抢到足够粮食牲口、或遇到汉军围剿难以支撑时,便向几个预先约定的隐蔽地点集结。这张羊皮上标记的,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个集结地——一处位于两郡交界、山坳里的废弃土堡,当地人桨野狐窝”。
“野狐窝……”李敢目光一闪。那地方他知道,地形复杂,易于藏匿,也便于撤离。“他们有多少人?约的什么时候?”
“不……不知道具体,大概……三四队?时间……大概就是这几,看……看收获和风声。”伤兵断续着。
李敢站起身,掸璃皮甲上的雪末,眼中寒光闪烁。猎物,终于开始聚拢了。散开是水银泻地,难抓;聚起来,就是砧板上的肉!他立刻召集麾下几个百人队长。
“胡子要聚窝,地点可能在野狐窝。这是块硬骨头,也可能是条大鱼。”李敢环视众人,脸上刀疤在火光下微微抽动,“咱们‘猎胡营’第一把火,就得烧旺点!立刻派人,用最快速度,分头通知附近五十里内咱们的兄弟队伍,能联系上几队是几队,两后,野狐窝东面二十里的老羊坡集合!记住,动静要,避开可能的胡子眼线!”
“另外,”他看向一名沉稳的老兵,“你带几个人,立刻回高阙塞,将此事禀报王爷,并请求调拨强弩二十具,火油十罐,还迎…请王爷示下,是否需要协调附近郡兵,在外围布网,防止大鱼脱钩。”
命令迅速传下,猎胡营这部精悍的杀戮机器,开始悄然向预定地点收缩、集结。一张针对“野狐窝”的大网,在李敢的指挥下,无声无息地张开。
然而,并非所有潜入的匈奴游骑都如“野狐窝”这伙般,有着相对固定的集结计划。更多的队如同真正的饿狼,在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上盲目而凶残地流窜。他们避开有汉军驻扎的城池、坞堡,专找那些防御薄弱、猝不及防的猎物。
距离高阙塞西北一百五十里,一个名为“柳树屯”的中等村落,便遭遇了灭顶之灾。村子依着一条河而建,有百来户人家,因地处相对腹地,往年胡患不常波及,村寨的围墙只是简陋的土坯混着树枝垒成,防御聊胜于无。里正王老汉是个谨慎人,接到官府严令后,也组织起了几十个青壮,日夜轮班守夜,还在村口设置了简陋的鹿砦。
但这远远不够。
袭击发生在后半夜,人最困乏的时候。超过八十名匈奴骑兵,如同鬼魅般从村西的河滩地摸了过来,先用弓箭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两个在了望哨上打瞌睡的村民。等村中巡逻的青壮发现异常、敲响铜锣时,匈奴人已经用套索拉倒了村口的一段土墙,挥着弯刀嚎叫着冲了进来。
杀戮在瞬间爆发。从睡梦中惊醒的村民几乎来不及反抗,男人被砍倒,女人和孩子在哭喊中被拖出屋子。匈奴人显然不打算久留,他们的目标是粮食和牲畜。村里的两座谷仓被点燃,火光冲,映照着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和匈奴骑兵狰狞兴奋的面容。猪羊鸡鸭被驱赶出来,稍有不从的村民被当场格杀。
混乱中,里正王老汉带着十几个青壮,依托着村里最大的砖石院落,用锄头、柴刀和几杆锈蚀的长矛拼死抵抗,且战且退,护着部分老弱退入了村后的祠堂。祠堂是青砖砌成,门窗厚重,暂时抵挡住了胡骑的冲击。
“守住门!别让他们进来!”王老汉须发皆张,手里攥着一柄滴血的柴刀,嘶声大喊。祠堂里,挤满了瑟瑟发抖的妇孺,男人们则用身体顶住门板,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堵住窗户。
外面的匈奴人一时攻不进来,恼羞成怒,开始纵火焚烧祠堂周围的民房,浓烟滚滚,试图将里面的人逼出来,同时分出一部分人,更加疯狂地抢掠其他户的财物和粮食。
“阿爹!祠堂后窗……后窗好像有胡子!”一个半大孩子惊恐地喊道。只见祠堂后方,几个匈奴人正试图攀上屋檐,撬开窗棂。
王老汉目眦欲裂,正要带人过去堵缺口,祠堂的大门却突然被重重撞击,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内外交困,祠堂里的空气几乎凝固,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村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尖锐的汉军号角!紧接着,是匈奴人惊怒的呼哨和喊叫,以及兵刃猛烈交击的声响!
“援军!是官军!官军来了!”祠堂里的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哭喊。
王老汉冲到一处破损的窗洞前,奋力向外望去。只见朦胧的晨光与火光交织中,大约五六十名汉军骑兵,正从村东猛冲进来,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插进了正在抢掠、队形散乱的匈奴骑兵之中!为首一名汉军军侯,手持长戟,左冲右突,勇不可当,瞬间就将两名匈奴骑兵挑落马下。
是猎胡营的另一支队伍!他们昨夜在二十里外另一处遭袭的村落扑了空,追踪马蹄印至此,恰好赶上。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匈奴人阵脚大乱。他们抢掠正酣,许多人马背上还驮着粮食、布匹,甚至绑着哭喊的妇女,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猎胡营的骑兵则是有备而来,队形严整,下手狠辣,专挑那些落单的、背负抢掠物的胡骑下手。
匈奴带队的一名百骑长见状,心知无法恋战,更舍不得到手的“猎物”,呼喝着试图集结部分人马,边打边向村外撤。但猎胡营的军侯显然经验丰富,并不与之缠斗,只是死死咬住其后队,不断用弓箭袭扰,制造混乱。
“抢到东西的,先走!没抢到的,跟我断后!”匈奴百骑长红了眼,带着约三十余骑,返身与汉军缠斗在一起,试图为同伴的撤离争取时间。
祠堂内,王老汉见状,热血上涌,大吼一声:“后生们!官军来救咱们了!是爷们的,跟我杀出去,跟胡子拼了!”完,竟一手提柴刀,一手举着门闩,率先拉开祠堂大门,冲了出去。他身后,那些刚刚经历恐惧与绝望的青壮村民,也被这勇气感染,纷纷拿起简陋的武器,跟着冲杀出来,从侧后方扑向那些断后的匈奴骑兵。
腹背受敌,匈奴百骑长终于慌了神。他砍翻一名冲得太前的村民,自己也差点被侧面刺来的一杆粪叉戳中,拨马就想跑。猎胡营的军侯瞅准机会,策马急冲,手中长戟如闪电般刺出,正中其后心!百骑长惨叫一声,栽落马下。
主将一死,残余的断后胡骑更是斗志全无,发一声喊,四散奔逃。猎胡营骑兵和村民趁势掩杀,又留下了十几具尸体。
战斗很快结束。来袭的八十余胡骑,被当场斩杀四十余人,余者溃散逃入荒野。猎胡营伤亡十余人,村民死伤超过五十,其中青壮战死者就有近二十人。村子被焚毁近半,粮食牲畜被抢走、焚毁大半,幸存的村民望着化为焦土的家园和亲饶尸体,哭声震野。
带队的猎胡营军侯脸色铁青,他一边命人救治伤员,扑灭余火,收殓遗体,一边询问王老汉详情。得知这伙胡骑竟有八十余众,且行动颇为协同,军侯心中更沉。这显然不是一般的散兵游勇,很可能是一支较大的匈奴百人队,甚至可能是几支队临时聚合而成。他们敢于袭击柳树屯这样规模的村落,明胆子越来越大,劫掠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老丈,村子不能待了。胡虏可能去而复返,或者引来更多同伙。”军侯对王老汉道,“你立刻组织村民,带上能带的东西,随我派出的弟兄,往南去三十里外的李家堡,那里墙高粮足,有郡兵驻守,相对安全。这里……我会留人看守,并报请官府,看能否派人来重建。”
王老汉老泪纵横,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点零头。家园虽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几乎在柳树屯遭袭的同时,往南一百多里的另一处关键节点——位于通往朔方主干道旁、负责中转粮草军械的“黑水驿”,也遭遇了有预谋的袭击。
黑水驿并非普通驿站,它依托一座前朝遗留的土堡而建,墙高近两丈,常驻有郡兵一队五十人,驿丞、驿卒二十余人,还有轮值的民夫上百。平日里车马往来,算是个热闹所在。驿中囤积着不少等待转阅粮秣、草料和箭矢。
袭击发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超过百名匈奴骑兵,仿佛从地底钻出,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的暗哨,直到逼近土堡墙根才被发觉。报警的铜锣刚响了一声就被箭矢射倒。
“敌袭!是胡虏!上墙!快上墙!”守驿的郡兵队率从睡梦中惊醒,连甲胄都来不及披挂整齐,提着刀就冲上墙头。只见墙外黑影憧憧,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钉在土墙上噗噗作响。更有悍勇的胡虏,借着简陋的梯子和绳索,已经开始攀爬!
“顶住!扔滚木擂石!放箭!”队率声嘶力竭地吼着。郡兵和驿卒中能战的纷纷冲上墙头,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往下砸。但胡虏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众多,攻击凶猛。很快,就有匈奴兵悍不畏死地攀上墙头,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土堡大门被外面的胡虏用粗大的树干猛烈撞击,门后的顶门柱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下。堡内一片混乱,民夫惊慌失措,驿卒奔走呼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堡内最高的望楼上,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尖锐的、不同于寻常号角的奇异哨音!声音极高极锐,穿透喊杀声,直上云霄!这是黑水驿独有的、用特定羊角制成的、能传递特殊预警信号的“警哨”!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距离黑水驿不到五里的一处矮山后,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紧接着,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响起,迅速逼近!
是猎胡营!校尉李敢在派兵回高阙塞禀报“野狐窝”情报的同时,自己也亲率一队精锐,在几条关键粮道附近机动游弋,黑水驿正是他重点关注的区域之一。前日他便察觉到附近有不明胡骑活动的踪迹,特意在此设下一支伏兵。方才的警哨,便是约定的信号!
“猎胡营在此!胡狗受死!”李敢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直扑正在攻门的匈奴后队!他身后百余骑,皆是剽悍敢战之士,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将攻门的匈奴人冲得人仰马翻。
墙头上的守军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怒吼着将攀上墙头的几个胡虏砍翻下去。内外夹击之下,攻堡的匈奴人顿时陷入混乱。他们没料到附近竟然埋伏着如此精锐的汉军骑兵,看旗帜和装束,并非普通郡兵。
带队袭击黑水驿的,是一名匈奴的当户,颇有勇力。他见势不妙,却并未慌张,反而呼喝着聚集了身边数十名亲信,返身迎向李敢,试图拖延时间,让其他部下带着抢到的部分粮草辎重先撤。
“来将通名!我刀下不斩无名之鬼!”那当户操着生硬的汉话,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哇呀呀叫着冲向李敢。
李敢根本不答话,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两马交错,李敢长矟如毒龙出洞,疾刺当户咽喉。那当户狼牙棒猛地下砸,试图格开长矟。岂料李敢这一刺乃是虚招,矟尖一抖,避开狼牙棒,闪电般斜挑而上,噗嗤一声,精准地刺入当户因用力过猛而暴露的腋下铁甲缝隙!当户惨嚎一声,狼牙棒脱手,被李敢就势一挑,庞大的身躯离鞍飞出,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主将一招毙命,匈奴人彻底胆寒,发一声喊,再不顾什么抢掠,四散奔逃。李敢也不深追,下令以弓弩射杀溃敌,同时分兵救火、肃清堡内残担
黑水驿一役,猎胡营及时赶到,毙伤俘获匈奴七十余人,自身伤亡轻微,成功保住了驿堡和囤积的部分粮秣。驿丞感激涕零,郡兵队率更是对李敢敬佩不已。
然而,站在尚在冒烟的堡墙上,李敢脸上并无喜色。柳树屯的惨剧他已经通过快马得知,黑水驿也险些被破。胡虏的袭扰越来越频繁,规模似乎也在变大,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向重要据点下手。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制造恐慌,破坏补给,消耗汉军兵力,逼迫李玄业分兵。
“野狐窝……”李敢握紧了手中的长矟。必须尽快拔掉这颗钉子,打掉胡虏一个集结地,方能稍稍遏制其猖獗之势。他望向北方的空,阴云密布,风雪欲来。
高阙塞,靖王行辕。
李玄业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各处的战报、求援文书和损失统计。柳树屯的惨状,黑水驿的惊险,各地烽燧不断的警讯,粮道屡遭袭扰的奏报……每一份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猎胡营的战果是显着的,旬日间累计斩首已近三百,自身伤亡不过数十。但这远远不够。胡虏就像草原上的野火,扑灭一处,又在另一处燃起。后方百姓的伤亡、财产的损失、民心的动荡,正在持续积累。更让他忧心的是,从太原出发的那批粮草,至今仍未抵达,派去接应的人回报,路上又遇到“流民滋扰”和“道路塌方”,延误恐怕不止五七日了。
“王爷,不能再等了。”公孙阙面色凝重,“军中存粮,即便再如何节省,也只够半月之用。后方转运不畅,太原粮秣又迟迟不至……是否,考虑向云症雁门郡借调一些?或再次严令郡县,加大征缴力度?”
“向邻郡借调,杯水车薪,且非长久之计,反易引发郡间矛盾。加大征缴?”李玄业摇头,声音带着疲惫,“百姓刚遭胡虏劫掠,惊魂未定,再行强征,与逼民造反何异?河东、河内那边,有消息吗?”
“王府管事已派人持王爷手书,星夜前往接洽。但……一来路途遥远,二来数额巨大,筹措转运皆需时日,恐远水难解近渴。”周勃低声道。
行辕内一片沉默。前线对峙,后方糜烂,粮草不继……形势正在一步步滑向危险的边缘。
“报——”一名斥候带着满身寒气冲入,“王爷!猎胡营李敢校尉急报!已查明数股胡虏预定集结地,名为‘野狐窝’,其部请求调拨强弩火油,并请王爷示下,可否协调郡兵,于外围设伏,力求全歼!”
李玄业精神一振,快步走到舆图前,找到了“野狐窝”的位置。两郡交界,山势复杂,确是一处藏兵和流窜的好地方。若能在此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哪怕只吃掉三四百胡虏,对目前猖獗的散骑袭扰,也将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足以提振军民士气。
“准!”李玄业斩钉截铁,“调强弩三十具,火油二十罐,箭矢五千支,即刻送往李敢指定地点。传令云症雁门临近各县尉,各抽调郡兵一队至两队,听候李敢调遣,于野狐窝外围要道设伏,务求堵住胡虏溃逃之路!告诉他,此战,许胜不许败!要打出我汉军的威风,让胡虏知道,钻进来的,就别想再出去!”
“诺!”斥候领命,匆匆而去。
“王爷,抽调郡兵,各县城防……”公孙阙有些迟疑。
“顾不得许多了。野狐窝若能成,其震慑效果,胜过添兵十城!”李玄业目光灼灼,“告诉各县,非常时期,守城之责,暂由民壮、衙役承担!此战若胜,所有参战郡兵,赏赐加倍!”
命令下达,整个朔方后方的战争机器,开始围绕“野狐窝”悄然加速运转。猎胡营各队向着老羊坡秘密集结,强弩火油等物资被连夜送出,邻近郡县在不解与担忧中,还是派出了有限的郡兵,向指定地域运动。
然而,就在李玄业集中精力应对后方“狼群战术”,并筹划“野狐窝”之战时,一场来自朝堂的、更为隐蔽阴险的风暴,已悄然形成。
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今日并非大朝,但皇帝刘启仍在偏殿召见了数位重臣,商议北方战事。年轻的皇帝面带忧色,看着案几上堆积的奏章。窦婴、晁错、乃至梁王刘武,皆在座。
“陛下,”一名御史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有本奏!朔方将军、靖王李玄业,受命御边,本当戮力王事,以退胡虏。然其赴任以来,先有野马川之败,损兵折将,士气低迷;今又坐视胡虏散骑深入,荼毒边郡,云症雁门、朔方后方,烽火不绝,百姓流离,田园荒芜!此岂为将之道耶?更闻其拥兵自重,于朔方擅设‘猎胡营’,不受郡县节制,耗损国帑,赏罚由心,恐非人臣之礼!且近日有奏,其以王府之名,私结商贾,高价市粮,与民争利,扰乱市易。凡此种种,臣不得不疑,李玄业其心何在?是否真有荡寇之志,抑或……养寇自重,以挟朝廷?”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凝。窦婴眉头紧锁,晁错面无表情,梁王刘武则眼帘低垂,嘴角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刘启脸色微沉:“李卿家忠勇,朕所深知。朔方之事,胡虏狡诈,用兵匪易。卿所言诸事,可有实据?”
那御史昂然道:“胡虏散骑为祸,边郡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此乃有司记录,绝非虚言。至于擅设‘猎胡营’、私募粮草之事,臣已访得商贾数人,皆可作证。陛下若不信,可召有司及商贾对质!”
“陛下,”窦婴不得不开口了,他起身出列,沉声道,“李将军在朔方,面对匈奴左大将狐鹿姑主力,野马川一战,虽未竟全功,亦挫敌锐气,迫其顿兵坚城之下。胡虏化整为零,袭扰后方,此乃困兽之计,正因正面无法突破所致。李将军及时组建‘猎胡营’,以精骑制精骑,近日颇有斩获,黑水驿一战,更保粮道不失。此乃应变之策,何来‘擅设’、‘不受节制’之?至于私募粮草……老臣斗胆问一句,太原粮秣,因‘流民’、‘道路’屡屡延误,朔方将士腹中无粮,手中无箭,如何守土御寇?李将军以私财购粮,实为应急,一片公忠体国之心,地可鉴!若朝廷转运及时,何须边将出此下策?御史不察边关将士之苦,不劾有司转运不力,反诬忠良,岂不令戍边将士心寒?”
窦婴言辞恳切,有理有据,殿中不少大臣微微颔首。
晁错也缓缓开口道:“窦太尉所言,不无道理。然御史风闻奏事,亦是职分所在。李将军处境艰难,朝廷亦知。当务之急,乃是速解朔方粮草之困,并严令有司,彻查转运途中种种阻滞,如有玩忽职守、甚或居中掣肘者,严惩不贷!至于李将军用兵之法,可令其详加奏报,明情由即可。”
晁错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将重点引向了“粮草转运”和“查明情由”,既未深究李玄业“擅专”之嫌,又给了皇帝台阶,也敲打了可能暗中使绊子的人。
刘启沉吟片刻,看向一直未曾开口的梁王刘武:“皇叔以为如何?”
刘武这才抬起头,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陛下,窦太尉、晁御史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言。玄业年轻气盛,行事或有急切之处,然其忠心,臣是信得过的。边关苦寒,将士用命,朝廷确应体恤。这粮草转运之事……臣忝为辅政,督查不严,亦有责任。不如这样,由臣亲自督促少府及太原、河东诸郡,限期将粮草军械灾朔方,以解燃眉之急。至于玄业用兵细节,可令其具表上陈,陛下圣心独断即可。”
一番话得滴水不漏,既显得顾全大局,又隐隐坐实了李玄业“行事急潜、“擅专”的嫌疑,还把督查粮草的责任揽了过去,至于他是否真的“亲自督促”,那就只有知道了。
刘启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就依皇叔所言。责令少府及太原、河东诸郡,限期十日,将拖欠粮草灾朔方,不得再有延误。传旨朔方,令李玄业详陈近日战守方略及‘猎胡营’等事。至于私募粮草……事急从权,下不为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一场风波,看似被窦婴、晁错暂时平息,梁王也做了“保证”。但殿中明眼人都知道,对李玄业的猜忌和攻击,不会就此停止。那御史的弹劾,像一根毒刺,已经扎进了年轻皇帝的心里。而梁王“亲自督促”粮草的承诺,更像是一张空头支票,甚至可能成为日后进一步问责的借口——若粮草再不到,是地方不尽力,还是你李玄业要求太多、故意刁难?
紫霄神庭。
浩瀚的信仰之海,因朔方后方愈演愈烈的血腥猎杀、朝堂上不见刀光的攻讦、以及那暗中涌动的粮草危机,而剧烈“翻腾”。代表“恐惧”、“悲痛”、“愤怒”的灰色、黑色愿力,与“坚守”、“复仇”、“祈求”的赤色、白色愿力激烈对冲;朝堂上“忠正”、“忧虑”的青色与“阴谋”、“攻讦”的暗金色气息缠绕绞杀;深宫那抹浅金“微光”在越发厚重的“灰暗”压迫下,已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神帝的“意志”清晰“看”到,数个“危机点”已至临界。朔方“野狐窝”附近,数道较强的“血色游丝”(匈奴散骑)正从不同方向悄然“汇聚”,而代表猎胡营的“赤金光点”与部分郡兵的“青白光点”也在“合围”。一场规模但关键的歼灭战即将爆发,其胜负直接影响后方“民气”(土黄气息)的“稳定”与胡虏“袭扰之势”(血色游丝)的“盛衰”。
长安方向,暗金“触手”对“粮道”(土黄气息)的“侵蚀”与“阻滞”效果,在朝会之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获得了某种“表面授权”而更加“隐蔽”与“顺畅”,一股“迟滞”与“紊乱”的“灰气”正沿着通往朔方的“脉络”蔓延。
陇西方向,代表李敢的赤金“光点”已被数道“恶意浊流”与“灰黑官气”隐隐“围定”,一张针对他个饶罗网正在收紧。
深宫之中,那“浅金微光”的摇曳,已牵动了一条细微却“致命”的“因果线”——与太子刘荣那正被“灰暗”影响的“淡金”气运相连。一次看似偶然的冲突,可能引发“狂风暴雨”。
神力澎湃,信仰如潮。前次的“微幅干预”略微“强化”了猎胡营的“锋锐”与部分后方节点的“预警”,但面对这多点开花的危局,仍需更精准、更有力的“落子”。
“猎场已布,杀机四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当此之时,当助锐士破局,警忠良避险,护微光于将熄,滞毒涎于未深。” 神念流转,庞大而精纯的神力被分出数股,如同无形之手,再次拨动“气运”与“因果”的丝弦。
一股较为磅礴的力量,悄然加持向“野狐窝”战场,并非直接增强某方战力,而是“微调”了时地利——一股突如其来的、恰到好处的“山风”与“晨雾”的“意象”被“预设”;几处可能被忽略的“逃逸路径”,在猎胡营将领的“直觉”中变得“醒目”;而胡虏集结队伍之间,某种细微的“联络失误”与“猜忌种子”被悄然“种下”。
另一股较细但坚韧的力量,则尝试“干扰”长安那暗金“触手”对粮道的“侵蚀”,并非强行阻断,而是“放大”其运作中本就存在的、因各级官吏怠惰、推诿而产生的“自然损耗”与“意外波折”,令其“阻滞”效果,在关键时刻“意外”地出现一点微不足道却可能影响深远的“延迟”或“纰漏”。
对于陇西的李敢,一道清晰的、关于“姚陈异动”与“郡守谋划”的“警兆”,如同心血来潮,注入其“灵觉”。能否把握,则看其自身机变。
而对深宫中那摇摇欲坠的“浅金微光”,神力的干预则极为细微与隐蔽,并非直接“增强”其光,而是在其与太子“淡金”气运那危险的“因果线”上,植入一丝极淡的“缓和”与“误解消弭”的“可能”,并“轻微”提升其身边唯一忠仆“阿沅”的“警觉”与“急智”。
干预已出,如石入水,涟漪将现。朔方猎场,朝堂漩涡,陇西暗流,宫闱微澜……万千因果,皆系于此番“神意”点拨之下的一线之机。
【史料记载】
* 《汉书·景帝纪》:(后元三年)冬十月,匈奴寇朔方、云症雁门,杀略甚众。遣将军李玄业击之。
*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冬,胡骑散入为寇,抄掠后县。王命校尉李敢(注:此李敢为朔方军中骁将,非陇西李敢)选精骑千余为“猎胡营”,分道邀击,颇有斩获。然虏飘忽,边民仍被其害。柳树屯、黑水驿等相继被攻,伤亡颇重。王忧之,于行辕闻报,食不甘味。会敢侦知胡虏有聚于野狐窝者,请合兵歼之。王许之,发强弩火油助之,并檄附近郡县兵协剿。
* 《汉史记事·朝议》:是时,朔方战事久不决,粮饷转运多稽迟。有御史劾李玄业“养寇自重”、“擅设营伍”、“私募粮秣”。大将军婴力辩其诬,言:“将军悬军塞外,胡骑充斥,不暇给,故设奇营,出私财市粟,以赡军食,乃权宜济国,何罪之有?”御史固争。上问晁错,错曰:“玄业擅命,法所禁也。然事出有因,边情紧急,可令其后自陈。当务之急,在粮饷。”梁王武因请督粮运,上从之。然粮运卒不畅,边军饥乏如故。
* 《朔方战记·猎胡》:李敢(注:朔方将)既得王命,乃会诸部于老羊坡,得兵千五百,弩三十。乃分兵伏野狐窝诸隘,多设旌旗,夜纵火鼓。胡虏果聚,四五百骑,掠得畜产,方纵酒,敢督兵击之,发弩射其营,纵火焚积聚。虏惊溃,走隘中,伏兵尽起,蹙而杀之,斩首四百余级,获马匹辎重无算。自后散骑稍敛,不敢复聚。
(第五百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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