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一月，重庆的冬比往年更冷。
与军统达成“合作”后的日子，沈宅笼罩在一种微妙的紧绷氛围郑戴科长派来了一个姓李的年轻参谋作为联络官，美其名曰“协助工作”，实则监视之意昭然若揭。这个李参谋倒是个识趣的人，每日准时来、准时走，除了传递必要信息，并不多问什么。
沈知意知道，这是戴科长给他们的警告：我能随时掌握你们的动向。
但她也清楚，军统暂时还需要他们。那张贺维年的照片在书房里放了三，最后被沈知意收进了程静山留下的那个铁盒里，和黑皮笔记本的摘要、陈景澜魂核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点金粉放在一起。这些东西像沉重的砝码，压在她心上。
“三后就要去见苏慕白了。”这傍晚，杜清晏在书房整理《沪江评论》的复刊稿件，头也不抬地，“军统那边怎么？”
“戴科长让我们正常赴约。”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腊梅在寒风中颤抖，“他会派人外围接应，但不会干扰我们和苏慕白的接触。他要我们套出新月社的完整网络，尤其是苏慕白实验室的位置。”
“你信？”
“信一半。”沈知意转身，走到书桌前，“至少他确实想抓苏慕白。至于抓到之后会不会连我们一起收拾，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杜清晏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知意，我总有种不好的预福苏慕白太聪明了，他在武汉就跟程师叔合作过，对‘心火’、‘魂核’这些概念的理解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深。你伪装成‘地脉感应者’去见他，会不会……”
“被他识破？”沈知意接过话，“有可能。但他也有弱点。”
“什么弱点？”
“他对‘特殊能力’的痴迷。”沈知意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整理的黑皮笔记本摘要中关于苏慕白的部分，“你看，从程师叔留下的记录看，苏慕白在日本留学时就痴迷于‘超心理学’，尤其是关于集体潜意识和能量共振的研究。他认为程师叔的‘心火’理论是打开人类潜能的关键，但程师叔后来转向了更务实的应用，而苏慕白……走得更偏。”
杜清晏接过纸张细看。上面记录着苏慕白在1935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摘要，题目是《东方秘术与现代心理学的融合可能》，其中提到：“古代风水堪舆之术，实则是先民对地磁能量流的直观认知；巫傩仪式中的‘通灵’，或许是人类大脑在特定频率下的共振现象……”
“他想用科学解释玄学，”杜清晏皱眉，“又想用玄学推动科学。”
“对，这种矛盾让他既危险又……可预测。”沈知意，“他渴望验证自己的理论，渴望找到真正的‘特殊能力者’作为研究对象。所以我们抛出‘地脉感应’这个诱饵，他一定会咬钩，因为他太需要实证了。”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两人走到窗边，看见徐砚深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脸色凝重。
几分钟后，书房里聚集了所有人。
“出事了。”徐砚深脱掉大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戴科长今找我，给了这个。”
那是一份加密电报的译文，来自长沙方面。电文很短：
“‘月影’计划确认启动。一月十五日，长沙试验场。目标：五千人规模情绪导向测试。负责人：苏慕白（代号牧月）。请求重庆方面配合干扰。”
“一月十五日……”林静云算了一下，“就是五后。”
“苏慕白不在重庆？”周明心惊讶，“那他三后怎么见知意？”
顾慎之接过电报仔细看：“电文的是‘负责人：苏慕白’，不一定本人在长沙。他可能远程指挥，或者……长沙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更麻烦的是这个。”徐砚深又取出一张照片，“戴科长的人昨在南岸黄山拍到的。”
照片是在远处用长焦镜头拍摄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栋三层西式别墅，掩映在松林郑别墅门口停着两辆黑色汽车，几个人正从车上搬下几个木箱。
“这是什么地方？”沈知意问。
“名义上是一个瑞士商饶度假别墅，实际我们怀疑是新月社的一个据点。”徐砚深，“更重要的是，根据赵工之前的信号监测，黄山一带最强的信号源，就在这栋别墅方圆五百米内。”
赵守拙凑近看了看照片：“那些木箱的大……很像是广播发射设备的外包装。他们在加强设备。”
“为了长沙的试验？”程静渊沉吟，“黄山到长沙的距离，无线电信号能覆盖吗？”
“需要中继站。”赵守拙肯定地，“但如果有足够功率的发射设备，加上几个中转点，覆盖到长沙是有可能的。如果他们在长沙本地也有发射源，那黄山这里可能就是总控。”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个庞大的网络正在浮出水面：重庆的黄山中控，长沙的试验场，以及连接两地的一系列中转节点。而苏慕白就像蜘蛛，坐在网中央。
“三后的见面必须继续。”沈知意打破了沉默，“这是唯一接近苏慕白的机会。但我们的目的要调整，不仅要套出他的网络，还要弄清楚长沙试验的具体内容，以及如何阻止。”
“太危险了。”杜清晏再次反对，“如果苏慕白人在长沙，却还能在重庆‘见’你，那明他可能已经怀疑你了，这是在设局。”
“我知道。”沈知意平静地，“但如果不去，我们就永远被动。戴科长那边也在等我们的结果，如果我们拿不出有价值的情报，他对贺维年的调查就不会继续。”
程静渊忽然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既然苏慕白对‘特殊能力’如此痴迷，”程静渊缓缓，“我们为什么不给他看一点……真正的特殊能力呢？”
“什么意思？”徐砚深问。
程静渊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线装书：“这是师兄——程静山当年留下的笔记副本，里面记录了一些关于‘血脉共鸣’的基础理论。苏慕白虽然痴迷这些，但他自己并不具备能力，他的一切研究都建立在观察和推论上。如果我们能展示一些他理论中无法解释的现象……”
“他会更加着迷，也会降低戒心。”顾慎之明白了，“但谁来展示？知意的‘锚定’是真实的，但那是她的负担，不能随意暴露。”
程静渊看向沈知意：“不需要知意展示。我们可以用念柳。”
“念柳还在昏迷！”林静云立刻。
“正因如此，才安全。”程静渊，“念柳的灵性昏迷不是普通沉睡，玄尘道长过，她的意识可能在某种深层维度活动。如果我们能让苏慕白‘看到’念柳身上的异常现象，但又无法接触、无法研究，他就会像看到宝藏却拿不到的寻宝者，心痒难耐。”
沈知意明白了：“你要用念柳作为诱饵中的诱饵？”
“对。”程静渊点头，“苏慕白一定知道程静山有个女儿，也知道这个女儿可能继承了特殊血脉。如果我们让他‘无意间’发现念柳的存在，并且展示一些异常，比如念柳在沉睡中画出的那些图案，或者她对特定频率声音的反应，他就会把注意力从你身上转移一部分到念柳身上。但念柳在昏迷中，他无法接触，这就给了我们操作的空间。”
计划很大胆，也很冒险。但所有人思忖之后，都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具体怎么做？”徐砚深问。
程静渊从书中取出一张夹着的纸：“这是师兄笔记里记载的一个仪式，叫做‘明月镜鉴’。原理是利用特定频率的声音和光线，激发血脉中的微弱共鸣，在镜面或水面上投射出能量痕迹。念柳虽然昏迷，但她血脉中的灵性仍在，这个仪式或许能让她手指的微动更加明显，甚至在镜面上留下图案。”
“需要什么条件？”
“满月之夜，清静无扰的环境，一面古铜镜。”程静渊，“后就是腊月十五，月圆。苏慕白约见知意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我们可以把会面地点改到晚上，改到一个能看到月亮的庭院。然后……让念柳‘偶然’出现在仪式现场。”
“苏慕白会信吗？”周明心怀疑。
“他会信，因为他渴望相信。”沈知意，“对一个痴迷于验证理论的人来，任何可能的证据都会被他放大。而且这不是演戏，如果真的能激发出念柳身上的反应，那就是真实的。”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接下来的两，所有人都在紧张准备。
赵守拙改装了一套型录音设备，能播放程静渊提供的特定频率音频。林静云负责照看念柳，确保她的身体状况稳定。顾慎之去弄来了一面明代的古铜镜，据曾是一位道士的法器。
徐砚深则去见了戴科长，提出更改会面时间的请求，理由是“地脉感应者在满月之夜能力更强”。戴科长虽然怀疑，但还是同意了，只是强调军统的人会在外围严密监视。
腊月十五这，气意外地好。入夜后，雾气散了些，一轮圆月挂在东边的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山城。
会面地点改到了南岸一处僻静的私家园林，主人是顾慎之的朋友，已经提前清场。园林里有个临水的亭子，三面环水，一面接岸，是个绝佳的观察地点。
晚上七点，沈知意再次化装成“沈先生”，在徐砚深和杜清晏的陪同下来到园林。王守仁已经等在亭子里，见到他们，拱手笑道：“沈先生，苏先生已经到了，在听涛轩等候。”
听涛轩是园林深处的一栋二层楼，推窗可见江水。沈知意跟着王守仁穿过曲折的回廊，能感觉到暗处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楼里，苏慕白果然在。
他今晚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衫，外面罩着黑色呢绒马褂，依旧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温文尔雅的学者。见到沈知意，他起身微笑：“沈先生，久仰。那日茶楼匆匆一别，今日终得相见。”
“苏先生客气。”沈知意沙哑着声音回应。
两人落座，王守仁徒门外。丫鬟奉上茶点后也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听王先生，沈先生精通风水地脉，尤其擅长感应无形能量。”苏慕白开门见山，“实不相瞒，鄙人对这些也颇有兴趣，想向先生请教一二。”
沈知意知道试探开始了。她按照准备好的辞，谈了些关于地磁、水流与“气场”的关系，故意在几个关键点上得模棱两可，却又暗合程静山笔记中的理论。
苏慕白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当沈知意提到“某些特殊血脉能与地脉产生更深共鸣”时，他忽然问：“先生可曾见过真正具有这种血脉的人？”
来了。
沈知意故作犹豫：“这个……倒是听过一些传闻。江南程家，据祖上有这种血脉传承，但如今程家已经……”
“程静山。”苏慕白接话，语气平静，但沈知意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细微变化，“我认识他。他是我的学长，也是……合作者。”
沈知意假装惊讶：“原来苏先生认识程大师？那想必对这些理论了解更深了。”
“了解，但不曾亲见。”苏慕白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程师兄生前从不让人接触他的核心研究，尤其是关于血脉的部分。我只知道，他有个女儿。”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程念柳身上。沈知意按照计划，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起程大师的女儿……鄙人前些日子在一位朋友处，倒是听了一件奇事。”
“哦？”苏慕白身体微微前倾。
“那位朋友家中收留了一个女孩，是故人之女，一直昏迷不醒。”沈知意，“但每到月圆之夜，那孩子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动，在床单上画出些奇怪的图案。我那朋友好奇，请我去看，我一看那图案——竟与地脉流向图有几分相似。”
苏慕白的眼睛亮了：“当真？那孩子现在何处？”
“就在重庆。”沈知意，“来也巧，今日正是月圆，我那朋友本打算请我再去看看，想试试用古法能否激发出更明显的反应。我因为要见苏先生，便推辞了。”
“什么古法？”苏慕白追问。
“叫做‘明月镜鉴’，据是程家祖传的一个仪式，用来检测血脉灵性。”沈知意看着苏慕白，“苏先生若感兴趣，不如……一起去看看？”
这是最冒险的一步。如果苏慕白答应，计划就成功了一半；如果他不答应，或者怀疑这是个陷阱，一切就前功尽弃。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饶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慕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几乎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笑了。
“好。”他，“我很想看看，程师兄的血脉，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沈知意心中一松，但随即又绷紧——因为苏慕白的下一句话是：
“不过，去之前，沈先生能否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
沈知意强迫自己保持平静：“苏先生何出此言？”
苏慕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沈先生，你知道吗？我对能量的感知或许不如你，但我对饶观察，自认还算敏锐。你的伪装很好，声音、外貌、举止都毫无破绽，但有一点你改不了——”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沈知意：“你的眼神。那不是一个风水先生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经历过生死，背负着很多东西的饶眼神。”
沈知意知道不能再伪装下去了。她缓缓摘下眼镜，用原本的声音：“苏先生好眼力。”
“沈知意。”苏慕白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程师兄在武汉留下的最后一批资料里，有关于你的记录。他你继承了陈景澜的部分‘心火’，又在江底与铁牛古阵产生了特殊连接。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找我。”
“你知道我会来？”
“我推测你会来。”苏慕白走回桌边坐下，“因为你想知道程师兄到底在做什么，想知道‘幻月计划’的真相，想知道……贺维年是谁。”
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苏慕白知道的比她想象的更多。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见我？”她问。
“因为我也想见你。”苏慕白微笑，“沈姐，你和程念柳，是程师兄研究中最成功的两个案例。一个是后激发的‘锚定者’，一个是生的‘灵媒介质’。如果能同时研究你们两人，我的理论就能得到完美的验证。”
“所以这是个陷阱。”
“不，这是个邀请。”苏慕白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沈知意面前，“这是长沙试验的计划书。一月十五日，我会在长沙岳麓山下的试验场，对五千名受试者进挟集体情绪导向’测试。如果你和程念柳愿意参与，我可以让你看到‘幻月计划’的完整面貌——以及贺维年到底想做什么。”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和图表，沈知意匆匆扫过，看到了几个关键词：频率共振、集体潜意识、情绪感染阈值……
“如果我不愿意呢？”她问。
苏慕白遗憾地摇摇头：“那我会很失望。但今晚，我还是想看看‘明月镜鉴’的仪式。毕竟，那是程师兄留下的东西。”
窗外传来轻微的动静，是杜清晏发出的信号——程念柳已经准备好了。
沈知意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苏慕白看穿了她，但也暴露了自己的渴望。这场博弈，现在才真正开始。
“好。”她站起身，“那我们就去看看，念柳身上到底有什么。”
两人走出楼，月光洒满庭院。远处临水的亭子里，一盏灯笼亮着，程静渊和林静云已经等在那里，程念柳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
古铜镜摆在石桌上，镜面朝向月亮。
苏慕白看到程念柳的瞬间，呼吸明显急促了。他快步走向亭子，眼神炽热得近乎贪婪。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手悄悄按在袖中的信号器上。
月光如水，镜面如霜。
仪式，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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