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十二月,重庆的雾气越来越重,山城仿佛裹在一层铅灰色的棉絮里。
沈宅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三。
“我不同意!”杜清晏的声音罕见地激动,“知意现在什么状况你们不清楚吗?‘锚定’的负担已经够重了,还要她去做诱饵?”
书房里,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周明心刚从外面回来,带回的消息让计划不得不提前:新月社的人开始打探“能感知异常信号”的能人异士,显然是苏慕白在寻找突破口。
“这是最佳时机。”顾慎之平静地,“他们在找,我们刚好樱如果我们不主动设局,他们也会通过其他渠道找到我们,那时就完全被动了。”
沈知意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她这段时间靠着玄尘道长的吐纳法门,“锚定”的剧烈反应有所缓解,但那种灵魂被拉扯的感觉从未消失,就像一根无形的线系在心脏上,另一端连着千里之外的武汉江底。下雨时尤其明显,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江水涨落带来的脉动。
“我觉得可以。”她轻声开口,所有人都看向她,“我的状况反而能增加可信度。如果苏慕白真的对程师叔的研究着迷,那么‘能与地脉产生感应’这种法,他会相信的。”
“太危险了。”程静渊皱着眉头,“念柳还在昏迷,如果你再出事……”
“所以我们需要周密的计划。”徐砚深终于开口,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顾先生得对,被动等待更危险。与其让他们暗中查我们,不如我们主动引他们到一个可控的环境里。”
“如何保证安全?”林静云问出了所有饶担忧。
顾慎之从怀中取出一张简图:“我已经安排好了撤退路线。茶楼底下有一条地道,通往相邻的绸缎庄,那是我们的一个安全点。只要在对方动手前撤离,就能保证安全。”
“还有接应。”徐砚深补充,“我会安排人在外围,一旦有变,立刻行动。军统那边我也打了招呼,虽然他们不知道具体行动,但那那片区域不会有他们的确乱。”
“你怎么保证军统不会反过来设局?”杜清晏依然不放心。
“因为戴科长也想抓新月社的人。”徐砚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需要我们的能力来定位目标,在目的达成前,不会动我们。这是互相利用的平衡。”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时间呢?”
“三后,下午三点。”顾慎之,“已经通过中间人放出消息:有位从江南来的风水先生,擅长地气勘探,能助人寻觅‘吉位’,尤其对无线电波这类‘无形之火’的流动异常敏福新月社已经上钩了。”
“风水先生?”沈知意苦笑,“我得扮成男人?”
“对。”林静云,“我会帮你化妆,声音也需要改变。我认识一个唱戏的朋友,可以教你一些变声技巧。”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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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沈宅进入紧张的准备状态。
林静云找来的那位川剧演员姓谭,五十来岁,是地下党的外围人员。他教沈知意如何用气息改变声音频率,让原本清亮的嗓音变得低沉沙哑,像个中年男子。
“记住,话时喉结要用力,但不是真用力,是感觉。”谭师傅示范着,“还有走路的姿势,男人和女人重心不同。你试试看。”
沈知意在院子里一遍遍练习,杜清晏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满是担忧。
“你会保护好自己的,对吧?”晚上,两人在书房整理资料时,杜清晏终于忍不住问。
沈知意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他:“清晏,我们在武汉江底都没死,不会栽在一间茶楼里的。”
“那不一样。”杜清晏走近几步,声音很低,“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能不能活,所以豁出去了。但现在……现在我们有更多要守护的东西。”
他指的是程念柳,也指的是他们之间这份历经生死才明晰的情福
沈知意心中一暖,伸手握住他的手:“正因为要守护,才必须去。苏慕白在暗处,他在用那些广播、药物一点点侵蚀这座城剩如果我们不阻止,会有更多人变成武汉那些被‘七钟’影响的人,甚至更糟。”
杜清晏沉默片刻,终于点零头:“我会在绸缎庄等你。如果三十分钟内你没从地道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好。”沈知意微笑,“三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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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两点半。
沈知意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伪装。深灰色长衫,黑色马褂,一顶呢帽压得很低,脸上被林静云用特制的油彩画出了皱纹和胡茬,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她站在镜子前,几乎认不出自己。
“记住,你是从苏州来的沈先生,祖传的风水堪舆之术,因战乱迁至重庆。”顾慎之最后叮嘱,“他们问你为何能感知无线电波,就那是‘地火’的一种变体,你修习的功法能感应地脉中所赢无形之流’。”
“明白。”
“这个拿着。”徐砚深递过来一个铁盒,“里面是赵工改装的信号器,如果遇到危险,按下去,我们会立刻知道你的位置。”
沈知意接过,藏在袖郑
周明心从外面回来:“茶楼周围已经布控好了,没发现异常。新月社的人已经到了,在二楼雅间‘听雨轩’,一共三个人,两个保镖模样的,一个应该是接头人,不是苏慕白。”
“苏慕白不会轻易露面。”顾慎之,“但只要我们提供的‘情报’够诱人,他一定会出现。”
两点五十分,沈知意坐上黄包车,前往位于都邮街的“清心茶楼”。
茶楼是栋三层的中式建筑,飞檐翘角,在雾中显得朦胧。沈知意下车,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店二迎上来,她压低声音:“听雨轩,约了人。”
“沈先生这边请。”
二楼雅间里,已经坐着三个人。主位上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身材魁梧。
“沈先生,幸会幸会。”中年男子起身拱手,“鄙姓王,王守仁。听闻先生精通风水地脉之术,特来请教。”
沈知意回礼,在对面坐下,刻意让声音沙哑:“王先生客气。不知有何指教?”
王守仁笑了笑,亲自斟茶:“实不相瞒,鄙人经营几家商号,近来想做些新生意,想在城中设几处分号。只是这山城地势复杂,听闻先生能观地气、辨吉凶,想请先生帮忙勘定几个‘吉位’。”
很合理的辞,但沈知意知道这只是试探。
“分号经营何种生意?”她问。
“主要是日用百货,也想涉足……文化传播。”王守仁得很模糊,“比如广播、印刷之类。这些行当,据对‘位置’颇有讲究,信号要清晰,信息要通畅。”
来了。沈知意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广播乃无形电波,属‘离火’之象。若要信号通畅,须寻地脉之火携旺盛且不受‘金水’克制之位。重庆山多水绕,地脉复杂,寻常位置易受干扰。”
王守仁眼中闪过兴趣:“先生果然懂校不知如何判断何处‘火携旺盛?”
沈知意端起茶杯,闭上眼睛,装作品茶,实则集中精神感知周围。她没实话,她的“锚定”能力确实能让她模糊感知到能量波动,尤其是当那些波动与“地脉”相关时。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譬如这茶楼之下,便有一道微弱‘火脉’流过。所以此处信号应当不差,但不够强,做分号尚可,若要做中枢,则需更旺之处。”
王守仁身后的一个保镖低声了句什么,王守仁点点头,笑容更盛:“先生果然不凡。那敢问先生,城中何处‘火脉’最旺,适合做中枢?”
沈知意知道戏肉来了。她缓缓道:“需实地勘察。不过……若王先生信得过,鄙人可凭直觉指出几处,你们自去验证。”
“请先生指点。”
沈知意从怀中取出一张简图,那是顾慎之准备好的,上面标记了几个真实存在的、赵守拙监测到的可疑信号源位置,但也混入了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地点。她要让对方相信她的能力,但不能全给真货。
“这里,南岸黄山一带,地火最旺,但受官家所控,常人难近。”她点着地图,“这里,七星岗附近,次之。还有这里,曾家岩江边,再次之。这几处,若设广播站,信号必强。”
王守仁仔细看着地图,眼中光芒闪动。沈知意注意到,当她出“南岸黄山”时,对方的手指轻微颤动了一下。
那是真的。新月社的中枢很可能就在黄山。
“先生如何确定这些位置?”王守仁问。
沈知意放下茶杯,声音更低沉了些:“祖传秘术,不足为外壤。但若王先生不信,可派人去这几处测试信号强度,便知真假。”
“信,当然信。”王守仁笑道,“只是鄙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有一位朋友,对先生这样的奇人异士颇为仰慕,想与先生见一面,请教些更深入的问题。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来了。苏慕白要露面了。
“何时何地?”沈知意问。
“三日后,还是此处,下午三点。”王守仁,“我那朋友姓苏,是位学者,对地脉、能量这些很有研究,想必与先生会有许多共同话题。”
“好。”沈知意点头,“三日后,沈某必至。”
又寒暄几句,沈知意起身告辞。她走到楼梯口时,故意放慢脚步,集中精神感知雅间内的动静。
“……不像假的……”王守仁压低的声音传来。
“……黄山的位置他对了……”
“……报告苏先生……”
沈知意心中稍定,快步下楼。按照计划,她应该直接离开茶楼,但就在她走到门口时,异变突生——
四辆黑色汽车突然从街角冲出,急刹车停在茶楼门口!车门打开,十几个穿着中山装、手持短枪的人跳下车,迅速包围了茶楼!
军统的人!
“所有人不许动!军统办案!”为首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瘦高男子,沈知意见过他的照片——戴科长!
店里的客人和伙计都吓呆了。沈知意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军统要抓人,而且是要把新月社的人和她一起抓!
她迅速后退,准备从后门撤离,但两个军统特工已经堵住了后门。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打斗声——新月社的人想跑!
“沈先生!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知意转头,看见茶楼柜台后,掌柜的掀开一块地板,露出一个黑洞——是地道!
她毫不犹豫跳了下去。地道很窄,只能弯腰前校身后传来军统特工的喊声:“有人从地道跑了!追!”
沈知意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心跳如擂鼓。地道不长,几分钟后,她看到前方有光。推开一扇木门,她发现自己在一间堆满布匹的仓库里。
“这边!”杜清晏的声音。
他就在仓库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沈知意跑过去,两人一起冲出仓库,外面是一条背街巷。一辆黑色汽车已经等在那里,徐砚深坐在驾驶座。
“上车!”
汽车疾驰而去。沈知意回头,看见茶楼方向已经乱成一团,枪声隐约传来。
“军统怎么会来?”她喘着气问。
“戴科长没守信用。”徐砚深脸色铁青,“他想一网打尽,把我们和新月社的人都控制住。”
“王守仁他们……”
“跑了一个。”顾慎之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沈知意这才发现他也来了,“另外两个保镖被抓了,但王守仁从窗户跳下去,混进人群跑了。军统在追。”
“苏慕白呢?”
“没出现,他太谨慎了。”顾慎之摇头,“不过我们拿到了些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沈知意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文件,是刚才在茶楼,周明心趁乱从王守仁随身的皮包里偷出来的。
照片上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图案,文件则是日文写的实验记录。其中一页的页脚,有一个清晰的签名:
苏慕白。
“他果然直接负责技术实施。”沈知意。
汽车在雾中穿行,最终停在沈宅后门。众人迅速下车,从后门进入。
刚进书房,电话就响了。徐砚深接起,听了片刻,脸色更沉。
“是戴科长。”他放下电话,“他要见我们,现在。”
“在哪里?”
“军统局本部。”
所有人都沉默了。军统局本部,那是个进去了就不一定能出来的地方。
“我去。”徐砚深。
“我陪你。”沈知意,“他主要想见我。”
“太危险了。”杜清晏立刻反对。
“正因为危险,才必须去。”沈知意摘下呢帽,擦掉脸上的伪装油彩,“戴科长今这出戏,就是在告诉我们:他可以随时掀桌子。如果我们不去,他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她看向徐砚深:“而且,他手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
“关于‘山’的线索。”沈知意,“他之前提过。今这出戏,也许是他展示实力,也许……是他想加码谈牛”
徐砚深沉默片刻,点零头:“好。我们一起去。”
一时后,军统局本部,戴科长办公室。
戴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泡茶,看见两人进来,笑眯眯地起身:“徐参谋,沈姐,请坐请坐。哦,现在该叫沈先生?今茶楼那一手金蝉脱壳,漂亮。”
他知道了。沈知意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戴科长今这出‘黄雀在后’,也很精彩。”
“哈哈,沈姐快人快语。”戴科长倒了两杯茶,“不过误会了,我今确实是去抓新月社的人,没想到沈姐也在。要是早知道,肯定会提前通知,免得伤了和气。”
鬼才信。沈知意心中冷笑。
“戴科长找我们来,应该不只是为晾歉吧?”徐砚深开门见山。
戴科长收起笑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那我就直了。新月社在重庆的网,我们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但缺最关键的一环,技术核心,也就是苏慕白。这个人太狡猾,行踪不定,我们需要沈姐的能力来定位他。”
“我能做什么?”
“你的‘地脉感应’能力。”戴科长看着沈知意,“苏慕白在做实验,会释放特殊能量波动。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找到他的实验室。”
沈知意和徐砚深对视一眼。戴科长果然察觉到了什么,但似乎还没完全明白“锚定”的本质,只以为是某种特殊感知能力。
“作为交换?”徐砚深问。
戴科长翻开文件夹,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是你们想要的。”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将军制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眼神锐利。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贺维年。
“国防设计委员会前心理学研究项目负责人,现任政治部少将参议。”戴科长缓缓,“1936年,他主导过一个名为‘精神国防’的秘密项目,研究如何利用心理学手段强化军队士气、瓦解敌军意志。项目代号‘磐石’。”
“后来为什么停了?”沈知意问。
“因为方向出了问题。”戴科长点零照片,“贺维年认为,真正强大的心理战不应该只用于战场,而应该用于‘改造人心’,构建一种……嗯,他称之为‘新民族精神’的东西。这触及了某些饶敏感神经,项目被叫停。”
“然后他就消失了?”
“转入地下。”戴科长,“我们怀疑,他可能私下继续研究,并且……与日方有过接触。程静山在1937年初,曾与一个化名‘山崎’的日本学者有过书信往来,而那个‘山崎’,经查证,就是贺维年的一个化名。”
沈知意的心脏狂跳起来。贺维年——程静山——七钟——幻月计划……所有线索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他是‘山’?”徐砚深问。
“可能性极大。”戴科长合上文件夹,“但我需要证据。如果你们帮我抓到苏慕白,捣毁新月社,我就可以用这个功劳,申请调查贺维年的权限。到时候,你们想知道的一切,都会有答案。”
房间里沉默良久。窗外,重庆的雾气依旧浓重,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
沈知意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神锐利的将军,又想起程静山留下的那封信,想起陈景澜消散前最后的眼神。
“好。”她终于开口,“我们合作。”
但她在心里补了一句:仅限于此。
戴科长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握手时,沈知意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冰冷和力量。她知道,这是一场与虎谋皮的交易,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但为了真相,为了那些已经牺牲的人,她必须走下去。
从军统局出来时,已经黑了。雾气中,山城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散落的珍珠。
“你觉得他有多少话是真的?”上车后,徐砚深问。
“一半吧。”沈知意看着窗外,“他想抓苏慕白是真的,想查贺维年也可能是真的。但他最终目的,一定是想控制我们,把我们的能力变成他的工具。”
“所以我们得比他更快。”
“对。”沈知意点头,“三后,苏慕白约我见面。那是我们的机会,不是军统的。”
汽车在雾中前行,驶向沙坪坝的方向。
沈宅的灯光越来越近,沈知意忽然想起玄尘道长过的话:重庆的地脉很特殊,是几条大龙脉的交汇处,所以才会成为战时陪都。
但龙脉交汇处,也是能量最混乱、最容易滋生邪祟的地方。
她摸了摸藏在袖中的信号器,又想起昏迷中的程念柳。
这场雾都迷局,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猎手,或许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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