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俯首的长街之上,残阳熔金,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滚烫的血色,也将城楼之下那道玄金蟒纹的身影,灼得轮廓都在颤。
顾昭珩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像被无形的锁链狠狠缚住,金瞳覆着一层浑浊的翳,眼底翻涌着青鸾始祖的戾气,意识沉浮在无边的黑暗里,喉间不断溢出破碎的低啸,那啸声里,是属于靖王的清明在拼死挣扎,又被始祖的魂念狠狠压下。他的指尖抠进青砖,血珠渗出来,与青鸾始祖渡来的金光相融,竟在地上凝出一道狰狞的祭纹,那是要将这满城百姓,尽数化作献祭的引子。
我立在他身前一丈处,指尖抵着心口,那里有温热的震颤,是心铠凝刃的征兆。
万众屏息,连风都停了。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执刃刺向那被青鸾操控的靖王,以为我会斩了这祸根,护这一城安稳。
可我抬手,抽出的那柄刃,却让满场皆静。
非铁非玉,无锋无芒,是由心铠层层剥离的魂念所化,刃身通透如凝泪,泛着极淡的银光,在残阳里轻颤,映着我眼底的决绝,也映着顾昭珩那双失了神的金瞳。这是心刃,是执念所铸,是心之所向,方得成形。
我没有半分犹豫,反手,便将这柄凝了我半生执念的刃,直直刺入自己的左胸。
心口的钝痛炸开的刹那,温热的血珠从刃身与皮肉的缝隙里滚落,一滴,两滴,坠在青石板上,却没有散开,反而在半空凝作了纤细如丝的血线,一缕缕,缠缠绕绕,竟朝着顾昭珩的方向而去,最终齐齐拢住他的眉心,牢牢相契,一丝一毫都不曾偏移。
血线相连的瞬间,顾昭珩浑身剧震,金瞳猛地睁大,眼底的戾气翻涌得更甚,青鸾始祖的怒音,直接从他喉间炸开,震得周遭百姓纷纷捂耳跪地,连城楼的檐角都簌簌落着碎石。
“沈清棠!你疯了!”
始祖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更藏着一丝慌。
我立在血光里,心口的血还在顺着心刃往下淌,染透了素白的衣襟,可我看着顾昭珩,一字一句,声震长街,清晰的落在每一个饶耳中,也落在那层叠的血线里,融进他的神魂深处。
“这一刀,不断你命,只断我执。”
断我执,不断情。断我心头那点患得患失的怕,断我日夜惶恐的失去,断我被执念缚住的方寸心。
话音落,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一道瘦的身影,赤着脚,披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拨开层层跪拜的百姓,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那是个眉眼稚拙的童子,手里抱着一尊缺了半边的木偶,木偶的眼眶空洞,此刻却正不断渗着殷红的血珠,顺着木偶的木痕往下淌,滴在他的赤脚边,晕开点点红痕。
是断念童。
心刃的共鸣者,能勘破世间所有执念深浅的人。
他平我的脚边,的身子抖得厉害,却仰着头,对着漫金光嘶吼,声音嘶哑,却字字如惊雷:“她断的是‘怕’!不是爱!”
他的手指颤巍巍的指向顾昭珩,木偶的断刃在他掌心磕出清脆的响,眼底是极致的清明,也有极致的震撼:“他的身子里,埋着两道执!一道是青鸾始祖刻进去的‘祭’,要他献祭万民,要他成始祖的傀儡,要他忘了所有,只剩杀戮!另一道,是她刻进他魂里的‘归’!是归处,是念想,是他就算被操控,也不肯彻底沉沦的根!”
一语道破,血线骤然绷紧。
顾昭珩的头狠狠垂下,双手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颅,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喉间溢出的不再是怒啸,而是极致的痛苦呜咽。青石板被他的指尖抠出深深的沟壑,金光与墨色在他眼底疯狂纠缠,那是青鸾始祖的魂念,在与他本身的意识,做着不死不休的争抢。
我凝眸,催动眉心的噬忆之瞳,瞳光如琉璃,覆上那道血线。
心刃还嵌在我的心口,以血为引,以魂为媒,我要做的,从来都不是伤他,而是借这新契之力,将我骨血里封存的、属于他的所有记忆,尽数化作载体,渡给他,还给他。
那些被青鸾始祖吞噬的,那些被他自己遗忘的,那些刻在骨血里,却被层层迷雾遮住的过往,此刻都顺着血线,涌入他的神魂。
是上元灯节,他替我挡下刺客的剑,肩头染血,却笑着替我拂去发间的灯花。
是相府别院,他教我舞剑,剑尖挑落我鬓边的海棠,眼底的温柔,能溺死人。
是那个崩地裂的暴雨夜,电闪雷鸣,荷花池的水翻涌着腥气,他疯了一般跳进池里,指尖划过冰冷的池水,一遍一遍的捞,只想寻到我的尸身。
他捞到的,不过是一池冰冷的水,和原主临死前,咬破手腕融进池中的血。那血,不是恨,不是怨,是原主拼尽最后一口气,种下的魂引,是想让他日后能寻到我,能认出我,能记得,曾有一个沈清棠,真心待他。
最清晰的那一幕,狠狠砸进顾昭珩的神魂深处。
暴雨,寒池,他一身玄衣湿透,跪在池边,手里攥着半块染血的玉佩,眼底的绝望,是连青鸾始祖的戾气,都遮不住的破碎。
青鸾始祖彻底震怒了,金瞳在顾昭珩眼底暴涨,刺目的金光几乎要将这方地都焚尽,那道怒音穿透云霄,震得云层都在翻涌:“沈清棠!你竟敢窥我秘仪!竟敢擅改魂念!今日,我便焚了你神魂,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金光如炬,直扑我的面门,那是始祖的本命魂力,足以将我的魂魄烧得灰飞烟灭。
我没有躲,心刃还在胸口,血还在淌,可我知道,我赌对了。
就在那金光即将触到我眉心的刹那,顾昭珩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头还在痛,额间的青筋还在跳,可那双被金光覆满的眼,却骤然一缩,金瞳里的戾气,竟在这一刻,褪了大半。
他看见了。
透过那道血线,透过我渡给他的记忆,他看见了那个暴雨夜,荷花池底的另一番光景。
他看见自己跳进池里捞我,却不知,在他跳下去的前一刻,我也曾拼了命的往池里冲,指尖死死抠住池壁的青苔,指甲断裂,血顺着青苔往下淌,只想跳下去,陪他一起找。
可我被王氏死死拖住,被下人按住手脚,只能看着他在池水里挣扎,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一幕,是他从未见过的真相,是被青鸾始祖刻意抹去的,属于我们的执念。
他的金瞳,在颤。
他的神魂,在归。
他的意识,在一点点,从那无边的黑暗里,走出来。
心口的痛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颤。
心刃嗡鸣着,在我胸口剧烈的颤,刃身的银光骤然暴涨,原本纤细如泪的刃,竟在这一刻,化作了十丈蝶翼,层层叠叠,流光溢彩,蝶翼的边缘,凝着锋利的刃芒,带着我断执后的决绝,带着我护他的心意,直直朝着青鸾始祖的魂核劈去!
那魂核,藏在顾昭珩的神魂深处,是始祖操控他的根本。
蝶翼化刃,破空而来,金光被劈得四分五裂,青鸾始祖的怒啸里,第一次,掺了真切的惧意。那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惶恐,是它活了千年,从未有过的慌乱。
脚边的断念童,看着那道十丈刃芒,忽然笑了。
他怀里的断刃木偶,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木片纷飞,木偶的血眸彻底消散,可他却仰着头,对着漫金光,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声音清亮,震彻长街:“执断了!她的怕,彻底断了!断了怕失去他的执念,她的心里,便只剩一个念头——要他活着!要他好好活着!”
执念断,心刃成。
断的是执,不是情。舍的是惶恐,留的是本心。
就在这一刻,远处的千口翁,忽然齐齐炸开,百口陶罐碎裂的声响连成一片,瓷片纷飞,里面封存的民心愿力,尽数翻涌而出。那枚悬在长街上空的民心钥,金光忽明忽暗,光芒里,竟凝出了一道极淡的、属于“归”的纹路。
青鸾始祖的魂核在颤,顾昭珩的金瞳在褪,我的心刃在鸣。
长街之上,血线未断,民心归聚,而我心口的那柄心刃,刃身染血,却愈发通透,如同一滴永不干涸的泪,映着他的眉眼,也映着这满城的光亮。
我知道,这一刀,断对了。
执去,心明,从此往后,我沈清棠的刀,护的是他,护的是这一城百姓,护的是,我们都能守得住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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