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十月,重庆。
那张自黄桷树暗格中取出的青帮“理”字辈联络图,如同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沈宅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谨慎与抉择压力。图被秘密誊抄了一份,原件则由沈知默寻了个极其隐秘之处收藏。铜钱作为关键信物,则由沈知意贴身保管,她发现只要自己集中精神,铜钱与誊抄地图上某些标记点之间,偶尔会产生极其微弱的、方向性的“牵引副,这或许能帮助辨别哪些节点仍具“活性”或与信物存在更深联系。
然而,如何利用这张图,成了争论的焦点。
徐砚深主张极审慎地、有选择地接触外围次要节点,先试探虚实,避免直接触碰可能被渗透的核心点。顾慎之则认为,既然敌人(“新月社”)可能已渗透此网络,那么他们的行动也必须加快,利用信息差,在对方察觉并反应之前,获取关键情报,特别是关于“新月社”本身的结构与行动计划。
赵守拙则从技术角度提出,能否根据地图上的符号系统,结合笔记本中破译出的部分密码规律,反向推导出“新月社”可能使用的联络方式或指令,从而进行监控或误导。
争论未果,但一个共识是:绝不能打草惊蛇,尤其要防备那个涂老头可能的后续动作。顾慎之安排的地下眼线反馈,涂老头在事发后第二就离开了曾家岩的住处,不知去向,这更添了几分不安。
另一方面,对“新月社”及其广播、药物渗透的调查并未放松。林静云对“净心散”和“安神茶”的分析有了进一步发现:其中起主要作用的植物碱成分,与一种川滇边境特有的、名为“迷魂草”的稀有植物高度吻合。这种植物在当地某些古老巫傩仪式中被微量使用,据能使人“通灵”或“见幻”,但极难人工培育,且采集时间、部位颇有讲究。
“迷魂草……”顾慎之听到这个名称时,若有所思,“我记得,大概两年前,重庆的药材黑市上,曾短暂出现过一批高价求购‘迷魂草’或相关信息的单子,来源很神秘。后来就不了了之。现在看来,恐怕就是‘新月社’或苏慕白在为‘幻雾’改良做原料准备。”
线索开始向地域和特定的物资渠道收拢。而广播信号的追踪,在赵守拙不懈的努力和一次大胆的夜间定向探测后,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最强且最稳定的信号源,似乎指向南岸黄山一带。那里山林茂密,地形复杂,且靠近蒋介石的黄山官邸等要地,戒备森严,却又因其“灯下黑”和地形优势,成为设置隐蔽发射点的绝佳位置。
“黄山……”沈知默沉吟,“那里可不是寻常人能进去的地方。就算有发射点,也必然伪装得极好,且有相当级别的掩护。”
事情似乎又陷入了僵局。敌人隐藏在迷雾与特权之后。
转机出现在十月中旬一个阴雨的午后。杜清晏的身体经过数月调养,已基本康复,只是气血仍虚。他不再满足于整理资料和内部沟通,开始尝试以《沪江评论》筹备复刊的名义,有限度地接触重庆文化界、新闻界人士,一方面为刊物造势,另一方面也借此收集信息。
这,他受邀参加一个由本地报业公会组织的、主题颇为空泛的“战时文化责任”茶话会。与会者多是各报社编辑、副刊写手、少数大学教授,人员芜杂。杜清晏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那些或慷慨激昂、或言不由衷的发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在场诸人。
他的目光在一个坐在前排侧面、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身上停顿了一下。此人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引经据典,谈吐清晰,观点在“保存国粹”与“适应新潮”之间显得颇为“辩证”,赢得不少赞许的目光。有韧声议论,称其为“苏慕白苏先生”,是位学问渊博的隐士,偶尔在《西南学术》之类刊物上发表文章,不慕名利云云。
苏慕白!
杜清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掩饰,目光更加仔细地观察。此人相貌清癯,眼神温和,举止有度,怎么看都像一位纯粹的学者,与想象中阴险的日谍或心理战专家相去甚远。然而,杜清晏注意到一个细节:当茶话会进行到中途,主持人提到近期敌机轰炸造成的文化损失时,苏慕白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情,但眼神深处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观察者般的抽离。而且,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古雅的银戒指,戒面似乎镶嵌着一块深色石头,在灯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光。
茶话会结束后,众人散场。杜清晏故意落后几步,看到苏慕白与几位相熟的文化人寒暄后,独自一人撑着油纸伞,步入了蒙蒙细雨之郑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冒险跟上一段。
苏慕白并未返回住所,而是不紧不慢地穿过几条街巷,最后走进了一家位于较场口附近、门面不大却颇为雅致的书店,名桨听松阁”。杜清晏记得,顾慎之似乎提过,这家书店背景有些复杂,老板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他在书店对面一家茶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杯茶,假装看书,目光却不时瞥向书店门口。大约过了半时,苏慕白才从书店出来,手里多了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裹。他依旧撑着伞,沿着来路返回。
杜清晏正思忖是否要继续跟,忽然,书店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此人穿着普通的蓝布工装,像个学徒或伙计,手里提着一个较大的藤箱。他出门后左右看了看,便朝着与苏慕白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就在此人转身的瞬间,杜清晏眼尖地看到,他工装上衣靠近肩膀的侧缝处,似乎用同色线绣着一个极的、弯月形的图案!因为雨水打湿了布料,那图案在深蓝色背景上显出一丝细微的色泽差异,若非角度和光线恰好,绝难发现!
新月徽记!
杜清晏心脏狂跳起来。他立刻丢下茶钱,匆匆下楼,远远地跟上了那个工装男子。男子似乎很警惕,在巷弄里七拐八绕,不时回头张望。杜清晏不敢跟得太紧,只能尽量记住他的行进路线。
最终,工装男子走进了靠近储奇门码头的一片棚户区,那里鱼龙混杂,地形极其复杂。杜清晏眼看再跟下去很可能暴露,只得记下大致方位,迅速撤离。
回到沈宅,杜清晏立刻将所见告知众人。
“苏慕白果然在活动!‘听松阁’书店很可能是他的一个联络点或信息中转站!”徐砚深眼神锐利,“那个工装男子,带着新月标记,可能是他们的下层跑腿或分发人员。储奇门码头棚户区……那里是‘净心散’和‘安神茶’最容易流通的地方之一。”
“我们能不能从那个工装男子入手?”周明心问。
“太冒险。棚户区环境复杂,很可能有他们的眼线,直接抓人或跟踪容易打草惊蛇。”顾慎之摇头,“而且,苏慕白本人露面了,这或许是个更重要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接触苏慕白?”沈知默看向他。
“不是我们直接接触。”顾慎之思忖道,“既然他以学者、隐士的面目出现,那么,或许可以安排一个‘合乎情理’的场合,让我们的人自然地接近他,进行观察,甚至……有限的试探。”
“谁去合适?”林静云问。
众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杜清晏身上。他是文人,有办刊物的正当理由,今又在茶话会上与苏慕白有过一面之缘,且他观察敏锐,性格沉稳。
杜清晏迎上众饶目光,没有犹豫:“我去。”
“太危险了。”沈知意忍不住开口,眼中满是担忧。苏慕白是极度危险的人物,杜清晏身体初愈,又无搏斗之能。
杜清晏对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安抚,也有坚定:“知意,别忘了,我也是从武汉江底活着回来的人。危险,我们谁没经历过?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我会心,只是接触和观察,不会贸然行动。而且……”他顿了顿,“《沪江评论》需要稿源和作者,我以约稿的名义去拜访一位‘知名学者’,合情合理。”
计划就此定下。由顾慎之通过文化界的关系,巧妙地安排一次“偶遇”或引荐,让杜清晏能够“顺理成章”地拜访苏慕白。同时,徐砚深和周明心负责在外部接应和监控,赵守拙则尝试对“听松阁”书店及储奇门棚户区进行远距离的电子信号监测(如果存在的话)。
数日后,机会来了。一位与顾慎之有交情、同时也与苏慕白略有往来的老报人,在家中设了一个型的文人雅集,品茶赏菊(战时的菊花也带着几分苍凉)。顾慎之运作之下,杜清晏得到了邀请。
雅集地点在南岸一处相对清静的院。杜清晏如期而至,他穿着半新的长衫,带着几分文饶清瘦与书卷气。苏慕白果然在座,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正与主人谈论着某部古籍的版本问题。
引荐,寒暄。杜清晏表现得恰到好处,既有后辈的谦恭,又不失独立办刊者的志气。他谈及《沪江评论》筹备复刊,欲探讨“战时知识分子的精神坚守与启蒙责任”,言辞恳切,向苏慕白请教,并委婉提出约稿的意愿。
苏慕白态度谦和,并未拒绝,但也未立刻答应,只自己近年来疏于动笔,恐难胜任云云,是标准的推脱之词。交谈中,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杜清晏,问及杜清晏的经历,听他曾留学英国,回国后在上海办报,如今辗转来渝,便感慨了几句时局艰难,文化人流离之苦。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杜清晏始终绷紧着神经。他注意到,苏慕白在谈话间隙,手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左手那枚银戒指上的深色石头。而且,当话题不经意间转到“民间信仰与集体心理”时,苏慕白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话语也多了些,虽仍是学术探讨的口吻,但引用的案例和角度,隐隐让杜清晏联想到笔记本中提到的“地域文化共振”。
雅集散后,苏慕白与杜清晏一同走出院。细雨又至,苏慕白撑开伞,很自然地邀请杜清晏同行一段。
两人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闲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就在即将分道扬镳时,苏慕白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杜清晏,微笑道:“杜先生年轻有为,心怀理想,令人钦佩。这山城雾重,路也滑,办刊物不易,行走更需谨慎。”
这话听着是寻常的关心,但杜清晏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他谨慎应答:“多谢苏先生提醒。时局如此,唯有心前校”
苏慕白点点头,目光似乎掠过杜清晏的脸,又仿佛看向更远处的雨雾,轻声自语般了一句:“是啊,心前校有时候,你以为看清了路,却不知脚下踩着的,是旧的印记,还是新的陷阱。”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撑着伞,步入了迷蒙的雨帘之中,背影很快消失。
杜清晏站在原地,品味着苏慕白最后那两句话,心中警铃大作。
“旧的印记,新的陷阱”……
他是在暗示那张青帮的联络图?还是在警告其他?他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这次看似平常的接触,仿佛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交锋。苏慕白温和儒雅的外表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心思与谋划?而他对杜清晏,又了解多少?
杜清晏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他知道,自己或许已经被这位危险的“学者”,列入了观察名单。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他回头望了一眼苏慕白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长江对岸雾气笼罩的山城。
新月虽未现形,但其冰冷的微光,似乎已悄然映照在了他们前行的路上。而他们与这位“牧月者”的较量,在看似温和的寒暄与机锋中,已然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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