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诈》一,玉京谣。
京城三月,春寒料峭,御史张清源独坐书房,望着窗外细雨,眉头紧锁。
他已年过四十,在御史台任职五年,虽勤恳清廉,却始终升迁无望。
朝中暗流涌动,若无靠山,怕是连这个位子都难保住。
这日午后,仆人赵福上街采买,在东市茶铺歇脚时,偶遇一人。
“这位兄台,可是在等人?”
话者约莫三十五六岁,身穿青缎云纹袍,腰系玉带,气度不凡。
赵福连忙起身:“不敢不敢,只是歇歇脚。”
“在下王承恩,在端慧长公主府上管事。”
那人自报家门,随手掏出一块鎏金腰牌晃了晃。
“看兄台举止,应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吧?”
赵福见对方气派,不敢怠慢,如实道:“人伺候御史台张清源张大人。”
“原来是张御史的人。”
王承恩眼睛一亮,邀赵福坐下,叫了两盏上好的龙井。
“张大人我是久闻其名,正直清廉,令人钦佩。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赵福追问。
“兄台莫怪在下直言,如今朝堂局势复杂,张大人既无背景又无人脉,只怕是步履维艰啊。”
王承恩这话,正戳中赵福心事。
他跟随张清源十三年,眼见主人处处碰壁,心中焦急,不由叹道:
“王管事所言极是,可我家老爷性子耿直,不愿攀附权贵。”
“清高固然可敬,可也要审时度势。”
王承恩抿了口茶,娓娓道来。
“端慧长公主乃圣上胞妹,最得圣心。
上月吏部侍郎李大人通过我引荐,拜会了公主。
不过半月,便调任户部侍郎,主管江南漕运,那可是多少人眼红的肥缺。”
赵福听得心动:“这……我家老爷若想拜会公主,不知需要何等条件?”
王承恩环顾四周,声音更低:“公主待人宽厚,不计较礼物轻重,但规矩不能坏。
若张大人能备上一千两银子的见面礼,我可代为安排。”
“一千两?”赵福倒吸一口凉气,“这数目……”
“兄台觉得多?”王承恩笑道。
“公主府每日求见之人络绎不绝,没有这个数,连门槛都摸不着。
若非看在与兄台投缘,又是同巷邻居的份上,这忙我可不帮。”
“同巷邻居?”
“我就住在梨花巷啊,离张府不过百步。”
赵福仔细一想,梨花巷确实有几户深宅大院,平日门禁森严,不曾想竟住了这等人物。
回到府中,赵福将今日之事详禀张清源。
张清源起初疑虑:“公主府的管事,怎会轻易与仆役结交?”
“老爷,人仔细观察,那王承恩谈吐不俗,对朝中事务了如指掌,绝非等闲之辈。
况且他的李侍郎升迁之事,确有其事。”
赵福劝道,“如今老爷在御史台处境艰难,若真能得公主庇护,前程可期啊。”
张清源在书房踱步良久。
他想起昨日朝会上,右都御史当众斥责他“不识时务”的场面;
想起同僚们聚会时,唯有他被排除在外的尴尬;
想起家中老母的病、儿女的婚事……
终于长叹一声:“罢了,就依你所言。只是这一千两银子……”
“老爷,老夫人那支祖传的翡翠簪,还有夫人陪嫁的金器,若是典当,应能凑足。”
赵福心翼翼建议。
三日后,张清源在府中设宴,赵福亲自将王承恩请来。
席上山珍海味,陈年佳酿,张清源亲自把盏。
王承恩谈笑风生:“公主最欣赏张大人这般正直的官员。
常言朝中若多几个张清源,何愁吏治不清。”
他又起公主的喜好,“公主爱听南曲,尤喜《牡丹亭》;
平日喜着淡雅服饰,唯独爱收集奇石;
每月十五,必到广济寺上香……”
张清源听得仔细,心中疑虑渐消。
临别时,王承恩郑重道:“三日后辰时,我来接大人。
切记,公主日理万机,机会稍纵即逝。”
这三日,张清源度日如年。
他变卖了家传宝物,凑足一千两银子。
还准备了南海珍珠一串、徽州古墨一套作为见面礼。
第四日清晨,王承恩果然准时到来,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鞍镶金嵌玉,威风凛凛。
“张大人,快随我来,公主此刻正好得空。”
两人骑马穿过大街巷,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来到城西一处僻静巷子。
眼前赫然一座朱门大院,门前石狮威严,匾额上写着“静园”二字。
王承恩捧着礼物进去,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大门终于开了。
“公主有令,宣御史张清源觐见……”一声悠长的传唤,从内院层层传出。
张清源整理衣冠,躬身而入。
穿过三重院落,来到正厅前,只见廊下,站着八名锦衣侍女,个个容貌秀丽,仪态端庄。
厅内,一位宫装女子端坐堂上,约莫三十余岁,容貌秀丽绝伦。
头戴九凤衔珠冠,虽无过多装饰,却自有皇家威仪。
张清源不敢直视,行三拜九叩大礼:“微臣张清源,拜见公主殿下。”
“张御史请起。”公主声音温和,“赐座,上茶。”
侍女端来金边瓷碗,茶香清冽。
公主简单询问了几句朝堂事务,张清源谨慎应答。
约莫一炷香时间,公主微微颔首:“张御史忠心可嘉,本宫记下了。王管事,代我送客。”
从进门到离开,不过一刻钟。
张清源走出厅堂时,手心全是汗。
刚至二门,一名侍女追来:“公主赏张御史云锦两匹、贡墨四方。”
翌日,他备了厚礼,亲自到梨花巷拜访王承恩致谢。
敲了半门,无人应答。
邻居老翁探头道:“这位老爷找谁?”
“请问王承恩王管事可住此处?”
老翁摇头:“这宅子空置半年多了,前几日,确有一伙人搬进来,但昨日已全部搬走。”
张清源心中一沉,强作镇定:“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这倒不知,只听闻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气派得很。”
张清源忙命赵福前往“静园”探查。
两个时辰后,赵福回来,面色惨白:
“老爷,那……那根本不是公主府!就是个租来的空宅子!
守门的老仆,三日前有人花重金租了十,昨日已退租离开!”
张清源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一千两银子,加上祖传宝物,那是张家大半家产啊!
“报官!立刻报官!”他嘶声道。
顺府差役前来调查,却发现对方行事周密,毫无破绽。
所谓的“王承恩”用的是假名,租宅子的文书是伪造的。
连那匹白马,都是从马市短期租赁的。
更让张清源绝望的是,此事若传扬出去,他不仅成为满朝笑柄,还可能因此被弹劾。
一个月后,张清源因“办事不力”被调任闲职。
“老爷,怎么了?”赵福问。
张清源放下车帘,长叹一声:“走吧。”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茶铺二楼雅间内,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透过窗缝看着远去的马车,“师父,又成一条。”
屋中坐着的中年男子,正是昔日的“王承恩”。
他抿了口茶,微笑道:“记住,这局的关键不在骗,而在人心。
他们若不是有所求,有所惧,又怎会入局?”
“可徒弟不明白,您为何每次都要扮公主?这风险太大了。”
“因为只有皇家,才能让他们既敬畏又向往,既不敢深究、又深信不疑。”
男子把玩着手中的金碗,那正是当日“公主”赐茶用的那只。
“况且,你师娘扮公主,不是衣无缝么?”
这皇城里,真与假,贵与贱,有时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戏。
而戏幕落下时,有人倾家荡产,有人飞黄腾达,还有人,已经筹备着下一场演出了。
良辰美景,终是虚设。
局中有局,谁人不是戏子?
谁人不在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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