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马》墨痕焦尾债。
明·万历年间,临清州东隅。
崔梦白的院墙塌了半堵,蒿草长到膝盖高,可因为没钱,无力修补。
这卯时,他刚推开柴门,就见露草间,卧着匹黑马。
白纹像雪片贴在背上,唯独尾巴尖焦黑,像被香火燎过。
“哪来的畜生?”崔梦白抄起扫帚赶它,马打了个响鼻,慢悠悠起身,四蹄不沾地似的飘出了院墙。
可第二一早,它又来了,照旧卧在那片露草里,尾巴上的焦痕分毫不差。
“哥,这马邪门得很!”弟弟崔梦青蹲在门槛上啃窝头。
“昨儿我跟到街口,它突然就没影了。”
崔梦白摸着下巴沉吟,他想去山西,投奔做官的好友张治,正愁没脚力。
当晚,他把马拴在院里老槐树下,自己抱着铺盖守在旁边。
三更时分,他迷迷糊糊听见窸窣声。
睁眼一看,马正用鼻子蹭他的手,尾巴尖的焦黑处,竟飘出几缕墨香。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崔梦白刚要摸它,马突然人立而起,鬃毛间落下张残破的画纸。.
上面是半只朱砂印,印文模糊,只认出个“赵”字,崔梦白若有所思。
崔梦白给马配上鞍鞯,临走时反复叮嘱家人:“若有寻马的,就我往山西去了。”
马似乎听懂了,扬蹄嘶鸣,直往山西方而校
“你倒识途。”崔梦白勒紧缰绳,“慢点跑,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颠。”
马却不听,四蹄生风,官道两旁的树影,连成一片绿雾。
晌午歇脚时,客栈掌柜围着马直转:“客官,您这马是‘照夜白’吧?
我活了五十年,头回见跑得这么快的!”
夜里,崔梦白给马添草料,它却只闻不吃,鼻孔里喷出的气带着墨味。
他突然想起那半张画纸,临清州衙的库房里,去年失火焚毁了一批字画。
其中就有赵子昂的《神骏图》,据画中马尾,被香烛燎了个缺口。
“你是从画里跑出来的?”崔梦白摸着马背,掌心沾了些银粉似的东西。
“是库房那场火,把你烧出来的?”
马突然用头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撒娇。
晋王看到黑马,很喜欢,就对崔梦白,他想买下。
崔梦白把马卖给晋王,得了八百两银子,在临清开了家绸缎庄。
这他正在算账,突然听见隔壁曾家吵嚷,原来是是那匹黑马不见了。
晋王派的校尉追马,追到了曾家,没见到马。
却在曾家墙上,发现了赵子昂的《神骏图》,画上马尾巴的焦痕,和跑丢的马一模一样。
“曾老哥,这是怎么回事?”崔梦白挤进人群,只见曾掌柜急得满头汗:
“我哪知道!这画是我花十两银子从旧货摊淘的,谁晓得是个妖物!”
校尉冷笑:“画妖认主,定是你偷了王府的马!”着就要锁人。
崔梦白突然想起,马尾巴的焦痕。
当年库房失火,正是曾掌柜的父亲看守不力,才烧了字画。
曾家淘到的这幅《神骏图》,其实是库房的残卷。
画中马妖记恨曾家失职,才故意引校尉上门,逼曾家还债。
“且慢!”崔梦白掏出银票,“马是我卖给晋王的,钱我来赔。”
他把八百两银子递给校尉,转头对曾掌柜拱拱手:“这事因我而起,该我担着。”
曾掌柜千恩万谢,却不知眼前这人,正是当年骑着画马赴晋的崔生。
更不知那画马夜夜去崔家,是因为崔梦白的祖父,正是当年收藏《神骏图》的画师。
画马识得出,崔家血脉里,佣神骏图》的墨香。
崔梦白看着墙上的《神骏图》,画中马正用眼睛瞪他,尾巴尖的焦痕闪着红光。
他突然明白了,画马投奔他,既是认祖,也是讨债。
讨当年赵家画作,被弃之库房的债。
讨曾家失职致画受损的债,更讨世间文人轻贱艺术的债。
“你走吧。”崔梦白取下画,在烛火上点燃。
“库房的火债、曾家的失职债,都用我这八百两赔了。
往后别再纠缠凡人。”画纸烧得很快,却没冒黑烟,反而飘出阵阵墨香。
火光中,他仿佛看见一匹黑马甩着尾巴,慢悠悠走向远处的墨色云雾里。
第二,曾掌柜发现墙上的画不见了,只留下片焦痕,形状像极了马尾巴。
崔梦白的绸缎庄里,从此多了个规矩:
凡卖字画的客人,不论出价高低,都要奉一杯墨茶,那是他为画马留的念想。
画中黑马,因崔梦白的善举,清除了怨念,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崔梦白用卖马的八百两银子,开了绸缎庄,成帘地富甲方的财主。
喜欢新聊斋今古异闻录请大家收藏:(m.183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183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