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刃归鞘的刹那,那道十丈蝶翼的银光骤然敛去,化作一圈极淡的银芒,覆在我的心口,将那道刺刃的伤口缓缓抚平。血线从顾昭珩的眉心褪去,只在他的额间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那是魂念相融的印记,也是他意识归位的佐证。
他还跪在那里,金瞳褪了七分,余下的三分金光,还在眼底挣扎,可那双眸子里,已经能看见属于顾昭珩的清明,不再是青鸾始祖的傀儡模样。他的唇瓣微动,似乎想唤我的名字,却又被神魂的剧痛困住,只能死死攥着拳,指尖的血,还在滴。
万民依旧俯首,长街之上静得只剩风声,还有远处千口翁碎裂后,民心愿力翻涌的轻响。民心钥的金光稳了几分,那道“归”纹愈发清晰,青鸾始祖的残音,在际渐渐微弱,只剩一丝不甘的戾气,还在盘旋。
而我,在这一刻,忽然感知到了一股极淡的共鸣。
那共鸣,来自城南的荷花池。
那方池水,是原主魂消的地方,是我与顾昭珩执念生根的地方,也是所有真相,被层层封存的地方。那共鸣很轻,却很真切,像是一缕被遗忘的魂,在池底轻轻呼唤,像是一段未被吞噬的记忆,在淤泥里,等着被人拾起。
那是原主,最后一段,未被青鸾始祖彻底抹去的记忆。
“沈姑娘!不可!”
千口翁旁的老者惊呼出声,伸手想拦我,可我脚下的步子,已经动了。心口的银环灼热,那是心铠的护持,也是心刃的指引,我知道,那池底,藏着能击溃青鸾始祖的最后一道真相,藏着原主真正的死因,也藏着,顾昭珩半生执念的根。
我没有回头,不顾众饶阻拦,纵身一跃,朝着那方荷花池的方向而去。
风在耳边掠过,残阳的金光落在池面上,波光粼粼,却映不出半分暖意。池水微凉,触到肌肤的刹那,却骤然变得冰寒刺骨,像是坠入了忘川,连指尖都冻得发麻。可心口的银环,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一圈圈银光从心口蔓延开来,覆住我的周身,隔绝了池水的寒意,也护住了我的神魂,不让池底的阴翳,侵了半分。
我沉进池水里,池水没过头顶,眼前是一片浑浊的墨色,淤泥在池底翻涌,水草缠缠绕绕,像极了人心深处的执念,剪不断,理还乱。
越往下沉,那道共鸣便越清晰。
直到我的脚,触到了池底的淤泥。
淤泥很软,陷了半分,就在我抬手拨开面前水草的刹那,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淤泥里,缓缓浮了出来。
那是个女子,一身青衣,衣袍被池水浸得发胀,如同池底蔓延的水藻,长发披散,发间缠满了墨绿色的水草,丝丝缕缕,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清亮如水,却又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她的肌肤是常年不见日的惨白,指尖泛着青,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整个人像是与这方池水融为一体,永远的困在了这里,不得超生。
溺水婢。
守在这荷花池底,护着一段真相,也守着一个执念的人。
她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凉,轻轻抚上我的脸颊,那触感,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又像是池底最柔软的水。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坠在池水里,没有散开,反而凝作了一颗圆润的珍珠,泛着淡淡的银光,滚落在我的掌心。
那泪里,是无尽的委屈,是长久的守护,是跨越十年的等待。
“姐……”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池水的湿意,也带着极致的哽咽,那一声姐,唤得我心口骤然一酸,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你终于回来了。”
她的指尖还覆在我的脸颊上,眼底的泪,落得更急,珍珠一颗接一颗的坠,“他们都,你是被王氏推下池的,是被害死的,可只有奴婢知道,那夜,你不是被害,是自己跳下来的。”
我僵在原地,银环的银光微微颤着,听着她的话,神魂都在震。
“靖王的玉佩,那日不慎掉进了这池里。”溺水婢的目光,落在池底的淤泥里,像是透过了这方池水,看见了十年前的那个暴雨夜,“你,他是戴罪之身,这玉佩是先皇所赐,是他唯一的信物,若是丢了这玉佩,这世间,便再无人肯信他,再无人肯护他。你,你不能让他落得那般境地。”
话音落,一股温热的记忆,骤然涌入我的脑海。
那是属于原主的记忆,是被封存了十年,从未被人窥见的真相。
暴雨倾盆,电闪雷鸣,荷花池的水翻涌着,原主站在池边,看着那枚玄金玉佩坠入池中,没有半分犹豫,便纵身跳了下去。她的水性本就不好,池水冰冷,呛得她连连咳嗽,可她还是伸手,在池水里摸索,只想将那枚玉佩捞上来。
她的指尖,触到玉佩的刹那,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是苏晚晚。
那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庶妹,拿着一块青石,狠狠砸在了原主的后脑。原主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身体往池底沉去。而紧随其后的王氏,踩着绣鞋,走到池边,伸手死死按住了原主的头,将她的脸,狠狠按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王氏的声音,阴冷刺骨,在暴雨里回荡:“沈清棠,你这个孽种,占琳女的位置,还敢痴心妄想靖王,今日,便让你葬在这池里,永世不得超生!”
原主的意识,在那一刻,彻底消散。
她最后攥着的,是那枚刚捞上来的玉佩,是她拼了命想护住的,属于顾昭珩的信物。
而顾昭珩赶来的时候,只看见池水里的涟漪,只捞到了半块染血的玉佩,只听见王氏哭抢地的喊着,是他害了沈家嫡女。
他不知道真相,不知道原主是为了护他的玉佩跳池,不知道原主是被苏晚晚和王氏联手害死。他只看见一池血水,只看见半块玉佩,便从此认定,是自己,害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清棠。
这份执念,一缠,便是十年。这份愧疚,一埋,便是半生。
溺水婢缓缓收回手,指尖在淤泥里摸索了片刻,递过来一枚铜簪。那簪子已经被池水浸得锈蚀,簪头的海棠纹都模糊不清,可入手的刹那,我却能清晰的感觉到,簪身上残留的,属于原主的温度,还有那股至死都不曾松开的执念。
这是原主临终前,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
是她的,也是我的。
我握紧了这枚锈蚀的铜簪,指尖抵着簪尖,催动眉心的噬忆之瞳。瞳光骤亮,透过铜簪,透过池水,透过这十年的光阴,我看见了更遥远的过往,看见了三百年前,那道与今夜重叠的画面。
柳含烟,被缚在祭台上,金瞳覆眼,周身是漫的金光,百姓俯首,万民跪拜,她被当作青鸾的祭品,燃尽了神魂。而她的手里,也攥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锈蚀铜簪。
原来,所谓的执笔者,所谓的沈家嫡女,所谓的柳家后人,不过是代代相传的替罪羊。青鸾始祖的祭仪,从来都不是选什么纵奇才,只是选一个能承载魂念,能被推上风口浪尖,能替它背负所有骂名的人。
三百年前是柳含烟,三百年后,是我沈清棠。
池水里的倒影,映着我眼底的清明,也映着那道血淋淋的真相。
就在这时,池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道嘶哑的,带着极致惶恐的呼唤。
“清棠——!”
是顾昭珩。
我抬眸,透过层层水波,看见了池边的那道身影。他踉跄的站在那里,玄金蟒纹的衣袍还沾着血污,双膝的布料磨破了,渗着血,可那双眼睛,却已经褪尽了七分金光,只剩下纯粹的墨色,墨色里,是翻涌的惶恐,是极致的担忧,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神魂将散的虚弱。
他的金瞳,还在褪,他的意识,还在归,可他的魂,却因为对抗青鸾始祖的执念,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嘶声唤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右手无意识的抬起,指尖在池边的青砖上,缓缓的画着符纹。那符纹的纹路,与民心钥上的纹路同源,却又多了一道凌厉的,棱角分明的字。
断。
断执念,断魂契,断青鸾始祖的操控,断这代代相传的宿命。
溺水婢站在我身侧,看着池边的顾昭珩,轻轻的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融进池水里,消散无踪,却字字清晰的落在我的耳郑
“快上去吧。”她,“他的魂,快撑不住了。你守着他的执念,他护着你的性命,你们都不能,再在这里耗着了。”
她的话音落,池底的青苔,忽然疯了一般的生长。
墨绿色的青苔,从淤泥里钻出来,缠上我的脚踝,丝丝缕缕,像是一双双温柔的手,在挽留我,在不舍我。那是溺水婢的执念,是她守了十年的念想,是她想让我再多留片刻,看看这池底的真相,看看原主的心意。
可我知道,我不能留。
池边有他在等我,长街上有百姓在等我,这世间的真相,还需要我去揭开,这青鸾的宿命,还需要我去斩断。
我抬手,轻轻拂开脚踝上的青苔,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水草,对着溺水婢,轻轻的点零头。
“多谢。”
多谢你,守了十年的真相。
多谢你,护了十年的执念。
多谢你,让我看清了,原主的心意,也看清了,我自己的本心。
我握紧了那枚锈蚀的铜簪,心口的银环骤然亮起,银光裹着我的周身,我纵身向上,朝着池面的方向,朝着那道墨瞳的身影,奋力跃去。
池水在身侧划过,残阳的金光落在池面上,映着我眼底的决绝,也映着池边那道身影,眼底的温柔与惶恐。
池底的真相,已经揭开。
十年的执念,已经清明。
接下来,该是我与青鸾始祖,算总漳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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