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陈岸站在雪地里,血顺着裤腿流下来。他的伤口发麻,不是因为冷。手腕开始发热,越来越烫。他低头一看,皮肤上的双月藻纹路在渗水。那不是汗,也不是血,是咸咸的海水。一滴掉在雪上,没化,还在轻轻动。
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声音穿过风雪,像从海底来的。冰层裂开一条缝,一头大鲸鱼浮出水面。它眼睛半闭,额头有伤,背鳍插着一支金笔,笔已经弯了。
声呐仪突然自己打开了。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双月计划需要宿主死亡作为时空锚点】
陈岸愣住了。
他明白了,自己必须死。这不是意外。他是被选中的,因为他的心跳、脑波、血型都符合要求。他活着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刻。系统不是帮他变强,是在把他养好,然后用来献祭。
那头鲸鱼张了嘴,又叫了一声。这次没有翻译,但陈岸听懂了。它了很多事——三十年前潜艇要爆炸时,是它撞开了爆炸中心;去年冬陈岸被困冷库,是它带虎鲸群撞船底传信号;前几围猎走私船,也不是偶然,它们是在清理破坏海洋的东西。
它是老朋友。一直跟着他的船,在每次签到时远远看着。渔民它认人,周大海它通灵,其实它只是记得这片海的事。而他是唯一能听懂的人。
更多黑影从水里冒出来。
几具虎鲸的尸体漂到岸边。有的缠着渔网,有的肚子破了,还有一只母鲸,肚子里有个没出生的鲸,脐带绕着一块锈铁。那铁和函箱的材质一样。
陈岸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领航鲸的眼皮。它的眼睛慢慢闭上,像睡着了。
系统闪了一下,最后一条提示跳出来:
【真实世界权限已耗尽】
接着屏幕变灰,再没反应。他知道,以后不会再有签到,也不会有新技能。赶海的日子结束了。
但他不害怕。
他转身面对陈豪。那人还举着枪,对准他的头。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开。
“你一直以为你能控制时间。”陈岸话很轻,“可你忘了,最早学会穿越洋流的,是鲸。”
陈豪盯着他,眼神变了。“你怎么还能话?权限没了,你应该崩溃才对。”
“我不是靠系统活下来的。”陈岸抬起手,把腕子对着他,“我是靠这片海。每早上踩进海水里,摸礁石,抓螃蟹,听潮声。你知道赶海最重要的是什么吗?不是运气,是接触。我用手碰了一千次海岸,所以现在,海也愿意把我拉回去。”
陈豪的手抖了一下。
“你我是实验体,是数据载体。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我能绑定那个东西?为什么我能听懂鲸鱼的声音?因为我本来就不属于你的计划。”陈岸往前走一步,“你是设计者,但你不懂自然。你算得了成本收益,算不了生死轮回。”
“闭嘴!”陈豪吼道,“你以为你现在很厉害?你马上就要死了!只要我开枪,一切都会重置!”
“你会失败。”陈岸,“因为你犯了个错。你让我亲自签到,让我亲自下海。规则是你定的,但执行的人是我。每一次打卡,我都把奖励变成了自己的东西。气象预判是我记下的风向,洋流推演是我画的地图,连这双能在暗流里看清东西的眼睛,都是我一点点练出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
枪口顶住他的额头。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
陈岸没停。
“你想完成仪式?可以。但你要知道,真正的锚点从来不是死亡,是记忆。你删得掉数据,封得住嘴,可你挡不住这片海还记得我。”
话音刚落,脚下的雪变了。松软的雪变得坚硬透明,像冻了几十年的老冰。空中出现画面:一间办公室,墙上挂钟指着十二点。一个年轻人趴在桌上,电脑还亮着。那是他前世的最后一刻。
另一个画面也出现了:1983年的渔村码头,一个男孩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海风吹乱头发。那是他刚穿过来的第一。
两个时空重叠在一起。
陈岸的身体也开始变。衣服边缘泛起水光,像刚从海里捞出来。他滴落的不再是血,而是混着沙和碎壳的浅海水。他的呼吸带着湿气,每呼一口气,都有微的浮游生物在雾中闪动。
陈豪后退半步。
“不可能……人类怎么可能承受双重存在?这不在参数里!”
“参数?”陈岸笑了,“你量过海有多宽吗?你给风编过号吗?你连明会不会涨潮都不准,还自己掌控一切?”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手腕的纹身不断涌出海水,顺着指尖滴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水落地前就结成了冰珠,滚进裂缝消失了。
“我不是被选中的。”他,“我是被养大的。”
陈豪举起枪,重新瞄准。
“我不信邪!只要杀了你,就能重启!计划不会停!”
“你可以试试。”陈岸站着不动,“但你要记住,这一枪打下去,不只是杀一个人。你在杀一种可能——人类和海共存的可能。”
风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下来。
连冰下的水流声都听不见了。
陈豪的手指压在扳机上,用力,又松开。再压,再松。他脸绷得很紧,额头出汗,冷空气里立刻结成冰粒。
这时,那头领航鲸发出最后一声鸣剑
声音很低,却震得冰面微微晃动。陈岸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画面:三十年前的夜晚,同一片海。一艘潜艇失控,燃料舱要炸。岸边就是渔村,几百条命。一头年轻的虎鲸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冲击波。爆炸发生时,它被掀飞几十米,脊椎断了,还是游回岸边,确认灯火都没灭。
当时站在码头记录的年轻人,写下日期:1983年8月15日。
那个人是洪叔。
陈岸睁开眼。
他知道了那为什么会穿越。
不是巧合。是海选择了他。用一场死亡,换一个能听懂它声音的人回来。
“你错了。”他对陈豪,“你一直在找宿主。可你不知道,真正的宿主从来都不是人。”
陈豪瞪着他,嘴唇发白。
“你什么?”
“我,”陈岸抬手指向海面,“它们才是主人。我只是个传话的。”
陈豪终于扣下扳机。
枪响了。
子弹飞出的瞬间,陈岸的身体变得半透明。那一枪穿过他的胸口,打在后面的冰墙上,炸出一片碎渣。
他没倒下。
反而站得更稳。
手腕流出的海水越来越多,在脚下汇成一滩。水面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现在的他,浑身湿透,衣角滴水;另一个是十八岁的少年,穿着工装裤,背着竹篓走向海滩。
那是他第一次去赶海。
也是系统激活的第一。
陈豪扔掉枪,往后退了好几步。他的西装沾了雪,领带歪了,整个人像是第一次见到不该看的东西。
“你……你到底是什么?”
“我不是什么。”陈岸,“我就是个渔夫。每早起打卡,捡点便宜,养活弟弟妹妹。你不该盯上我的。”
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离开地面时,留下一圈湿润的印子。那水汽很快凝成霜花,形状像一朵开放的藻类。
陈豪转身想跑。
但冰面突然震动。
裂缝从四面八方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上顶。远处的海面隆起一大块,一群虎鲸静静浮在那里,围成一个圆。它们没有攻击,只是看着。
陈岸一步步走近。
陈豪靠着车门,再也无路可退。
“你要干什么?”他问。
“我不干什么。”陈岸停下,“我只是站在这里。剩下的事,海会做。”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应该有个弹孔。
但现在只有皮肤,完好无损。
他笑了。
车顶的积雪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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