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奉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晨光从高大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道道光柱。李鲤站在文官队列中段，手里捧着那份墨迹才干的奏疏，指尖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潮意。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当值太监拉长了嗓音。
“臣有本奏！”
李鲤一步踏出，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满朝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这位最近风头正劲的年轻官员，今日又要掀起什么波澜？
朱元璋端坐龙椅，面色平静：“讲。”
“臣李鲤，冒死上奏。”李鲤高举奏疏，“为倭国屡犯海疆、戕害军民、藐视朝，乞陛下发兵征讨，以靖海波、雪国耻、安万民！”
“哗——”
朝堂瞬间炸了锅。征讨倭国？陛下当初钦定的“不征之国”？这李鲤是疯了不成？！
“肃静！”朱元璋一拍龙案，目光扫过群臣，“奏疏呈上来。”
太监碎步跑下，接过奏疏，呈到御前。朱元璋展开奏疏，慢慢看着。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反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朱元璋看得很仔细，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当看到“宁波卫四十七将士冤魂未散”那段时，他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敲。
“李鲤，”老朱终于抬头，“你这奏疏里，倭国近年来袭扰沿海三十余次，杀害我军民数百人。证据何在？”
“臣已整理成册，附于奏疏之后。”李鲤从容道，“人证七十三人，物证二十八件，俱在殿外候旨。”
“传！”
第一批进来的是五个老兵，年龄都在五十开外，步履蹒跚。一进殿就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草民王二狗，原宁波卫旗…洪武七年三月十四，我那条船在舟山外海被倭船围攻…四十七个弟兄，就活了我一个啊！”为首的老兵以头抢地，额上磕出血来。
第二个老兵撩起裤腿，露出可怖的伤疤：“这是倭刀砍的！他们抢了货还不算，还要杀人灭口！”
第三个是个老渔民，捧着半片生锈的刀：“这是从海里捞上来的…倭刀！我儿子就是死在这刀下！”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这些活生生的人，血淋淋的伤，比任何文书都有服力。
“够了。”朱元璋摆摆手，让老兵们退下。他看向李鲤：“就算倭寇为患，剿灭便是，何必兴师动众，跨海远征？”
“因为倭寇之患，根在倭国。”李鲤朗声道，“倭国南朝北朝，皆暗中支持海寇，劫掠所得，三成上缴。更有倭国贵族，直接组织船队，扮作海寇，袭我沿海。此非疥癣之疾，乃心腹大患！”
“空口无凭！”礼部尚书出列反驳，“李大人此言，可有证据？”
“樱”李鲤转身，“传第二证人。”
进来的是个倭国人，穿着大明服饰，一进殿就扑通跪倒，用生硬的汉语：“罪人野次郎，原九州岛津家武士…曾三次随船劫掠大明沿海…抢得的财物，六成要上交守护大人…”
“嘶——”朝堂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你为何叛主来投？”有大臣质问。
“因为…因为他们让我去杀明国孩…”野次郎浑身发抖，“我也有孩子，我下不去手…就逃了…”
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李鲤趁热打铁，“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燕王殿下在博多的信中，倭国上下，从贵族到平民，视我大明如肥羊。今日摇尾乞怜，明日就会扑上来撕咬。慈国家，慈民族，若不彻底铲除，必为后世大患！”
“荒谬！”一个老御史颤巍巍出列，“陛下当初定下‘不征之国’，自有深意！况且跨海远征，耗费钱粮无数，万一失利，动摇国本！李鲤，你其心可诛！”
“王御史得对。”另一个大臣附和，“况且吴王殿下还在倭国，此时用兵，岂不是置殿下于险地？”
这个问题很尖锐。所有人都看向李鲤。
“吴王殿下，臣已安排妥当。”李鲤早有准备，“三日前，已派快船赴博多，接应殿下与燕王回程。算算时日，此刻应该已经起航。”
“那你又如何保证必胜？”兵科给事中质问，“跨海作战，风向、潮汐、疫病，变数无穷！一旦失利，我大明颜面何存？”
“所以此战，必须胜。”徐辉祖突然出列，声音铿锵，“末将愿为先锋，若不能胜，提头来见！”
“魏国公！”几个老臣惊呼。徐达的儿子都站出来了，这分量可不一般。
“陛下，”工部侍郎陈瑄也出列，“臣已核算过，现有战船经整修改装，足可载六万大军渡海。闽浙船厂正在日夜赶工，五月前可再增二十艘福船。”
“陛下，”刘仁也硬着头皮站出来，“户部…户部可出八十万两。缺额部分，李大人已筹得二十万，另有二十万…等拿下倭国银山，就有了。”
这话得他自己都心虚，但此刻必须表态。
朝堂上分成了三派。以徐辉祖为首的武将派全力支持；以刘仁、陈瑄为代表的实务派谨慎赞同；而以礼部和都察院为首的文官派坚决反对。
三方吵得不可开交。有人翻出陛下当初定下的规矩，有人搬出前朝教训，有人痛陈民生多艰。
朱元璋一直没话，只是冷冷看着。等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都完了？”
大殿瞬间安静。
“李鲤，”老朱看向他，“你要打，能胜。那咱问你，若让你挂帅，你敢不敢？”
“臣…愿往。”李鲤没有犹豫。
“但你不是武将。”朱元璋话锋一转，“徐辉祖。”
“末将在！”
“若让你挂帅征倭，你要多少人，多少船，多久能平？”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水师三万，陆军六万，福船八十，辅船三百。三月平九州，半年定本州，一年之内，倭国可定！”
“好大的口气。”朱元璋笑了，“比你爹当年还狂。”
“家父昨日教导，”徐辉祖昂首道，“用兵当以正合，以奇胜。末将此去，必步步为营，不急不躁，以堂堂之师，碾碎倭国！”
这话得霸气，却又透着徐达用兵的稳重风格。几个老将听了，都不禁点头。
“陛下三思啊！”礼部尚书跪地哭谏，“跨海远征，千古未有！万一…”
“没有万一。”朱元璋打断他，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咱问你们，”老朱的目光扫过群臣，“如果今日不打，十年后，倭国坐大，拥兵十万，战船千艘，再来犯我沿海——到时候，要死多少百姓？要花多少钱粮？嗯？”
没人敢回答。
“咱再问你们，”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提高，“如果今日不打，百年后，倭国一统，兵强马壮，渡海来攻——到时候，你们的子孙，是要跪地求饶，还是提刀死战？！”
大殿里落针可闻。
“咱告诉你们答案。”朱元璋一字一顿，“咱的子孙，宁可战死，绝不跪生！但咱这个当皇帝的，不能把祸患留给后人！”
他抓起龙案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旨意！”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
“倭国屡犯威，戕害军民，罪在不赦。今发兵讨伐，以靖海疆！”
“命燕王朱棣为征倭大将军，总揽全局！”
“命魏国公徐辉祖为水师都督，总督水军事宜！”
“命西平侯沐英为陆军都督，总督陆军事宜！”
“命李鲤为东征参军，参赞军务，总督粮草！”
“闽、浙、粤三省水师，即日起归建整训！各卫所精锐，限一月内至宁波集结！”
“户部拨银八十万两，工部督造战船，兵部调配军械——五月初一，咱要在宁波港，看到大明旗号遮蔽日！”
圣旨一下，再无转圜余地。
“陛下圣明！”徐辉祖第一个叩首，声如洪钟。
“陛下圣明！”武将们齐声应和。
文官们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跟着跪下：“陛下圣明…”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日头已上三竿。李鲤走出奉殿，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李大人。”徐辉祖追上来，压低声音，“家父让我带句话给你。”
“魏国公请讲。”
“家父：倭国多山，易守难攻。切莫贪功冒进，当稳扎稳打。另外…”徐辉祖顿了顿，“家父还，他已写信给沐英叔父，让他务必配合。”
李鲤心头一热。徐达这是在用自己一辈子的声望和人脉，为这场远征铺路。
“代我谢过老国公。”
两人正着，刘仁哭丧着脸凑过来：“李大人，我那八十万两…您可得省着点花啊…”
“刘尚书放心，”李鲤难得露出笑容，“等拿下石见银山，我加倍还你。”
“我要银子有什么用…”刘仁嘀咕着走了。
接下来的一整，整个京城都动起来了。兵部的塘马四出，传递调兵文书；户部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清点库银；工部的工匠被紧急召集，日夜赶工。
李鲤回到户部，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各司郎症主事挤了满满一屋子。
“第一，清点所有库存粮草，列出清单，三日内报上来。”
“第二，联系江南各大粮商，按市价采购军粮，有多少要多少。”
“第三，核算沿途补给点，从宁波到博多，每三百里设一补给站。”
“第四，征调民间大夫，组成随军医营，待遇从优。”
一条条指令快速下达。整个户部像一架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傍晚时分，沈炼带来消息：“第一批调兵文书已发出。福建水师三十艘战船，十日内可抵宁波。浙江水师二十五艘，七日内可到。”
“好。”李鲤在地图上标记，“告诉徐辉祖，船到一艘，整修一艘，绝不能耽误。”
“还迎”沈炼犹豫了一下，“燕王殿下和吴王殿下那边，接应的船已经出发四了。按行程，应该快到博多了。”
李鲤的手顿了顿。他走到窗边，望向东方。
老四，允熥，再等几…
等大军一到，就接你们回家。
夜色渐深，但京城许多衙门的灯火彻夜不熄。这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要开始了。
而在遥远的博多港，朱棣刚刚收到一封密信。看完后，他沉默良久，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四叔，怎么了？”朱允熥端茶进来，看见他的表情，心头一紧。
“没事。”朱棣转身，露出笑容，“允熥啊，收拾收拾东西。咱们…该回家了。”
“回家？”朱允熥眼睛一亮，“使团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朱棣望向窗外的海面，那里，一轮明月正从海平面升起，“该办的，都办完了。”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烽烟的味道。
大战，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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