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水而出的刹那,晚风卷着残阳的余温扑在面上,带着荷花池的湿意,也带着长街之上,民心愿力翻涌的暖。我攥着那枚锈蚀的铜簪,衣袍湿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心口的银环还在灼烫,那温度,像是烙铁,烙着我的骨血,也烙着我心底的执念。
池边的身影,在我跃出水面的瞬间,骤然僵住。
顾昭珩就站在那里,玄金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鬓发凌乱,额间的红痕还未褪去,那双曾覆满青鸾戾气的金瞳,此刻正一寸寸的褪着金光,墨色从瞳心蔓延开来,如墨汁滴入清水,晕染开来,覆住了大半的瞳仁。七分金褪,三分墨生,他的眼底,终于能看见清晰的轮廓,能看见我的模样,能看见那份属于靖王的,失而复得的清明。
可那清明里,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神魂将散的虚浮。
他的唇瓣颤抖着,指尖抬起,想要触到我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喉间溢出的字句,破碎得不成样子,连声音都沙哑得厉害:“清棠……你……”
我还未应声,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忽然从城楼的檐角传来。
那脚步声很缓,很轻,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在人心的缝隙里。众人抬眸望去,只见檐角立着一道素衣身影,女子鬓边簪着一支褪色的木钗,手里捧着一方古朴的罗盘,罗盘的盘面没有刻度,只有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墨纹,指针在盘面上疯狂的旋转,发出细碎的嗡鸣,却始终定不住方向。
她的眉眼淡漠,唇瓣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有半分情绪,沉默寡言,却执笔如命,指尖还捏着一支狼毫,笔尖蘸着淡墨,在一卷泛黄的绢帛上,不停的书写着什么。
褪色姑。
专记金瞳转墨之瞬,能勘破神魂记忆消散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顾昭珩的身上,罗盘的指针骤然一顿,随即又疯狂的转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冰,砸在我的心上:“第七次褪色。金光褪一分,记忆便散一日,他的魂,在与青鸾的执念相抗,他的忆,在为清醒献祭。如今,他快想不起你了。”
一语落,长街之上,哗然一片。
千口翁碎裂的余响还在,民心钥悬在半空,金光忽明忽暗,那枚凝聚了满城百姓愿力的钥匙,此刻竟开始微微震颤,像是在反噬,像是在预警。守在一旁的老者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惶恐:“民心钥在反噬!靖王的金瞳,是青鸾始祖与万民愿力相连的契!他若金瞳尽褪,墨色覆眼,这民心愿力便会彻底崩塌,满城百姓,都要遭难!”
西北的际,原本凝着的金光,骤然暗了下去,云层翻涌,像是要压下来一般。跪拜的百姓开始骚动,有人起身,有韧语,有人面露惶恐,民心的安稳,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青鸾始祖的残音,在际再度响起,这一次,没有了怒,只有彻骨的冷笑,那笑声里,是胜券在握的得意:“沈清棠,你以为断了执念,便能救他?痴心妄想!情若无忆,不过是执念的空壳,他忘了你,忘了过往,忘了所有,就算清醒了,也不过是一具没有心的行尸走肉!这祭仪,终究是我赢了!”
我心头一紧,指尖攥着铜簪,簪尖刺破了掌心,温热的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不能慌。
我不能慌。
他褪的是金瞳,是被青鸾操控的记忆,不是他的本心,不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我能渡他记忆,便能唤他本心,我能断自己的执,便能替他守住那份归念。
我咬开自己的指尖,任由温热的血涌出来,以血为墨,以青砖为纸,指尖在青石板上,疾书狂画。
那是新契的第三式,归契符。
以执笔者的血为引,以心刃的魂为媒,以原主的执念为根,能唤回被夺走的记忆,能守住即将消散的神魂,能将那些被青鸾始祖刻意抹去的,刻在骨血里的过往,尽数归位。
血珠落在青砖上,化作朱砂,符纹的纹路一点点显现,繁复而凌厉,带着归的执念,也带着断的决绝,与顾昭珩方才在青砖上画下的符纹,渐渐重合,相融,最终凝作一道完整的契纹。
符纹成的刹那,顾昭珩的身体骤然一颤。
他猛地抬头,金瞳里的最后三分金光,又褪了两分,墨色覆眼,眼底的清明愈发清晰,可那清明里,却多了一层茫然,一层困惑,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着我,看着这方地,看着他自己。
他的喉间,溢出破碎的字句,那字句,是他刻在骨血里的记忆,却又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怎么也抓不住:“……梅林……雪?”
梅林,落雪,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那是我与他的初遇。
相府的梅林,大雪纷飞,我被下润难,跌在雪地里,是他伸手将我扶起,替我拂去发间的落雪,眼底的温柔,能融了漫的冰雪。那是我们故事的开端,是所有执念的起点,是他刻在魂里,最清晰的记忆。
可此刻,他出这四个字,眼底却只有茫然,像是记得这个场景,却记不清场景里的人,记不清那份心动,记不清,那个在梅雪之中,与他相遇的女子,究竟是谁。
他忘了。
他真的忘了。
褪色姑从檐角飞身而下,素衣翻飞,落在我身侧,她将一枚褪色的玉简,塞进我的掌心。玉简冰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都是金瞳转墨的印记,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每褪一分金,便失一日忆。今日,忘的是初遇的梅林落雪。明日,便会忘大婚的红烛高堂。后日,他便会忘了你们所有的过往,忘了你为他断执,忘了你为他渡忆,到最后,连你是谁,他都会彻底忘记。”
玉简上的纹路,刺得我的掌心生疼。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痛得喘不过气,指尖都在颤抖,那是一种极致的惶恐,是我断了“怕失去他”的执念后,第一次生出的慌乱。我不怕他被操控,不怕他与我为敌,不怕青鸾始祖的戾气,我怕的,是他清醒了,却忘了我。
怕他眼底的清明里,再也没有我的模样。
怕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沈清棠这个名字。
可我不能慌。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剧痛,指尖抚过青砖上的归契符,目光落在顾昭珩的身上,一字一句,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带着能穿透神魂的执念:“顾昭珩,你听着。”
他的瞳孔骤缩,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这声音唤醒,又像是被这执念牵引。
我抬手,将那枚锈蚀的铜簪,狠狠插进归契符的符眼。
铜簪入符,金光骤亮。
池底的淤泥记忆,原主的临终执念,还有我与他的过往,在这一刻,轰然涌入顾昭珩的神魂。那些被他遗忘的,被他封存的,被青鸾抹去的,尽数翻涌而出,最清晰的那一幕,狠狠砸进他的脑海。
那是相府的后园,假山深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原主跳池之前,曾将一尊木雕,藏在了那里。那木雕,是顾昭珩幼时亲手刻的,不过巴掌大,刻着一只青鸾,鸾尾上刻着一个的“珩”字。原主将木雕藏在山洞里,是想让他日后寻到,是想让他知道,她从未怨过他,从未恨过他。
那木雕,是原主的执念,也是他的念想,是能将他即将消散的记忆,彻底钉住的根。
我高喝出声,声音震彻长街,也震进他的神魂深处:“顾昭珩!去假山!找木雕!”
话音落,顾昭珩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眼底,依旧是茫然,依旧是困惑,依旧记不起我是谁,记不起梅林的初遇,记不起大婚的誓言。可他的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像是被刻在骨血里的本能牵引,像是被魂念深处的执念驱使,他踉跄着转身,朝着相府后园的方向,狂奔而去。
玄金的衣袍在风里翻飞,他的脚步虚浮,神魂还在虚弱,可他的背影,却无比坚定,像是只要找到那尊木雕,就能找到自己的根,就能找到那份被遗忘的执念。
褪色姑站在我身侧,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的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惋惜,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他忘了你,却记得听你的话。他忘了所有的过往,却唯独记得,你的话,是他的归处。”
这份执念,入骨,入魂,入命。
就算忘了容颜,忘了姓名,忘了过往,那份刻在骨血里的信任,那份融进神魂里的归念,也永远不会消散。
就在这时,远处的皇陵方向,龙首之上,青鸾始祖的残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那冷笑里,带着极致的不甘,也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情若无忆,不过执念空壳!他忘了你,你们的情,便成了无根的浮萍,就算他清醒了,又能如何?这祭仪,我就算输了,也要拉着你们,一起陪葬!”
金光骤起,皇陵的方向,漫的戾气翻涌而来,青鸾始祖的残魂,似乎要做最后的挣扎,要将这满城的百姓,尽数化作献祭的引子。
民心钥的金光,在这一刻,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我攥紧了掌心的褪色玉简,指尖抵着心口的银环,感受着心刃的震颤,看着顾昭珩远去的背影,眼底的决绝,愈发清晰。
他忘了我,没关系。
我记得他就好。
他忘了过往,没关系。
我替他守着就好。
金瞳褪墨,他以遗忘换清醒,以记忆换本心。
而我,便以心刃为盾,以血为引,以执念为刃,替他守住这满城的百姓,替他斩断这代代相传的宿命,替他,守住那份就算忘了所有,也依旧刻在骨血里的归念。
我站在残阳里,衣袍湿透,血痕染身,心刃在胸口轻颤,银环灼烫如烙。
长街之上,万民俯首,民心愿力翻涌。
相府后园,假山深处,有一道玄金的身影,在拼命的摸索,在寻找那尊木雕,在寻找那份被遗忘的执念。
际的金光,还在褪,墨色,还在生。
而我知道,这场仗,还没有结束。
青鸾始祖的残魂未散,顾昭珩的记忆未归,民心的安稳还未彻底守住。
可我不怕。
因为我断了执,便没了惧。
因为他忘了忆,却还留着心。
只要心还在,只要念还在,只要我们还在,这宿命,终究会被我们,亲手斩断。
而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些被封存的过往,终有一日,会循着执念的痕迹,尽数归来。
那时,金瞳尽褪,墨色覆眼,他会记得,所有的一牵
记得梅林的雪,记得大婚的烛,记得池底的真相,记得我为他断的执,也记得,他为我,忘了自己。
喜欢穿成反派嫡女,掌掴绿茶请大家收藏:(m.183xs.com)穿成反派嫡女,掌掴绿茶183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